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蒙蒙亮,起床哨并未因為夜裏的緊急行動而延後。短短3小時的睡眠不足以讓人從困倦中恢複過來,反倒令手腳更加沉重。
早飯前有晨練,哪支部隊都一樣。只不過野戰部隊是标準的5公裏越野跑,機關單位有的只跑3公裏,有的只跑2公裏。
而獵鷹的晨練是——負重50斤的10公裏越野。
元寶一邊往韓孟背囊裏塞石頭一邊問:“以前跑過沒?”
韓孟點頭又搖頭,“10公裏跑過,但50斤負重沒有背過。”
“你呢?”元寶又看向秦徐。
“跑過。”秦徐有些擔憂地垂下眼角,“但速度肯定趕不上你們。”
“沒關系。”元寶試了試重量,拉上背囊的拉鏈,将韓孟往秦徐身邊一推,“等會兒開始跑了,你們暫時不要跟着大部隊沖,這種強度的越野我們有時候每天得跑兩輪,早上這次只算個熱身。和我們趕速度,你倆肯定堅持不到最後。小孟沒跑過,就照着小徐的節奏來。沒事兒,別緊張,跑個十天半月就習慣了。”
小孟和小徐互相看了一眼,小徐的臉有點黑,小孟突然唇角一勾,沖他挑了挑眉,拿着腔調說:“小徐,那你帶着我啊,謝了。”
元寶嘿嘿直笑,“你倆私底下也這麽叫啊?還好我沒喊錯!”
韓孟一把勾住秦徐的肩膀,咧着嘴笑,“不不,我剛才是跟着你叫他‘小徐’,其實我們隊以前都不叫他‘小徐’。”
“咦?”元寶睜大眼,十分好奇的樣子,“那叫什麽?”
秦徐本以為自己“關草”的外號要曝光了,哪想韓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撒謊道:“他啊,名字裏不是有個徐嗎,我們隊上的老兵就叫他徐徐,後來喊得久了,不知道怎麽就改成了噓噓,嗯,就是哄小孩兒撒尿時那個噓噓。”
秦徐額角上的青筋突突跳起來,照着韓孟的小腿一腳踹去,中途突然想起韓孟膝蓋和腳踝上的傷,又立即剎車,搞得自己重心不穩,險些摔倒。
元寶一把将他扶住,“噓噓噓噓”喊了好幾聲,也不知是神經太粗還是故意為之,竟然沒發覺他臉色越來越臭。
韓孟都有些無語了,尴尬地轉移話題道:“秦徐,我檢查一下你的背囊。”
秦徐一把提起背囊撂身上,白他一眼,大步向淩舟等人走去。
身後,一個清亮的聲音突然傳來。
元寶頓悟般地喊着:“你們隊都喜歡用疊字當昵稱嗎?他叫徐徐那你就叫孟孟咯?那多喊幾次不就成萌萌了嗎?”
秦徐立即轉過身來,“對!他就叫萌萌!”
這邊聲音太大,前一天的“迷哥”也跑過來插一腳,“我女朋友就叫他萌萌!”
韓孟頭一次體會到什麽叫自己挖坑自己跳。
5分鐘後,晨訓開始。秦徐記着元寶的話,不管大部隊已經跑出多遠,也始終按着自己的節奏前進。韓孟好幾次試圖往前面沖,跑出幾十米後又乖乖地等着他趕上來,小聲說:“咱們這樣是不是太慢了?”
“是。”他控制着呼吸,不敢大口喘息,“但是以元寶他們的速度跑,我堅持不到5公裏。”
韓孟皺了皺眉,“那好吧。”
張泉瀚也在隊伍中,看着他倆越掉越遠,吼了一句“幹什麽,沒睡醒嗎!”
秦徐摸不準張泉瀚的性子,怕掉得太離譜挨訓,低聲對韓孟道:“現在感覺怎麽樣?沖500米有沒有問題?”
“沒有,走!”
耳邊有了淺淺的風聲,肩上的背囊越發沉重,秦徐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不暢,心髒的跳動也漸漸失去章法。更糟糕的是膝蓋和腳踝疼痛難忍,邁出的每一步都是極刑般的煎熬。
韓孟喘得很厲害,秦徐整個聽覺都充斥着韓孟的喘息,他不得不放緩速度,“停,停下來。”
“還差100米!”
“我叫你停下來!”
這一聲音量不小,大部隊末尾的幾位隊員回過頭張望。
“看什麽!跑你們的!”張泉瀚咆哮着,推了離自己最近的隊員一把,從大部隊裏擠出,朝兩人跑來。
秦徐看到他了,低聲道:“還有4公裏,韓孟,不管落後多少,咱們得跑完!”
韓孟喘着粗氣,沒說話,轉身就跑。
張泉瀚退至兩人跟前,揶揄道:“怎麽,這就不行了?”
秦徐目視前方,眸光冷漠中帶着火一般的狂,“報告教官,行!”
張泉瀚笑了笑,“跟着我跑,我加速你倆就加速,我沒讓你們停,就是死也給我撐到終點再死。”
這一場跑下來,秦徐真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張泉瀚時不時會來一個沖刺,雖然持續時間不長,但速度快,要想趕上他,就得拼了命去追,接着是一段緩沖般的慢跑,幾十秒後再次沖刺……
元寶跟沒事人似的蹦過來,又是遞水又是拍腿按肩,韓孟一口氣灌了一瓶,又将另一瓶劈頭澆下,長出一口氣,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罵道:“我操!”
