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黃毛丫頭
錄取的這五百一十三位貢士在宮侍的引導下, 先是去了文德殿觐見楚帝, 因為人數衆多, 這次殿試便被安置在了旁邊的臨華殿裏。
考生們知道在這兒倒是格外高興。畢竟這殿不是普通的殿,聖朝所有的科舉閱卷包括他們的功名就是在這個殿裏頭排出來的,而如今, 他們卻又重新回到了這裏,進行着人生最後一場考核, 這種感覺很複雜,又很平靜,幾股情緒相交反倒讓本來直視天顏, 心裏忐忑的貢士們冷靜了下來。
楚越事務繁忙,說是由天子監考,實際上又有那個帝王能從頭到尾的守着?楚越也不例外,在殿中待了半個時辰左右,就離開了。
餘下自有姚右相等人接替。剛踏出殿,平安就迎了上來,小聲的禀報着:“陛下,周國公傳了書信回來, 說他和賴侯爺已經到了淄珠境內。”
楚越點點頭,上了外頭候着的銮轎,回了禦書房處理奏折。
貢院一事已被查出不過只是一場鬧劇, 由嚴氏帶來的影響很快消散了, 無論是貢士還是落地的舉子,對朝廷短短幾日就把案子的來龍去脈探查清楚, 無論是對朝廷辦案的速度,還是大聖對科舉的靈活和包容,甚至是在錄取的人數上,都讓身懷學識和能力的人躍躍欲試,期盼着有一展宏圖之日。
由前朝衍變而來的靡靡之詞,文人們注重藻詞華麗,竭盡所能的高歌頌德也在楚越一道又一道的诏書和帶領的文風下由華麗轉變為務實。
但并非就此取締了這些華麗藻詞,在務實之中也需要別開生面的文風之氣,如今,務實的風氣吹在了九州大地,奢華之風雖弱,但朝廷并不禁止,任由它在這股務實的風氣下緩慢生長。
人人都在為了過上好日子奮鬥,大聖滿目蒼夷的大地上漸漸恢複了安寧、平和。
殿試問策,由辰時三刻入,到日落而止,午時由宮中禦膳房供給薄餅和清水,中間如要入廁,只需招招手,由宮人親自帶着便行。
大聖頭一回的科舉,實際上是很輕松的,并沒有那些嚴苛到吹毛求疵的地步,這點沿襲前朝,科舉寬松,但追求公平公正,更多的朝着寒門子弟傾斜,原本,在這殿中應該有許多大家族出來的學子,但因着楚帝跟朝臣的鬥法,許多大家族的子弟都沒有參加科考,滿堂垂頭苦思的殿試貢士中,占着各地世家閥門的貢士只占着不到一層。
早在科舉如火如荼的時候朝臣們就已經在這場争鬥中輸了一手。
不止沒有借此牽制到楚帝,反而讓衆位官位看到了與日俱增的壓力,尤其殿試後,這一批朝氣薄薄的進士立馬就要走馬上任,在他們的仕途上充當絆腳石了。
平安看着楚帝禦筆在折子大刀闊斧的寫着,更是為如今的滿朝官員們捏了把汗。
陛下要拿國子監開刀了。
如今的國子監祭酒是左相一派的人,從四品高奇高大人。聖朝建立,大部分恢複了前朝的各科衙門,如今國子監下設有太學和貢衙,大部分世家子弟便是從太學從而入了官場,太學視為整個朝堂的基石,往前泰半是由朝堂重臣舉薦子弟入學,或由城中觀瀾書院向太學推舉優秀學子,這其中,推舉的又泰半是世家子弟和官宦子弟。
在科舉中,朝臣們占了下風,但并沒有動搖到他們根基,因為無論是久負盛名的觀瀾書院還是太學,都握在世家手裏。
楚越能讓寒門子弟成為朝臣官員們的絆腳石,讓他們有壓迫感,但同樣的,這些來自太學的世家子弟同樣也能為他們牽制寒門子弟。
若說科舉是梗在他們喉嚨裏的一根兒刺,那動了太學,才是真的捏住了他們的脈門。
“陛,陛下,這樣只怕朝臣們會大力反對的......”平安也是仗着心腹才敢膽兒大的插上一句。
說着,他還下意識抹了抹汗,仿佛已經能看見在朝堂上争論得面紅耳赤的那一幕了。
楚越頭也不擡,“嗤”笑了聲兒:“怕什麽。”
國子監一向是舉薦入學,而他現在,不過是改了一下,變成考核入學而已,讓太學這個大聖的最高學院更公平公正而已,并沒有大改大動的,誰能說什麽?
