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邢文博說完不到一分鐘, 天空就飄起了毛毛細雨。
邢文博:“……”
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W市人, 他知道W市的氣候傳統是逢大年初一必下雨,可明天早上再下和現在下,區別還是很大的。
老天爺夠不給面子的, 一點也不給。
毛毛細雨擋不住這群毛孩子放煙花的熱情,好一陣子火花依舊在黑夜中大片閃爍。然而雨線越飄越濃, 漸漸地給衆人的發絲和肩膀打上一層寒涼的濕意, 陸續有人開始招呼朋友, 要麽轉場再戰,要麽結伴回家。
夏海玩得意猶未盡,到處拉人跟他一起去KTV唱個通宵。三三兩兩地有人響應,夏海又撺掇蕭亮來叫上邢文博和溫鶴, 蕭亮瞥一眼夏海,“自己去叫。”
“我跟邢哥不熟啊~”夏海笑得賤兮兮,“蕭哥你不是邢哥鐵哥們麽, 你說話頂用!”
“不熟就別叫了。”蕭亮撂下這話就走。
夏海弱小可憐又無助地看着蕭亮無情的背影, 不知道今天蕭亮是吃了炸/藥還是他剛剛哪句話說錯了。是他非要邢文博和溫鶴來麽?還不是迫于一群女同學的壓力!
夏海只好硬着頭皮親自邀請, 然後毫無懸念地被醜拒了,而且兩人的口徑驚人地一致——要早點回家休息,明天繼續學習。
夏海:“……”兩位大佬你們做個人吧, 都年級前五了, 能不能喘口氣給別人留點生路?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邢文博解車鎖的時候,溫鶴忽然開口,“你……”
“啊?”溫鶴的聲音像根針紮進邢文博的皮膚,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擡頭。
“所以你……”溫鶴思索了好半晌,“打架泡吧玩游戲,但還是個好男孩?”
邢文博愣了愣,樂得笑出了聲。
溫鶴居然會跟他玩梗了。
“是啊是啊,”邢文博開完鎖直起身,“居然被你發現我的真面目了,同學你知道得太多了。”
溫鶴又不說話了,移開視線,看向黑漆漆的地面。
似乎确實是知道得挺多的。
暧昧的沉默說來就來。這個除夕的零點過後,有些事情明顯不一樣了,但彼此都不戳破,都不明晃晃地戳破。
邢文博跨上車座,等着溫鶴上車。溫鶴這才将手從羽絨服口袋裏抽出來,邢文博看到他原本白皙的手竟凍得發紫,手指關節處甚至異常紅腫。
邢文博這才想起,他今天也沒戴手套出來。
這座溫暖的南方城市很容易令人放松警惕,然後突然冷起來,就能要你狗命。
帶溫鶴坐上後座,邢文博回頭,“哎,手給我。”
溫鶴疑惑地看向邢文博,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
邢文博抓起溫鶴的手,一左一右塞進自己的衣兜裏,笑道:“暖不暖?”
“……嗯。”溫鶴點頭,不自覺地滑動喉結,吞了一下口水。
“抓好了!”邢文博用力一蹬踏板,沖向深夜寂靜的街道。
邢文博一直蹬了大半程,才終于在一個紅綠燈口前停了下來。其實現在整條車都沒什麽車和人,自行車闖個紅燈根本沒人管,但邢文博不能違背遵紀守法的和諧精神。
以及……
有點小私心。
他沒有回頭,嘴裏嘶了幾聲,呼出幾口白色的氣霧,以非常順其自然的姿勢将右手插進衣兜裏,一下子覆上溫鶴靜靜窩在裏面的手背。溫鶴的手已經捂暖了,被他冰寒的手掌一碰,溫鶴的手指動了動,但沒有縮回去。
兩人都不說話,邢文博一點一點地,默默地,抓得越來越緊,兩人的手在狹窄的衣兜裏耳鬓厮磨,邢文博的五指緩慢卻堅定地嵌入溫鶴的指縫中,讓冰與火漸漸交融。
不需要說話。這就是試探,這就是回應。這就是問題,這就是答案。
雨越下越大。
離別總在下雨天,可今夜,邢文博不想離別。
“雨越來越大了,”邢文博澀着喉嚨開口,“離你家還有點遠,要不……先去我家?”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随後,溫鶴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嗯。”
兩人到家時,邢文博的爸媽都睡了,看雨勢,這一整夜目測都不會停了。
邢文博拉着溫鶴蹑手蹑腳地溜進房間,給他找毛巾和幹淨的睡衣,讓他先去洗澡。待邢文博也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出來,溫鶴已在他床上的被窩裏安安靜靜地窩着了。
夜半時分,窗外寒風冷雨,屋子裏的空氣也透着涼氣,唯獨被窩裏暖烘烘地,酥得人骨頭都軟了。
不然怎麽說被窩是青春的墳墓呢?
