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這天“下午”的訓練全部結束時,已經是晚上8點多,張泉瀚先行離開,走之前還罵了句“一群廢物”。
隊員們橫七豎八倒在泳池邊,大半人腿部劇烈抽搐,無人說話,偌大的游泳館只有喘息的聲音。
秦徐半張着嘴,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腰部以下似乎已經不屬于自己,麻木得感知不到腿腳的存在,心髒在胸腔裏飛速跳動,血液幾乎要從毛孔竄出身體,喉嚨裏像被人塞了一塊碳,胸部以上悶得快極致,呼吸非常困難,感覺像要爆炸一般。
2小時前,張泉瀚說訓練還有40分鐘結束,并将他與韓孟踹人水中,他倆迅速爬起來,又被勒令繼續進行腳趾支撐的半蹲。
但這種“非人”的姿勢,在尚未經過高強度力量訓練之前,他們實在做不到。
張泉瀚踹得更重,且更帶有侮辱性質。
別說本就不是軍人的韓孟,秦徐這一年來也未受到過這種對待。
如今部隊不比從前,教官不能再像以往一樣對新戰士又打又罵,而現在的兵自我意識也更強,将尊嚴看得格外重,一旦覺得遭受不公或受到羞辱,就會向上級舉報。
近年來,就連作風向來粗野的野戰部隊也開始嚴禁打罵戰士,機關部隊更是将這一條執行得滴水不漏。祁飛可以開玩笑罵秦徐,可以時不時踹秦徐一腳,那是因為上下級關系融洽,也不涉及侮辱,如果換成不那麽熟絡的兵,祁飛也不敢做得太過分。
所以秦徐被連着踹了兩腳,又被抓起來狠狠扔在地上時,下意識就想反抗,就想跳起來理論一二,然而不等他支起身子,張泉瀚已經踩在他肩膀上,冷漠地說:“我知道你想告訴我什麽,你這樣的兵我見得多了,要人權,要尊嚴,還要什麽……理解?尊重?笑話!今兒是你們落到我手上的第一天,我也不怕跟你們兜個底,人權和尊嚴這些東西,我們山溝裏沒有。即使有,你現在也沒有資格得到。想要的話,你就回原部隊,或者像他們這樣,一點一點,靠實力争取到。機關那一套在我這兒不頂用,你覺得我的行為侮辱了你,你盡管跟洛楓告狀,看他是管,還是不管。”
韓孟趴在地上喘氣,看向張泉瀚的目光熾熱又陰沉。
張泉瀚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蹲了下來,“秦徐是軍人,還是我們寧隊看中的苗子,所以我對他的要求自然高一些。至于你,大概是我們洛政委腦子裏哪根筋沒搭對捎進來的吧?行了,別這麽看着我,起來,繼續到池邊去蹲着。既然你是個演員,只想感受一下特種選訓,那我也不過多為難你,秦徐必須前腳掌懸空,你就免了吧,怎麽舒服怎麽來。”
韓孟緊咬着後槽牙,身子像起了火一般,憋了一口氣翻身而起,怒視着張泉瀚,狠狠道:“不就是前腳掌懸空嗎,有什麽難!”
“本來就不難。”張泉瀚指了指還堅持着的3人,笑道:“他們是選訓隊伍裏各項技能最突出的隊員,1小時算合格,他們已經蹲了接近50分鐘。”
秦徐難以置信地看着3人,旋即抿了抿唇,起身向池邊走去。
然而在接下來的2小時裏,他與韓孟平均5分鐘落水一次,而且沒有一次真正做到了前腳掌懸空。
在他們身後的泳池,進行沖刺訓練的隊員也已經到了極限,張泉瀚暫時丢下岸邊的隊員,躍入水中,将那些無法支撐的戰士毫不留情地按入水中……
天色漸晚,晚餐時間早已過去,但直到最後一名被罰做俯卧撐的隊員完成100個,張泉瀚才宣布今天的訓練結束。
秦徐只覺得全身發出空蕩蕩的響聲,腦子裏像有無數兵人在打架,冷兵器胡亂戳向他的神經,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
緩過一口氣時,他艱難地撐起身子,回頭看了看倒在自己身邊的韓孟。
韓孟兩眼閉着,嘴唇微張,四肢不聽使喚地抖動,胸口微弱起伏,看上去似乎已經暈厥。
他愣了一下,緊張地爬過去,用力拍着韓孟的臉,大聲喊道:“韓孟!韓孟!”