平安緊緊閉了嘴巴。
這看着确實只是稍稍動了動,但只是稍稍煽動了下蝴蝶翅膀,影響可大了。
滿朝文武官員上上下下那得多少人?家中有多少子弟?誰不想蒙陰直接入太學省去了十年的寒窗苦讀,但對小官小員們來說,他們根本拿不到舉薦名額的。
每一載的舉薦名額只有那數十人,除了朝中重臣手裏捏着的名額,唯一能進去的就是通過觀瀾書院進去,而觀瀾書院裏頭錯綜複雜,真正能憑借自身學識被送進去的又有幾個?
所以這就形成了一股鏈條,重臣們的子弟越發朝上走,小官員家的子弟只能到處找門路,或者依附在重臣們或者世家身下,前者越發穩固,地位越發高高在上,後者汲汲營營,少有真正出頭之日。
不少小官員家的子弟也可通過科舉改變現狀,但科舉之路本就艱難,尤其喜向寒門子弟傾斜,也難以成為風氣。
如今的聖廷,在楚帝下達了不少旨意後,也讓普通的小官員們看到了希望,但長久以來的官宦子弟走太學的路子早就根深蒂固,需要轉變思想,非一朝一夕的事。
但楚越此舉發了下去,立馬就讓太學那些真正掌握着舉薦資格的重臣們失了招攬人的機會。沒有資格的人不再需要到處找門路,搭上去依附他人,只需要考核通過之後就能入太學,看到為官當臣的希望,那麽,看似一個小小的改變,損害最大的可就是那些重臣和世家了。
平安谄媚着臉,真心誇獎:“還是陛下深謀遠慮,如此一來,百官相互勾連的機會就大大減少了。”
楚越把寫好的折子一扔,沒好氣的撇了他一眼:“你個馬屁精。”
平安當沒聽到,嘿嘿直笑。
楚越點了點那道折子,“讓中書省按折子上拟旨。”
“是,奴婢這就去。”平安正要捧了折子出門,楚越思慮後,又喊了他回來:“算了,先放朕這兒,待過兩日科舉同殿試功名一同頒布。”
這五百一十三位貢士的策問試卷批閱很快,不過三兩日就能欽點出各功名發下去,舉國歡慶,平安把折子單獨放好,心裏對諸位大臣滿是同情。
人家在歡慶,他們恐怕就在哭泣了。
日落十分,五百一十三位貢士陸續走出臨華殿。
主審官們連夜對試卷審查了一遍,由姚右相和錢尚書接手,後呈遞到楚越手上。
這兩日,不止各貢士們在等着大聖開國第一批進士老爺們的名錄出來,就連城中各家老百姓也不時談資着這些有氣運的學子。
諸如什麽頭名的戚貢士、許貢士等,被人們議論得最多,其中婦人們占了大多數,因為這一批靠前頭的貢士們,大都還未成家,他們姿容都不錯,最不濟還有着一身書生氣,而且馬上就是正兒八經的進士老爺了,城中都傳開了,說要榜下捉婿。
傳到這些人耳裏,大都無奈的笑過。
其中,鹿堯的名字也被提及了起來。
鹿堯出生鳳陽大家,文采學識自然不在話下,會考的時候,在經試上吃了些虧,但位置也在前幾十名裏頭,提及他,難免嘆氣遺憾。
這一批貢士們其實都不小了,前兩年戰亂,無心娶妻嫁女,如今朝廷一穩固,成親的數不勝數,泰半貢士對捉婿其實也并不排斥,畢竟都說成家立業,眼瞅着這業要立了,成家就是頭等大事。
遺憾的是這般男兒配了個母老虎,要不是這母老虎太兇橫招惹不起,許是有不少人家對他下手呢。
殷崇元在裏頭就顯得平淡無奇了。雖說他氣質沉穩,但到底一張臉有些吓人,而且聽聞又是娶了妻的,倒是很少有人提及,連帶着的其他身有“殘疾”者跟普通學子們比起來,都顯得門庭冷落了些。
楚帝一力推動了科舉放寬,在會試中,險些有一千舉子報名,而跟殷崇元這般或破了相或有其他的舉子便有二三百人。
這二三百人原本就取得了舉子身份,如今又參與會試,成功奪取了貢士身份的便有七八十人,這麽一群人走在一處,在最開始進梁上時難免被人指指點點,但學子們都走到了這個地步,心腸早就硬了,又有當今皇帝的維護,如今也讓人覺得坦然。
但坦然歸坦然,真要挑女婿,婦人們還是把目光望向了別處。
要說這身有“殘疾”的學子最厲害的一位還是那如今貢士的第三名,魯偉。
魯偉是個大漢,身高八尺,模樣憨厚,但額間有一道傷痕比較打眼,曾在崇州鹿臺書院做先生,如今已是而立之年,有妻有子,若非是額間那一道傷痕,早年在前朝便可參加科舉,他學識過人,且經歷豐富,文章言之有物,筆下有神,連幾位主審官都贊嘆不已。
兩日後,姚右相、錢尚書、曹尚書等被楚越召到禦書房。
在禦案前,正擺着五份試卷。
楚越目光在試卷上流連,手指在其中一份上頭的紅點上點了點:“右相跟兩位尚書都認為應點戚金雲為狀元?”
