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秦徐急忙往下跳,觸地時膝蓋與腳踝像被鋼針穿透一般痛。他悶哼一聲,這才注意到膝蓋果然腫了,腳踝情況也非常糟糕。韓孟一把摟住他,着急地問:“還能不能堅持?”
他額頭上全是痛出來的冷汗,“先下去再說,看訓練項目是什麽。”
韓孟的膝蓋與腳踝也腫着,每走一步就是鑽心的痛。元寶在兩人前方大喊:“跑起來!一會兒回來我給你們找藥,大家都腫過,越慢越痛,跑起來!”
三人到達集合地點時,張泉瀚既沒提遲到,也沒說遲到了要怎麽懲罰,整隊後道:“咱們今天晚上的任務是找情報,找到後抄下來,分組合作,哪一組抄下來的坐标點最多,哪一組算勝。”
有人喊了“報告”,問是否計入考核成績。張泉瀚哼笑一聲,半眯着眼看那名隊員,“不計入成績,你就打算偷奸耍滑嗎?再問這種問題,你立馬給我走人。”
秦徐忍着腿部的劇痛問:“教官,我和韓孟是單獨成組,還是和其他哪組一起?”
“單獨成組。”張泉瀚注意到他蒼白的臉和額頭上的汗水,走近看了看,語氣稍稍緩和,“這項訓練耗時不長,也不用奔跑,你倆感受一下,完了回去上藥。”
“抄寫情報”的訓練在一處煙塵巷道裏進行。韓孟一進去就懵了——巷道位于地下,曲折蜿蜒,總面積極大,出入口很多,但有的地方相當狹窄,只夠一人通行。
而最要命的是,巷道裏全是濃得讓人睜不開眼的煙,人站在裏面別說找到隐藏着的坐标信息并抄寫下來,就是呼吸都極其困難。
張泉瀚沒有給他們任何護具,也沒有告訴他們注意事項,被推入巷道時,他們唯一的裝備就是手上的圓珠筆和便簽紙。
巷道中的檸黃色燈光已經被濃煙變得昏暗朦胧,韓孟不敢放肆呼吸,甚至連眼睛也沒辦法睜大,只能盡量閉氣,實在受不了時,才極淺地吸上一口。
但就是這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口呼吸,也能讓煙塵灌入肺中。那種硝煙翻滾的感覺讓人恐慌而亢奮,肺部與氣管像被爬蟲撕咬一般,心髒因為呼吸不暢而加速跳動,血液在身體裏洶湧穿行的聲音如同狂怒的海潮。
韓孟單手捂着口鼻,強烈的咳嗽欲望令他頭暈目眩。秦徐趕過來抱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卡着他的下巴,用眼神與手勢道——千萬不能咳出來。
一旦咳嗽,就會吸入更多煙塵,這是個死循環,必須在有苗頭時及時掐住。
韓孟也懂,但身體難受至極,強忍咳嗽的感覺叫人瘋狂,胸腔就像被推入過量的氣體,分秒間就會爆炸。
他眼睛開始充血,手腳不聽使喚,根本無法冷靜下來找情報。秦徐在新兵連時進行過染毒地帶突圍訓練,此時比他鎮定一些,但情況也說不上好,只能一邊護着他,一邊焦躁地尋找寫有情報的紙條。
巷道裏的煙塵似乎更濃了,連燈光都暗了幾分。秦徐滿身是汗,終于在一處凹陷的縫隙中找到一張紙條。他虛着眼想要将坐标點抄下來,但眼前模糊不清,被濃煙逼出的眼淚将整個世界變得抽象朦胧。他急忙在眼前抹了一把,然而沒用,視線仍舊是花的,鼻涕也淌了出來。他整個注意力都在那一串螞蟻似的坐标點上,忘了尚身處濃煙滾滾的巷道中,本能地用力一吸,煙塵沖入氣管的瞬間,腦子就像被高壓電打過一般,整個人跌落在地,痛苦地翻滾,咳得幾乎要将肺震碎。
韓孟本已自顧不暇,此時卻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抱入懷中,脫下上衣死死捂在他口鼻上,将他頭部按在自己胸口,快速跑向最近的出口。
秦徐身體猛烈顫抖,韓孟膝蓋痛得難以支撐,跑至一半時踉跄摔倒,但竟然沒讓秦徐從自己懷裏摔出去。
他咬着牙站起來,膝蓋像碎了一般不聽使喚,他紅着眼看秦徐,雙眉緊擰,右邊身體靠在牆上,艱難地向巷道口挪去。
從濃煙中鑽出來時,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從地獄裏逃出來的怪物。
怪物懷裏,護着怎也丢不下的寶物。
秦徐仰躺在地大口呼吸,眼睛直直看着天幕上閃爍的星辰,雙手仍舊死死抓着韓孟的迷彩。韓孟這才劇烈咳嗽起來,恨不得将肺都給咳出來。
巷道外的空地上此時有十幾名隊員,他們無一例外,都沒能完成抄寫情報的任務。
硝煙味濃重的空氣中彌漫着接連不斷的咳嗽聲,張泉瀚無動于衷地看着眼前的“失敗者”們,臉色雖然難看,但也并無失望的樣子。
秦徐終于沒那麽難受了,支起身子來,喘着氣看韓孟,聲音沙啞道:“剛才謝了。”
韓孟勉強地笑着,嘴唇烏青,“嘿”了一聲,“你老攻”仨字還沒吐圓,就再次猛烈地咳起來。
秦徐立即扶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為他順氣,另一只手幹脆捂住他胸腔,輕緩地拍着。
這動作壓根兒起不了順氣的作用,但秦徐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巷道有十幾個出入口,不斷有隊員從裏面沖出來,有的倒在地上蜷縮翻滾,有的雖然也咳嗽不斷,但得意地沖張泉瀚揚了揚手中的便簽紙。
能抄下坐标點的,差不多都是選訓隊伍裏的尖子。
元寶與淩舟最後出來,元寶趴在地上咳得滿臉是淚,淩舟臉頰有種窒息般的紅,但反應沒有元寶那麽大。
他平靜地走向張泉瀚,遞上便簽紙,沉聲道:“這是我和袁包一起抄的,一共11個坐标點。”
此話一出,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淩舟,就連咳得最厲害的隊員也沒了動靜。
幾秒後,有人罵道:“我操!你倆還是不是人?”