“用力”與“大聲”這兩個詞在極端疲憊之時,被悄然弱化成了“輕微”與“蚊鳴”。
韓孟眼皮動了動,濕漉漉的睫毛顫抖得厲害,睜眼虛弱地看着他,嘴角抽搐,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稍稍放心,想将韓孟扶起來,哪知腿部一用力,就直接跪倒在地。
小腿根本沒有力氣,又酸又麻,膝蓋與腳踝泛着不正常的紅,也許很快就會腫起來。
他有些茫然地出了口氣,這時面前出現了一雙腿,一只手朝他升了過來。
他擡起頭,發現站在自己與韓孟面前的正是堅持蹲了1個小時的尖子兵。
那人皮膚黝黑,娃娃臉,眼睛挺大,還是雙眼皮,笑起來時露出一口白牙,不怎麽像太能吃苦的人,倒像個無憂無慮的學生娃。
“我叫袁包,我爸姓袁我媽姓包,大家都叫我元寶。”娃娃臉說,“你們是新來的吧?來,快起來,這兒離食堂還有2公裏路程呢,咱們得趕快跑回去,晚了就沒飯了。”
秦徐第一次聽人說自己叫“元寶”,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時,娃娃臉已經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扯起來,又彎下腰扶韓孟,發出一聲略顯誇張的使勁聲,摟着韓孟的腰道:“走吧,去食堂。”
這時,躺在地上的隊員們已經陸陸續續起來,三兩成群地往游泳館外走。明明剛才還像已經死了一樣,現在又都活過來了,甚至有人追逐着打架。
秦徐看着他們,一想到機關兵裏最厲害的劉沉鋒就是被他們所淘汰,連心跳都快了幾分。
又一名隊員走了過來,笑着揮手喊:“元寶。”
這人比元寶高,沒元寶黑,1米85的個頭,五官硬朗,單眼皮,兩道眉毛像鋒利的劍,眼眸很深,幽幽暗暗看不到底。
元寶立即沖他笑,“淩舟,來來來,幫兄弟一把!”
那叫淩舟的人走過來,看了看秦徐和韓孟,客氣道:“這兩位是?”
“咱們的新隊友,剛來的,你剛才在游泳沒看到,他倆啊,被頭兒折磨慘了!”元寶扶着韓孟,将秦徐塞給淩舟,問:“你還能負重跑2公裏嗎?”
秦徐眼皮跳了跳。
淩舟說:“能啊。”
元寶嘿嘿笑起來,居然一把将韓孟扛在背上,快步朝門口沖去,頭也不回地喊:“快!咱們比比誰先到食堂!”
秦徐哪能接受被一個剛認識的男人背着跑,剛要拒絕,就被淩舟“嗖”一聲扛起來,接着耳邊刮過一陣風,眨眼間就已經從池邊到了游泳館外。
山溝裏晚上空氣格外好,擡頭還能看到滿天繁星,但秦徐哪有興致欣賞,從游泳館到食堂,全程腦子裏都是“我操”。
特種部隊夥食開得好,就算是晚上,也有各種各樣的肉類。
但韓孟和秦徐有生以來頭一次被練得說不出話,根本沒有胃口吃東西。元寶坐在他們對面,一個勁兒催他們多吃,還以親身經歷舉例子,“選訓剛開始那會兒我也跟你們一樣,什麽都吃不下,每天訓練一結束,滿心想的都是趕快睡覺。但是不行啊,消耗那麽大,不補充第二天會死。不信你們問淩舟,我有一次實在受不了了,晚上沒吃飯,第二天搞什麽800米極限障礙,我從雲梯上摔下去,昏迷不醒,差點直接被扔回原部隊。對吧淩舟?”
