第40章
大年初一初二, 溫鶴自覺在家學習, 溫小杭則是被莫姨強行摁住了,除了跟她出去走親戚或者逛街,其餘時間一律禁止單獨出門。
溫小杭快瘋了。
從年前軟磨硬泡到初三, 甚至還上交了三分之二的壓歲錢,溫小杭才總算從莫姨的鐵腕統治下争取到了半天自由。初三, 莫姨大發慈悲, 讓溫小杭出去浪半天, 但晚上7點前必須準時到家。
溫小杭幾乎是一路沖下樓梯的。
溫小杭前腳出門,邢文博的信息緊接着就來了。
邢文博:出來啊
溫鶴:去哪?
邢文博:網吧
溫鶴:……?
邢文博同學,你最近是越來越飄了,泡吧打架玩游戲不夠, 還得多添幾項罪名?
邢文博:你知道打游戲最大的樂趣是什麽麽?
溫鶴:什麽
邢文博:開黑
溫鶴一個為期10天的寒假出門兩次,而且不是去補習班,而是出去玩, 莫姨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溫父永遠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 交待他一句注意安全。
邢文博騎車來接溫鶴, 然後帶着他飛馳過熱鬧的城市,一路聽着各種耳熟能詳的“好一朵迎春花”、“財神到”,在春節的喜氣洋洋中騎了大半個小時才到達目的地。
這就是蕭亮和他以前經常光顧的那家網吧“帝皇”, 他們倆算是老熟客了, 高二暑假還來了幾趟,但是上了高三後,蕭亮要補習, 再沒人和邢文博一起開黑,邢文博自己也就不再來了。
進門後,兩人被前臺告知——電競區已滿客。
電競區的設備是配置最高的,只有電競區的機子能玩《自由大陸》,收費對于學生并不便宜,可架不住剛過年,熊孩子們手握一把壓歲錢正沒處花。
溫鶴以為他們該打哪來回哪去,正要轉身出門,邢文博卻拽住了他,并不死心,“看看去。”
邢文博帶着溫鶴進網吧裏溜了一圈,溫鶴不明白他能看出什麽花兒來,走着走着發現,還真看出花兒來了。
有兩個年輕人目測剛剛落座,正要開機,邢文博一眼就認出了那兩道背影,蹿上前去一邊一個拍了拍後背,“喂。”
如此唐突的招呼讓那兩人都一愣,齊齊回過頭來,正要禮節性地爆句髒話,一看到邢文博的臉就把“我”字後面的動詞給噎了回去,“……怎麽是你……們。”
兩人正是鄭豪和穆宇,穆宇話到一半就看到了跟上前來的溫鶴。
“人生何處不……”
“你他媽能不能換一句!”鄭豪怒了。
邢文博笑嘻嘻地以手肘搭上他肩膀,“兄弟,商量個事呗?”
鄭豪和穆宇都覺得這他媽壓根不叫商量,這叫威吓。
直到出了網吧門,鄭豪都沒想明白他們怎麽就淪落到了這個境地。
穆宇比他要明白一點。邢文博本着公平競争的原則,提出通過PK決定這兩臺機子的歸屬權。穆宇覺着無論是哪個K法,他們都占不到便宜。
可鄭豪沒穆宇這麽心大,他越想就越想不通,不對啊,公平競争個屁啊,此情此景的适用原則不應該是先來後到麽?!上機費都是他們刷的卡!
何況他是誰?他可是二中鼎鼎有名的老鄭!二中下至初中部上到高中部各年級各班的混混見到他都得讓三分,他居然輕而易舉地就被兩個W高的搶了機子?他不要面子的嗎?
鄭豪正要拉着穆宇回去,穆宇手機亮了,他掃了幾眼,臉色凝重起來。
“咋?”鄭豪敏銳地問道。
“是溫小杭……”
鄭豪沒好氣,“又他媽是你女朋友,你就說她哪天不跟你作的吧?”
