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個人的極限在哪裏,如果不被逼入絕境,根本無從知曉。
韓孟曾經以為極限就是一座無可逾越的巨牆,任何試圖突破極限的行為都是反生理反科學。
被長時間按在水中無力掙脫時,他多次覺得自己快死了,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然而撐過那種難以形容的痛苦後,身體竟然有了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他不知道極度的疲憊後,人為何還會如此亢奮。
寧珏告訴他,他與秦徐已經突破了某種生理極限。
而優秀的特種兵,就是在絕境中一次一次以與常人無異的血肉之軀,實踐常人無法想象的極限超越。
從這一天起,為期半個月的選訓體驗正式拉開帷幕。
張泉瀚将隊員們每天的時間一分為二,半天訓練水上項目,半天進行常規體能操練,晚上隔三差五“加餐”,一旦遇到暴雨大風等惡劣天氣,一定會将隊員們帶去附近的樹林中,來一次無補給行軍。
秦徐以前就聽說過野戰部隊在食物短缺時會吃一些令人作嘔的東西,比如剛剝了皮的蛇與青蛙,又比如剛從泥土裏拽出來的蚯蚓,甚至還有從樹上逮下來的毛毛蟲、知了,或者其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昆蟲。
打定主意與韓孟一同來獵鷹之時,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坦然面對一切困難的思想準備,但當一個裝着大量尚在嚅動的蚯蚓和毛毛蟲的頭盔被丢到他懷裏時,他只瞧了一眼,就轉身幹嘔起來。
元寶從頭盔裏抓出一只青綠色的肥碩毛毛蟲,語重心長道:“咱們還要徒步翻4座山,你從昨晚起就沒吃東西了,現在頭兒好不容易給我們幾分鐘休整時間,你要再不吃,等會兒肯定堅持不住。趕緊吃了,大夥兒挖這一頭盔也不容易,一人只能吃一只毛毛蟲三根蚯蚓,你不吃我還想吃呢。”
秦徐煞白一張臉,忍着惡心道:“那你吃啊!”
“那怎麽行?咱們是隊友,我就是餓得想啃大腿肉,也不能搶你的口糧啊。”元寶見他坐在地上越躲越遠,幹脆騎到他身上去,掰開他下巴将毛毛蟲往他嘴裏塞。
韓孟剛從另外一支小組順了一截蛇肉回來,一見元寶騎在秦徐身上,立即二話不說沖過去救戰友,三人扭打成一團,元寶沒把握好力道,直接将毛毛蟲捏爆了,那青綠色的汁水跟爆漿似的糊了秦徐一臉。
“啊!”韓孟目瞪口呆地看着陷入呆滞狀态的秦徐,在長達3秒鐘的時間裏,3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誰也沒動。
最快反應過來的是元寶,只見他趕緊抱住頭盔,“嗖”一聲退出好幾步,盯着秦徐道:“你別賴我!我都是為了你好!誰叫你掙紮得那麽厲害啊!我不是故意捏爆毛毛蟲的!”
韓孟看着秦徐臉上那些綠油油的液體,又心痛又想笑,忍了好一會兒,幹脆遞上被捏得和橡皮泥差不多的蛇肉道:“吃這個吧,也能補充能量。”
秦徐看了一眼,轉身就吐。
但在行軍重新開始之前,他還是吃掉了定量的毛毛蟲與蚯蚓——因為淩舟走過來對他說,如果不吃,後面撐不住了就會拖全隊的後腿。如果他因為不支而倒下,其他隊員不可能抛棄他,只能輪流背他照顧他,直到抵達終點。
這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與“拖後腿”相比,嚼毛毛蟲與蚯蚓的痛苦簡直不堪一提。
而韓孟對生吃昆蟲青蛙似乎并不排斥,啃那截橡皮泥蛇肉時還啃得津津有味,最後舔了舔嘴角,抱怨太少不夠吃。
秦徐斜着眼,“元寶他們是吃慣了,你他媽一嬌生慣養的少爺也吃慣了?”
韓孟砸吧着嘴,湊過去讓秦徐聞自己嘴裏的“野味”,被一腳踹開後得意洋洋地說:“我以前參加過野外生存真人秀,那節目的噱頭之一就是逼嘉賓吃蛇、青蛙、昆蟲,品種比咱們現在吃的還多,只要沒毒,導演組啥都能拿來給我們吃,你信不信,我連蜘蛛都吃過,還是長毛的那種,放嘴裏它的毛腿還撓我來着……”
“我操!”秦徐手臂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導演變态嗎?”
韓孟聳了聳肩,“因為有觀衆想看啊。看嘉賓們出醜、吃苦、被折騰。”
“你那些迷妹也愛看?”