秦徐嘴角動了動,低聲道:“11個……怎麽做到的?”
韓孟苦笑,“咱倆1個都沒有,還差點被嗆死在裏面。”
實際上,1個都沒抄到的隊員占了選訓隊伍的一大半,除了元寶與淩舟,其餘抄到坐标點的隊員也不過抄了1至3個,韓孟與秦徐作為新人,混在裏面并不丢人。
張泉瀚這回倒沒有罵“一群廢物”,但也沒誇獎元寶和淩舟,只講了幾個濃煙、染毒環境中的生存要點,完了還囑咐大家回去先吃桌上的藥再睡覺。
所謂的藥,其實是熱乎乎的蒸梨,每人一個,又甜又軟。
選訓是獵鷹的大事,忙碌的不僅是帶隊教官,一旦夜裏有任務,後勤隊員也睡不了好覺。
溫熱的湯汁入喉,身子果然舒服了很多,秦徐戳着碗裏的梨,腦子還在放空狀态,元寶已經拿着一盒氣味濃郁的藥膏來了。
“前陣子我們剛練半蹲時,膝蓋和腳踝也像你們一樣腫,抹了這個藥,兩天就消腫了。”元寶蹲在秦徐面前,在他小腿上拍了拍,“你吃,我幫你抹藥。”
秦徐立即放下碗,“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別動,我來。”元寶挖出一團藥膏,小心翼翼地塗在他膝蓋上,“給你抹了我還得去抹韓孟,別耽誤時間。”
韓孟就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聞言胸口頓時一熱。
淩舟也走了過來,蹲下看了看兩人膝蓋與腳踝的腫脹情況,“不嚴重,但你們得有心理準備,張泉瀚不會因為這點兒傷讓你們休息,所以未來兩三天繼續練下蹲時,現在腫着的地方會痛得你們……”
“痛得你們想死。”元寶一邊抹藥一邊接話道,“我當時痛得想把心髒抓出來,實在受不了了就拿腦袋磕地板,差點兒磕成腦震蕩。嘿嘿,不過你們也別慫,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來獵鷹這4個多月啊,我算是明白了,只要你自己別慫,什麽困難都能挺過去。如果你慫了,那就完了,認慫的人啊,運氣都不會眷顧你。”
收拾妥當後,宿舍再次安靜下來,秦徐平躺在上鋪,膝蓋和腳踝涼絲絲的,但似乎又有些熱。他閉上眼,回憶起這短暫半天所經歷的“非人”訓練,既覺得荒唐而不真實,又覺得這才是自己所向往的熱血軍營。
膝蓋的疼痛踩着心跳的節奏,一波一波向周圍擴散。
他無聲地苦笑了一下,笑自己是個變态,否則怎麽會因為這種遭罪般的疼痛而興奮,而着迷?
過去的大半年裏,他機械地站崗、巡邏,進行簡單的訓練,穿着總是很幹淨的禮服,握着沒有子彈的步槍,不停擡起右臂向首長行禮……
他早就過厭了那種生活,卻又沒有勇氣尋求改變,一拖再拖,甚至認定能夠拖到義務兵期結束,拖到靠家裏的關系升任軍官。
而這種想法,在他來到獵鷹的第一天,居然就崩塌得近乎改天換日。
人生是一段奇妙的旅程,有人不經意地點了個火星,有人的生命就已燃起燎原大火。
下鋪傳來沉沉的呼吸聲,韓孟似乎已經睡着了。秦徐輕輕地側起身來,探出半個身子,悄悄看韓孟睡着的樣子。
因為膝蓋與腳踝上的傷,韓孟也是平躺着,薄被搭在小腹上,胸口與手臂全都露在外面。
走廊上的燈光從窗戶照進來,幽幽暗暗地映在韓孟臉上,秦徐看入了神,目光在韓孟稱得上精致的五官上逡巡,想起他在巷道裏抱着自己奔跑、死死捂着自己口鼻的模樣,渾身就泛起一股異樣的熱流,連同心跳都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