可人生的意義恰在于向死而生,看那麽多人上趕着攜手奔進愛情的墳墓就知道了。
邢文博匆匆擦了頭發,胡亂吹了吹,頂着一頭橫七豎八的鳥窩抖着身子鑽進被窩裏。
溫鶴上床前他特意問了問,要不要再翻一床被子給溫鶴,反正這種吃人的天氣,他們誰都不可能去睡沙發受那個無謂的罪。
溫鶴套着邢文博略顯寬松的睡衣,半眯着惺忪的睡眼,點了點頭,嗓音透着神志不清的軟糯,“嗯……不用。”
然後夢游一般爬上床,一點不把自己當外人地鑽進被窩裏,蜷着身子躺好,閉眼,睡覺。
邢文博光速掀開被子,光速擠進去,光速捂好,可溫鶴還是被突然鑽進來的冷空氣驚得微微動了動,在半睡半醒間擰了擰眉。邢文博貼着他的脊背,也側躺着,手慢慢從溫鶴腰間伸過去,不着痕跡地握上他的手背,聲音很輕,“冷嗎?”
“嗯……”溫鶴只從喉嚨裏漏出一絲意義不明的呓語。
有一種痛叫沒有暖氣。有一種浪漫叫沒有暖氣卻有你。
這個念頭閃過邢文博腦海之際,他不由得抖了抖。完了,他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文藝了?
自己都被自己惡心到了。
可是……
邢文博捏着一種趁虛而入的興奮和得意,将溫鶴摟得更緊。
可是。這樣真好。
下雨天一貫适合賴床睡覺,兩人這一覺睡得戰勝了生物鐘,房門被敲響的時候,已将近10點了。
象征性地敲了幾下,房門直接被打開,“小博,你今天怎麽了?這麽晚還不起床,身體不舒服嗎?”
邢文博母親說着,停住了,她看到兒子的床上冒出了兩顆腦袋。
兩人都百臉懵逼,邢文博在條件反射的督促下艱難開口:“……媽。”
溫鶴也跟着開口:“……阿姨。”
溫鶴覺得自己應該先爬起來,動作卻有點僵住了。
邢文博的手還橫在他腰上,且正與他的右手十指交纏。
正如昨晚騎車時一樣。
而且,他的腿……總覺得剛剛無意中碰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還是別深想。
“媽……你先出去,”邢文博表情讪讪,“我們換衣服。”
房門一合上,邢文博就跟屁股下長彈簧似地蹦起來,坐到床的另一邊,背對溫鶴,“我……先去洗漱。”
然後套上大衣,沖出房門,直奔洗手間。
兩人都洗漱完畢,換好衣服,邢文博總算恢複正常。就算不正常,也必須裝得很正常。
邢文博跟爹媽解釋了一下昨晚的情況,爹媽都并不怎麽當回事,以前無論是蕭亮來他們家過夜還是邢文博到蕭亮或別的朋友家過夜都是常有的事,邢母就樂意看邢文博多交點朋友。
今天大年初一,溫鶴要趕回家吃午飯,本想立刻就走,被邢母硬拉着留了下來,好歹要吃個早餐。
邢文博家人不多,非常标準的三口之家,卻很熱鬧,一大清早地滿屋子就開始吵吵嚷嚷,邢父隔三分鐘就要問邢母一個問題。
“老婆,今天要穿什麽啊?”
“你不會看天氣預報啊?穿什麽也要問我……毛衣和秋褲都給你找出來了,自己去拿!”
“老婆,牙膏放哪了,我怎麽找不着?”
“不就在第一層抽屜嗎?一直都放那的,你瞎啊?”
“真沒看到——”
蹭蹭蹭的拖鞋聲,拉抽屜聲,翻動雜物聲,“就在紙巾和牙線下面,多動一下手你都懶!”