“不,她們肯定不愛看啊,心痛都來不及。”韓孟笑了笑,“但路人愛看。在參加那個真人秀之前,其實我只是個二、三線演員。雖然靠我媽的關系得到了不少資源,但是離一線還有距離,說白了就是國民度不高。也是我的經紀人有眼光,為我接下了這檔節目。播出以後呢,我人氣蹭蹭蹭往上漲,當時趁勢又拍了一部都市傻白甜,才有了現在的地位。”
秦徐想象他吃毛腿蜘蛛的模樣,心髒上都起了一層毛,感嘆道:“看來你也不容易。”
“那是,為了拍劇跑這兒來自讨苦吃,”韓孟邊說邊笑,“我也覺得自己挺不容易的。”
秦徐剛醞釀出的淺淡敬意被他自戀的表情沖得屁都不剩,揶揄道:“自個兒作呗,怪誰?”
超高強度的訓練對軍人身體的改變是驚人的,一周之後,秦徐與韓孟已經能夠以腳趾觸地的姿勢,堅持半蹲半小時以上,而在7天前,他們連前腳掌懸空都做不到。同時,兩人閉氣的功夫也越來越厲害,雖然離傳說中6分鐘的極限紀錄還差得有些遠,但比最初被寧珏按在水裏那會兒,也算是有了長足進步。
而比身體的改變更令人側目的是精神的改變。
張泉瀚曾經讓隊員們圍住一個10米深的土坑,當着他們的面制作出一個當量足夠炸死人的TNT炸藥,點燃引線後抛入土坑中。
爆炸發生前,所有人包括秦徐都老老實實站在坑邊,聽令卧倒。韓孟卻轉身就跑,抱頭卧地,死死護住自己的臉。
這事被秦徐嘲笑了一周。
當時張泉瀚氣惱地踹了韓孟一腳,将他從地上拔起來,罵道:“你躲什麽?我讓你退了嗎?你得到撤退的命令了嗎?操!大家都站着沒動,你他媽跑得比耗子還快!還捂着臉?捂什麽!你他媽捂什麽?”
韓孟垂頭喪氣,半天擠出一句話,“臉受傷了很麻煩……”
“麻煩?知道軍隊裏最大的麻煩是什麽嗎?是不服從命令!”張泉瀚吼道,“我讓你站在原地,就算炸藥就在你手上,你也不能動,懂嗎!”
“可是我……”韓孟緊擰着眉,尴尬得不行,低聲道:“怎麽可能?”
張泉瀚怒不可遏,“不可能?這裏沒有不可能的事!”
“但是TNT即将爆炸,躲開不是人的本能嗎?”
“特種兵必須克服本能!”
這一聲暴喝之後,隊伍裏鴉雀無聲。
自從發現韓孟“怕死”,張泉瀚就每天晚上将他帶到土坑邊,最開始時是逼着他看TNT在土坑中爆炸,而後再将點燃引線的炸藥包放在他手上,命他看着引線數秒。
如果引線有10厘米長,就從001數到010,在最後關頭抛開炸藥包。
韓孟無法接受,幾乎每次都會提前2秒扔開炸藥包。張泉瀚也不跟他廢話,直接按住他的肩膀與雙手,逼着他堅持到爆炸前。
如果TNT在他手中爆炸,被炸死的将不止他一人。
多次“生死考驗”之後,他似乎适應了,不僅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抱頭就跑,還能淡定地數至010。然而不等他沾沾自喜,張泉瀚又将一個炸藥包放在他手上,壞笑着道:“拿着這個,直到它爆炸。”
韓孟以為自己聽錯了,張泉瀚卻重複道:“我命令你拿着它,直到爆炸。”
“我會死!”
“對,但這是命令。”
韓孟震驚地看着張泉瀚,對方不像在開玩笑,而引線也拉着火星,一點一點燒向炸藥包。
他渾身冷汗直下,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嘴唇也跟着哆嗦起來。
張泉瀚将右手壓在炸藥包上,仍是一臉沉着,“你以為特種兵僅是體能、耐力、軍事素質高于一般野戰軍人?”
韓孟急促地呼吸,幾近驚恐地瞪着眼。
張泉瀚直視着他的雙眼,堅定地搖了搖頭,“不,特種兵是一群随時可以為目标獻出生命的軍人。就算知道即将執行的是一項必死任務,他們仍舊會前赴後繼。知道嗎,這就是獵鷹精神,是我們特種兵的魄力!”
引線燃至盡頭,炸藥包發出“嘭”一聲響,韓孟低頭一看,啞然地看向張泉瀚。
張泉瀚這才笑起來,“你傻啊,包裏的是鞭炮,不是TNT。”
這次之後,張泉瀚又“逗”了韓孟很多次,有時是真的炸藥,有時是包得嚴嚴實實的鞭炮,有時引線未與炸藥相接……
韓孟終于能夠面不改色地握着炸藥包,直到它的引線燃至最後一厘米。
寧珏來看過他一次,笑道:“不錯,不僅能突破極限,還能戰勝本能。”
張泉瀚又将大夥兒召集到土坑邊,200g的TNT扔入坑中,泥土騰空而起,如雨點般砸在隊員們身上。韓孟以立正的姿勢挺立,連眼睛都沒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