姚右相等人不知他是何意,面面相觑,老老實實的答道:“回陛下,臣等确實認為應點這位戚貢士為一甲狀元。”
“哦,為何?”楚越擡頭看着他們,挑起了眉。
姚右相上前,道:“這位戚貢士筆下文章錦繡繁華,言之鑿鑿,雖事物舉例還有些嫩,但相信假以時日定然會成為我聖朝的棟梁之才。”
楚越點點頭,又問:“那愛卿覺得比之魯貢士又如何?”
右相頓時露出遲疑之色。
好一會,他才說:“魯貢士文章無可挑剔,對百姓疾苦涉及較深,言下句句周到,面面到位,可是陛下...”
楚越擡手打斷他,“既然連右相都覺得魯貢士文章更好,為何不點為狀元。”
為何?自然是因為戚貢士本人更符合時下人們欣賞。
楚帝雖下令放寬了科舉選拔,但時人如此,難免過頭了會有抵觸,到不如把人放到後頭,雖說也招眼,但不打眼,而且有了這個開頭,以後慢慢滲入,人們更易接受,這也是右相幾個商議後的結果。
“陛下,臣附議右相之言,科舉不時争這一時半會,何不如徐徐圖之?”錢尚書也道。
楚越面無表情的從他們身上移到曹尚書身上,問了句:“曹愛卿也這樣認為?”
曹賀被點了名,在楚越沉沉的目光下,下意識摸了摸鼻頭,立馬反水:“臣覺得咱們應該實事求是才是。”
“好一個實事求是!”楚越大笑,随後看着他們:“曹愛卿說的不錯,堂堂泱泱大聖朝,連個事實都不敢說麽?”
姚右相兩個擠出笑,要是眼刀子可以刺穿人,只怕反水的曹尚書已經被兩人刺穿多少次了。
“陛下說得是。”兩人微微垂頭,心裏卻思襯。
他們這位陛下啊,當真是半點不肯軟,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這樣的性子其實不适合在官場上混,但誰讓人家是皇帝呢,手握大權,一言九鼎。
次日,殿試皇榜公布。
本次錄取五百一十三人位進士,一甲頭名為狀元、次名為榜眼、第三名為探花以及進士及第者九十七人。二甲進士出身二百七十七人,三甲同進士出身一百三十九人。
出人意料的是在會試考核裏頭名的戚金雲貢士成了進士及第第三名探花郎。
圍攏在端門前的進士幾乎全數到場,看到那皇榜上漆黑的墨底上寫着大大幾個字都不住的瞪圓了眼。
狀元郎,魯偉。
榜眼,許喻華。
探花郎,戚金雲。
殷崇元、施東升、何池、......
一個一個的看下來,人群裏滿是哄鬧,尤其同樣格外不敢置信的狀元郎,到現在都沒回過神兒。
殷崇元跟他有兩分交情,在看了皇榜後,跟他道賀:“恭喜你了魯兄。”
“唉,”魯偉憨實的臉還帶着雲裏霧裏的,一旁的戚金雲臉色就有些難看了。
人人都道他是會試頭名,殿試若不是發揮失常這頭名也定然是他的,連戚金雲本人也這樣認為,但如今,他卻成了第三名。
“讓讓,讓讓,”端門大開,從裏頭出來一隊身着紅衣的喜差,前頭的喜差們在一衆進士裏捧着紅花錦袍,喜滋滋的朝他們問道:“諸位爺,這狀元郎魯偉魯進士是哪位?”
“這裏,這裏...”
“在這兒呢?”
進士們哄鬧着,也不知是誰把魯偉給推了出去,喜差們見着他,半點驚詫都沒,先是道了喜,然後給人穿上錦袍,披上紅花,後頭又有喜差牽了馬來,恭請狀元郎上馬游街。
魯偉被一堆人七手八腳的給穿戴好,許喻華、戚金雲兩個也同樣如此,待收拾妥當,騎上了馬,被喜差護衛們給護着沿着這端門八裏街游街,頓時鑼鼓喧天,賀喜喧鬧無數,待一出端門上街,梁上城的老百姓紛紛湧上街頭觀看,時下民風開放,不少姑娘們更是朝着他們不住的扔着絹花,歡呼聲不斷。
在端門上的宮牆上,當今帝後也在遠遠觀望着。
直到隊伍遠去,牆下進士們也散去,楚越收回目光,側臉問着一旁的林秀:“已經沒了,回宮吧。”
林秀點頭,又問:“聽平安說,陛下待會兒還召了這三位進士?”