老公問完到兒子問,“媽,我那件衛衣哪去了?”
“不就挂你房間嗎?”
“不是那件,是‘百鬼夜行’那件,黑色的。”
“大過年的穿什麽‘鬼’,今天穿件紅色的!”
邢文博:“……”您老人家開心就好。
邢母一邊應付一老一小兩人無休止的求助,一邊雷厲風行地穿梭在廚房和客廳之間,把豆漿、油條、白粥、包子、松糕等一一擺好,轉頭笑容滿面地招呼從邢文博房間裏出來的溫鶴,“小同學怎麽稱呼啊?來來來過來坐,放開了吃啊。”
溫鶴點了點頭,過去乖乖地拉了張椅子坐下,“謝謝阿姨。”
邢母把那一老一小也趕了過來,邢文博和溫鶴坐一邊,爹媽坐一邊,一時有種一家子人其樂融融的錯覺。
邢文博又簡單介紹了一下溫鶴,全省前十這個排名和邢文博差不多,但是W高文科界大神、作文活範本、英語日常滿分這幾個關鍵詞聽得邢母眼前一亮,恨不得跨過桌面握住溫鶴雙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将邢文博這個不省事的孩子托付給他。
“咱小博就是英語和語文不好,給他買多少參考書都不管用,回回都被這兩門拉分,老師都說他多少次了……”邢母說,“小鶴啊,你要是有時間就帶帶他,阿姨和叔叔替小博謝謝你了啊。”
一邊說一邊使勁往溫鶴碗裏夾油條和包子,活像做手術前的病人賄賂大夫的模樣。
溫鶴怔愣地看着自己碗裏越來越多的東西,“不……不用謝。”
邢父一看就是邢文博的親爹,一把年紀了輪廓也還是分明,想必年輕時的風采不輸現在的邢文博,只可惜一開口就破功。
“老婆,今天怎麽沒有腐乳,白粥要配腐乳才有味。”
“啊,腐乳,我都忘了,”邢文博也叫道,“媽我也要!”
邢母沒好氣地掃一眼這兩人,“我是上輩子作了什麽孽攤上你們這倆生活不能自理的智障。”說話時卻已起身,一臉嫌棄地蹭蹭蹭走進廚房去開冰箱。
“媽,”邢文博為自己辯白,“我這次考試進步了,您不能這樣打擊您前途無量的兒子。”
“是是是你前途無量,”邢母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什麽時候你英語也考個滿分再說這話,你看看人小鶴……”
邢文博和溫鶴對視一眼,邢文博很無奈,溫鶴很無辜。看吧,即便他是很多人眼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也躲避不了又一個“別人家的孩子”的打擊。
吃完早餐,邢文博送溫鶴出門,邢母包了個紅包,強行塞給了溫鶴,溫鶴心裏很不好意思,自己夜雨來留個宿,整得好像故意來騙紅包一樣。
邢文博想騎車送溫鶴回去,溫鶴說自己坐公車就行,邢文博不再堅持,陪他走到公交站。
一路上,又是暧昧的沉默,各自都在心裏瘋狂地找話題。
“你爸媽……”溫鶴終于遲疑着開口。
“啊?”邢文博抓了抓頭發,“哎他們,平常不這樣……”說到這裏卡住了,一秒自暴自棄,“算了,他們天天都這樣。”
溫鶴沒忍住笑了。
“其實以前真不這樣,”邢文博說,“我爸媽是初戀,大學同學,現在你可能看不太出來,我媽當年是個大美人……”
溫鶴還在笑。這兒子,親的。
其實看得出來。邢母很瘦,身材保持得很好,全然沒有中年婦女的臃腫,不開口的時候确實是個恬靜的美人,但是跟邢父一樣,一開口就……
“我爸當時可喜歡我媽了,把她捧手心裏寵,寵得沒邊。但是據我各種叔叔伯伯姑姑阿姨說,我爸年紀越大就越變态,以前只是寵,現在是粘人,簡直一天沒我媽不行。”邢文博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沒什麽眼看,“我還是早點去上大學,讓他們過二人世界去吧,反正我看我媽也夠煩我的了……”
溫鶴一邊聽,一邊笑,無聲地彎着眉眼,将邢文博眉飛色舞中眼底的奕奕神采盡收眼底。
其實,他想說的是,真好。
邢文博那顆柔軟又張揚的心,就是這樣長出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