穆宇的戀愛日常就是哄不知又為了什麽雞毛蒜皮鬧別扭的溫小杭,鄭豪看着都覺得累。
“不是,”穆宇說,“她被張凡蕾堵上了。”
鄭豪一愣。
張凡蕾是二中高三一個有名的“大姐大”,關于她的傳聞很多,比較通用的版本是家裏很有背景,上頭有四個姐姐,也不知親的表的,總之四個姐夫都是個人物,她要是受了委屈,随便喊個姐夫來出頭都妥妥的。
張凡蕾朋友很多,人緣很廣,倒不是天天鬧事的主,平時的畫風還是正常的,但是時不時會傳出她又把哪個小姑娘打了的傳聞。
被張凡蕾打的對象一般有兩個共同點:成績好,長得漂亮。不熟悉她的人都說她嫉妒心重,看不得別人比她好。她的朋友則是另一個說法——張凡蕾這人哪裏都好,唯獨有一點,受不得別人講她是非,只要有人在背後說她壞話,一旦被她發現,她必定報複。
鄭豪見過張凡蕾打人,有一回只是路過的,張凡蕾帶着一群朋友,有男有女,圍住了鄭豪班上的語文課代表尹珍珍。從頭到尾動手說話的都只有張凡蕾,但其他人就那麽杵在那,光氣勢就夠把尹珍珍吓哭的了。
張凡蕾一直質問尹珍珍是不是在背後說她是非,尹珍珍根本不敢說話,只低着頭,顫動着嘴唇,忍着淚。張凡蕾罵得差不多了,啪地一聲,一巴掌甩了過去。
這種場面對鄭豪不算什麽,他要是跟別人動起手來,這連前戲都不算。所以他不待見女生打架,也不打女人,太掉價。
鄭豪本想直接走過去。走出幾步,又回頭,叫道:“凡蕾姐。”
稱呼很尊重,語氣卻拖着音調,透着一點不耐煩。除了尹珍珍還低着頭,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扭頭看向他。
“差不多就行了吧,”鄭豪說,“人都被你吓成這樣了,該教訓的也教訓夠了。多大點事,你們幾個男的圍着一個女孩子,丢不丢臉?”
這話一出,張凡蕾身後那幾個男生臉色都一青,其中一個邁前一步,張嘴就要說點什麽,另一個跟鄭豪還算打過交道的男生連忙開口:“老鄭不是那意思。”
鄭豪心道我他媽就那意思。
鄭豪倒是不怕,現在他是一個人沒錯,可這群人要真敢動手,大不了今天被圍毆一頓,往後日子還長着,他還逮不着機會把這些人一個個收拾了?
氛圍一度劍拔弩張,但那個男生又說了幾句,糊裏糊塗地就把兩邊都按了下來。主要張凡蕾覺得鄭豪說得倒也沒錯,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氣也出了,尹珍珍那吓破膽的反應她很滿意,接下來是不會對尹珍珍怎麽樣了。
這事鄭豪沒放在心上。尹珍珍以前和他幾乎不說話,這事過後也依然不說話,他甚至都沒關注尹珍珍那之後怎麽樣了。但張凡蕾這個人不好惹他是清楚的,二中的女生對她無不聞風喪膽,今天她居然堵上了溫小杭……
一個初二的小瓜娃子面對一個高三的老江湖大姐頭,他覺得溫小杭扛不住。
現在也沒空去問溫小杭怎麽惹上的張凡蕾了,鄭豪覺得張凡蕾打人其實都不需要理由。穆宇肯定是要趕過去的,鄭豪也得和他一起去,但兩人出發前,穆宇遲疑了一下,指了指網吧裏面,“得跟她哥說一下吧?”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按理說,他們覺得W高的學生跟這種事是絕緣的,江湖中人的事,好孩子去了也礙事。但……不說的話,事後他們很有可能被邢文博全方位地錘爆狗頭。
穆宇兩句話交代了一下情況,溫鶴刷地站了起來,邁步就要往外沖。邢文博一把拉住他,“別急——”
溫鶴回頭看他。
邢文博上下看了看溫鶴,嘆氣。
鄭豪和穆宇順着邢文博的視線也看了看溫鶴,頓時明白了他為何嘆氣。
只有溫鶴不明白。
“穆宇,”邢文博說,“你先過去,記住,就是你自己挨打也不能讓妹妹挨打。”
穆宇:“……”
穆宇:“你們呢?”
“我們得做點準備工作。”邢文博一本正經道。
“什麽準備工作?”溫鶴心裏已經很急了,只是臉上沒有流露出來。
邢文博伸手揪了揪他羽絨外套裏露出的校服領子,“你讓我說你什麽好,穿成這樣去打架,你妹要被全校笑死。”
鄭豪看了看邢文博,在心裏點頭,這也是他想說的。
溫鶴愣住了,憋不出一個字。
邢文博抓起溫鶴的手,朝鄭豪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跟上,“走。”
邢文博在路上的文具店随便抓了幾樣東西,然後打了個出租車,三個人擠在後座,把溫鶴夾在中間,在司機大叔懵逼的目光下從上車搗鼓到下車。
邢文博把剛買的剪刀塞給鄭豪,“給他牛仔褲剪幾個洞。”
溫鶴一驚,腿下意識地就想往回縮,“我的牛仔褲……”
穿了三年了,跟他有感情。
鄭豪抓着剪刀一點不心疼地揪住溫鶴的褲子就要下手,想到什麽,問了一句,“你沒穿秋褲吧?”