“确實如此,”楚越說道,舒了口氣:“說來朕許久沒嘗過皇後親手做的菜了,倒是十分想念。”
林秀瞥了他一眼,抿唇輕笑一聲兒:“又說笑了,我那破手藝比禦膳房可差遠了。”
在這點上,林秀是有點自知之明的,她打小就四處做活計,家裏頭掌勺的都是她娘和二姐林娟,她最多打打下手,切個菜燒個火還是可以的,所以,她也從沒想過洗手作羹湯這回子事,讓楚越惦記着的那回還是他們去城郊莊子上回來後,她用親自采的野菜給涼拌了一下,沒料,還極得楚越喜愛。
“現在這時節可沒野菜了,做別的我可不在行,”林秀覺得還是先說清楚比較好。
楚越立馬接口:“沒事,你做什麽我都喜歡。”
這話說的,林秀頓時被鬧了個大紅臉,當着一衆低頭抿嘴憋着笑的宮人們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了聲兒:“行,我這就去做,反正吃不慣可不賴我。”
說完,帶着雨晴姐妹和一衆宮人就落荒而逃。
楚越看她走遠,失笑不已。
“陛下...”身邊宮侍剛開了頭,他立馬轉身,大步離去。“走吧。”
随着殿試皇榜的發放,尤其頭名還是魯偉這個在為數不少的老派人眼裏連參加科舉資格都沒有的人,更讓城中議論紛紛。
都沒注意到随着皇榜發放,楚帝陛下還發了另一道诏書。
或許也有人注意到了,但瞧着只是個不痛不癢的改變太學入學的事兒,兼之能上太學的人少,跟老百姓相差得太大,完完全全被科舉這樣受衆大的給壓了下去。
在老百姓裏半點水花沒掀起,但在百官之中卻不亞于投下了一顆炮彈。
左相等人紛紛遞了折子入宮,卻如深入大海一般。
要求見楚帝,小黃門直接說了,陛下為了科舉之事勞累許久,近日正在歇息,讓他們有事待到朝會上說。
被拒絕的百官都快要罵娘了。
聖朝沿襲前朝,五日才一個朝會,平日大多是召大臣在禦書房商議政事,昨兒才是朝會呢,要等上幾日,這股子火氣淡了下來,只怕黃花菜都涼了。
萬般無奈之下,轉頭就慫恿着一衆命婦朝皇後哭訴去。
林秀是初一十五接見命婦,這正好是十五。
跟往常一樣,林秀在元辰宮偏殿裏接見了命婦,一衆命婦施了禮,“平身。”
換了往常,這些命婦也就順着起來了,但今日個個都持着這動作一動未動。林秀挑了挑眉,眼裏閃過詫異,笑了句:“這是怎麽了一個個的。”
豈料這話剛出口,下頭命婦們卻跟得了指示一般,從前頭到後頭,“噗通”“噗通”的跪成了一片。
看得林秀咋舌不已。
“娘娘啊,臣婦心裏苦啊,還請娘娘為臣婦做主啊!”徐家的夫人一開了頭,立馬一大片抽泣了起來,面色凄苦的朝她抱怨着。
“是啊娘娘,臣婦家中子息衆多,要是連這點恩惠都沒了,豈不是讓人寒心麽....”
“臣婦家中幼子都說親了,要是這事兒出了纰漏,被人退親可咋辦?”
“這可是動搖國之根本啊娘娘......”
林秀被這一聲聲的鬧得頭疼,好聽歹聽的才從中聽出點苗頭,她有些不耐,佯裝無知的開口:“這說的什麽跟什麽啊,你們一個個的吵得人頭疼,本宮到現在也沒聽個明白。”
“娘娘,”徐夫人笑容有些勉強,見林秀面色不似作假,卻是真的一無所知,心裏一邊有些不屑又對自家老爺非讓她在個黃毛丫頭面前唱戲心裏不舒坦。
她早就說過,這丫頭就是個泥腿子,什麽皇後不皇後的,也就聽着這個身份唬人罷了,那傳得再厲害說陛下寵愛她,不照樣啥也不知道麽?
“嗯,所以你們在哭些什麽?”
徐夫人一梗,臉僵了下,斷斷續續的把事情說了。
大意無非是楚帝這聖旨讓他們這些有功之臣沒了實惠,覺得利益被觸犯了,過了河拆橋,讓功臣寒心雲雲。
聽完,林秀斜靠在榻上,沉默半晌,緩緩開口。
“所以,你們這是在責問陛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