淩舟笑了笑,“那是你笨。”
元寶給韓孟秦徐一人夾了一個雞腿一個豬蹄,“吃,我看着你們吃!”
如此熱情的尖子兵,秦徐還是頭一次遇到。
印象中野戰部隊的尖子兵都是高傲冷漠的,但面前這家夥壓根兒和高冷不沾邊,一旁的淩舟雖然沒這麽活潑,看着倒也不像冷淡的人。
吃飯過程中,韓孟一句話也沒說,一是沒有力氣,二是自信心受到了打擊。
元寶滔滔不絕,知道兩人從宿舍過來翻了一座山後大笑不止,拍着胸脯道:“如果頭兒還沒給你們分組的話,你們明天就跟我和淩舟一起,我帶你們,保證不讓你們再走冤枉路。”
回到宿舍,不少隊員已經去沖澡了,一架上下鋪上放着新床單與被子,還有幾套迷彩服。韓孟往下鋪一躺,悶聲悶氣地說:“草兒,我爬不上去了。”
秦徐見他可憐巴巴的,嘆了口氣,本着照顧“弱小”的精神,将下鋪讓給他。
宿舍很熱鬧,選訓隊員幾乎都是20歲出頭的戰士,據說24歲以上的也有,但已經都被淘汰掉了,劉沉鋒就是其中之一。
隊伍裏來了新面孔,任誰都不免好奇。自來熟的已經圍了上來,稍微腼腆的探着脖子觀望。
秦徐覺得自己應該做個自我介紹,但又不想說自己和韓孟只是來體驗的,正猶豫怎麽說時,元寶已經敲着不鏽鋼飯盒,站在桌子上吼起來,“來新人了來新人!不要擠,聽我介紹!左邊這位兄弟叫秦徐,比我小!右邊那位兄弟叫韓孟,也比我小!都沒滿20歲!聽清楚了嗎,沒滿20歲!從今天起,我不是這兒的幺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當哥了!”
秦徐扶住額頭,和韓孟對視一眼,眼神都有些無奈。
人群中突然有人說:“韓孟?韓孟不是演員嗎?”
韓孟眼皮跳了一下,看向說話的人,那人也正看着他。目光對上時,那兵哥兒一臉興奮地沖上來,激動地喊:“我操!真是韓孟!”
元寶不解道:“韓孟是演員?”
不少隊員也議論起來,似乎除了這沖過來的“迷哥”,沒人知道韓孟是個名人。
他們入伍時間比秦徐早,初入軍營時,韓孟踏入娛樂圈不久,名聲算不上響亮,與現在的人氣不可同日而語。
隊員們以前的部隊又是野戰部隊,與外界的接觸近似于零,所以沒聽說過他韓孟并不奇怪,倒是被人認出來才稀奇。
韓孟努力回憶自己面對粉絲時的樣子,沖“迷哥”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迷哥”力氣很大,朝他背上一拍,差點将他拍得背氣,只見“迷哥”特別得意地說:“我老家的女朋友超喜歡你,送我一張簽名照吧!”
秦徐擔心的事沒有發生,沒人追着他們問為什麽選訓進行到現在才來,大家似乎都不怎麽在意。來了就是兄弟,一同捱過魔鬼特訓的,更是生死兄弟。
熄燈之前,元寶趕着韓孟和秦徐去洗澡,回來時剛好到就寝的時間,就那幾十秒的工夫,宿舍居然就已經傳出了呼嚕聲。
元寶說:“趕緊睡覺,養精蓄銳!”
秦徐躺在床上出了一會兒神,本以為剛到一個新的環境,肯定睡不着,幾分鐘後困意卻像冬天的晨霧一樣彌漫得層層疊疊。他打了個哈欠,眼一閉上,就進入了夢鄉。
可是一覺醒來并不是朝陽初生的清晨,他與韓孟是被元寶拍醒的。
他迷糊地睜開眼,看見元寶一臉歉意,着急地喊:“完了完了都他媽怪我!趕快起來,我忘了告訴你們別睡太死,頭兒經常搞夜間突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