元寶笑,“休息夠了就起來,早餐多吃點,上午又要去游泳館,堅持住啊噓噓萌萌。”
上午的訓練,寧珏和洛楓居然親自到場。
張泉瀚見他倆來了,幹脆将韓孟與秦徐丢過去,轉身指導選訓隊員。
洛楓一身迷彩,顯然不會下水。寧珏卻穿了一件寬松的黑色T恤,衣擺罩住了泳褲。
韓孟有些驚訝,“首長,你們這是?”
寧珏笑道:“和你倆一起訓練。”
洛楓指着泳池,推了秦徐一把,“下去吧,寧珏陪你們練閉氣踩水。”
秦徐和韓孟雙手扶着泳池沿,肩膀以上露出水面,寧珏蹲在他們面前,一手拿着計時器,“我喊開始時,你們就紮到水裏去,一邊踩水一邊閉氣,不要浮上來,時間到了我自然會提醒你們。”
他聲音很溫柔,沒有張泉瀚的張狂,也沒有洛楓的戲谑,莫名就讓人覺得可靠和安心,以至于叫人輕而易舉就忘記他也是獵鷹的成員。
而且是獵鷹這支鐵血部隊的隊長。
秦徐與韓孟深呼吸一口,聽令紮入水中,雙手捂住口鼻,用力踩着水,既不讓身體沉至池底,也不浮出水面。
這是一項極耗體力的訓練,而耗費的體力又需要氧氣來補充,閉氣至1分鐘時,韓孟就因為難受而動作變形,潛意識裏有個聲音急切地喊——趕緊浮上去,否則你會死!
他立即猛蹬一腳,然而頭部還未浮出水面,就被一只手重重按了下去。
他驚訝地在水下睜大眼,只見寧珏收回濕漉漉的手,溫聲溫語道:“還早,這麽快就憋不住了?”
什麽叫還早?
1分鐘了還早?
缺氧讓他慌亂起來,指間不斷有氣泡湧出,他用力蹬着水,急切地想浮上去,但寧珏只需動一動手,就能将他求生的所有努力化為烏有。
他的腦子亂了,回頭看秦徐,發現秦徐也已經支撐不住,雙腿胡亂踩着水,猛力向上竄。
岸上,洛楓抄手冷眼看着,而寧珏已經丢開計時器,兩手并用,将兩人按在水中。
洛楓似乎說了一句什麽,寧珏聽後手一松,迅速脫下上衣,躍入水中,不等韓、秦沖出水面,又一次按住二人的頭頂。
秦徐拼命掙紮,原本捂着口鼻的手也胡亂揮舞,但是寧珏手臂力量驚人,任他與韓孟如何掙紮,都沒有辦法浮上去。
秦徐頭一次有了恐慌的感覺,眼睛暴露在水裏,又癢又痛,水波将寧珏本來溫和的面目變得抽象可憎,慌亂中他竟然有了一個通體生寒的想法,覺得自己會死在這人手上。
肺部的氧氣被消耗殆盡,他眼皮開始抽搐,四肢也有了麻痹的感覺,膝蓋和腳踝的疼痛早已消失,瀕死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正在此時,頭頂的壓力消失了,模糊間他聽見寧珏說:“起來,換口氣。”
缺氧讓他無力思考,腿腳已經停下了踩水的動作,一邊的韓孟似乎也沒動,還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腰部被摟住時,他都沒感覺到自己正快速浮向水面。
寧珏一手抱着他,一手抱着韓孟,平靜地說:“我給你們1分鐘時間換氣,也順便醒醒腦子,1分鐘之後我就要來真的了。”
秦徐不知道什麽是“來真的”,韓孟一邊喘氣一邊問:“剛才不是真的?”
寧珏笑着搖頭,“剛才是熱身。”
1分鐘後,兩人終于體會到什麽叫“來真的”。
寧珏将他們壓在水中,在長達2小時的時間裏,不間斷地逼他們閉氣踩水,每次允許他們浮上水面換氣的時間不到1秒!
好幾次,秦徐根本沒來得及換氣就又被按下去,最後半小時,意識一片空白,所有的行動都靠本能支撐。
訓練結束時,寧珏将話都說不出來的兩人撈上岸,笑着問:“爽嗎?”
秦徐趴在地上抽搐,韓孟掙紮着站起來,眼眶紅得厲害,嘴唇哆嗦,還未吐出一個字,眼淚居然就掉了出來。
他真的不知道,獵鷹的訓練竟然可怕到了這種程度。
眼淚停不下來,朦胧的視線裏是柯幸溫柔的笑容。
他無法想象柯幸是如何捱過這一項項挑戰人心理生理極限的嚴苛訓練,并成為洛楓眼中的“優秀特種兵”。
只要一想到柯幸闖過了所有的磨難,最後卻倒在獵鷹門前,他就難受得幾近窒息。
寧珏拍了拍他的臉,拇指輕輕擦掉他滿臉的眼淚,似乎并未将哭泣視作軟弱,旋即又扶起不停顫抖的秦徐,再次問道:“發現自己的極限,并強行突破的感覺,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