溫鶴:“……沒。”
鄭豪松了口氣,咔嚓一刀剪了下去。
溫鶴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牛仔褲被穿腸破肚。
“外套脫了,校服也脫了,”邢文博轉而命令溫鶴,見溫鶴脫得手忙腳亂,索性動手幫他一把。溫鶴被剝得只剩一件薄薄的長袖T恤,衣服下擺不知被誰的動作帶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身,邢文博不經意地一眼掃過去,心砰地一跳,那一瞬間理解了什麽叫“驚鴻一瞥”。
邢文博心虛地移開視線,伸手給他把衣服拉好。好在鄭豪還在低頭剪牛仔褲,什麽都沒看到。
溫鶴打了個噴嚏,邢文博拎着溫鶴脫下來的羽絨服熊抱一般罩住他,又催鄭豪,“你的衛衣脫給他。”
鄭豪茫然擡頭,“???”
“快!”
鄭豪不僅上繳了自己的衛衣,還上繳了自己的外套,沒辦法,誰讓在座之人中就他的衣品最與江湖氣靠邊。
溫鶴從頭到尾手足無措地任由兩人擺布。邢文博将溫鶴的頭發全部往後一撥,掏出袋子裏的鴨舌帽給他一戴,再啪一聲剪斷标簽。
穆宇還想給他貼耳釘貼的時候,他是拒絕的,這是他心底最後的倔強。
“這不是小學生才玩的……”溫鶴抗議。
“放心,現在技術先進多了,而且那麽大老遠的,沒人看得出來,随便唬唬人夠了。”穆宇玩真人變裝秀玩上瘾了,說着就要硬來。
邢文博一把搶過他手裏的耳釘貼,溫鶴還沒松口氣,就聽到邢文博說:“我來。”
溫鶴絕望地看着笑得一臉邪氣的邢文博。
不過十分幾分鐘的車程,他已被折騰得面目全非。
三人下車時,鄭豪已穿上了溫鶴的外套。之前溫鶴穿着還沒感覺,現在到了他身上,才發現……真土啊。土得他走在街上都不敢擡頭。
溫鶴的審美真是……全靠顏值撐着。
萬事俱備,還差最後一道工程——臺詞。邢文博一邊把一根嶄新的棒球棍塞到溫鶴手裏,一邊對鄭豪說:“我跟你們二中不熟,你趕緊教他幾句你們那的行話。”
溫鶴拿着棒球棍,陷入沉思。
鄭豪想也不想,“誰敢動我妹,老子廢了他。”
溫鶴:“……”
邢文博:“你能不能走點心?想幾句符合他形象的。”
“操,”鄭豪不滿,“你們怎麽這麽難伺候?”
“趕緊的,”邢文博說,“快到地方了。”
三人近乎邊跑邊說,邢文博把用剩下的東西通通往塑料袋裏一塞,直接扔進了垃圾桶。跑着跑着,鄭豪猛地停下,“等等——我就說還缺點什麽。”
“什麽?”邢文博和溫鶴異口同聲。
鄭豪捏着溫鶴的鴨舌帽帽檐往旁邊一擰,正戴變成了斜戴,又蹲下身去,把溫鶴左腳的褲腿往上卷了幾卷,露出一截瘦白的腳脖子。
鄭豪起身上下看了看,這才點頭,“嗯,有點味兒了。”
“哦,”邢文博也get到了,“就是死活不好好穿衣服。”
鄭豪瞥他,“這叫時尚。”
邢文博認真地打量溫鶴。這身裝扮,比起平日裏那個總是一身整潔校服的溫鶴,确實……活潑很多。
這要換鄭豪這類人,也許只有蔫壞的痞,可溫鶴那張幹幹淨淨的臉,凸顯出的只有藏不住的年少朝氣。
他喜歡那個溫鶴,也喜歡眼前這個溫鶴。
一千個不同的小紙鶴,骨子裏都是同一個小紙鶴。
溫鶴拎着棒球棍,帶着左青龍右白虎,雄赳赳氣昂昂地奔赴案發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