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回考院試,明知中途不能如廁,偏偏跑去上!腦子呢!” (8)
謝行孝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小弟,“你同窗也醉了吧,咋你就沒事,你沒沾酒?”
一說這個,謝行儉情不自禁挺胸,得意的吸了吸鼻子,“哥,我是不願意碰酒,倘若真要拼酒,誰也喝不過我。”
謝行孝笑的合不攏嘴,“你喝了多少?”
謝行儉伸手比了數,“六七杯吧!”
“六七杯夠多了,咱祖輩以前有一位就是酒缸子,然而傳下來的謝氏子幾乎都是三杯倒,想不到你是一個例外,哈哈哈。”
謝行儉嘿嘿笑,他喝了其實不止六七杯,眼下他真的一點都不暈,頂多肚子有點漲,臉蛋有些紅。
“裏頭怎麽辦?不能撇下人,咱們一走了之吧?”謝行孝一想到等會要面對十幾個酒鬼,瞬間頭就疼。
“酒錢都結了,咱們就好事做到底,畢竟是我先生和同窗。”
謝行儉也頭疼,“我剛問過掌櫃的了,他們負責幫忙趕車送人去客棧,我們就跟後頭走一程就好,等先生們安全到了客棧,咱們再回去。”
“只能這樣了。”謝行孝下去喊人,謝行儉則留在門外守着,防止有賊人偷摸進來當扒手。
酒樓出了三輛馬車,一行人花了半個鐘頭,才将林教谕等人安全送達原來的客棧。
謝行儉回到如意客棧後,見大廳裏坐滿了人,有看客,也有書生。
衆人雖不認識謝行儉,無奈人家認識謝行孝啊。
一見謝行孝後頭緊緊跟着人,大家誤以為是讨飯的乞丐,以為謝家得了喜事正準備發善心呢。
誰料“乞丐”竟然跟着上了樓,有眼色的人這才恍然大悟,這哪是什麽乞丐,八成是秀才公啊!
咋搞得那副寒摻樣?
在坐的人滿腦子不解,卻也只是私底下讨論讨論,不敢上樓打擾。
謝行儉捂着臉打大廳而過,雖然他沒看到下面人的臉色,可他能感受的到,自從他進門後,大家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一路狂奔進房間,脫掉馊臭的外衫後,立馬喊他哥叫小二送水進來。
在酒樓的時候他就想洗洗了,只是看到跑堂拿出來的衣物只有白色亵衣,他想了想還是算了,他總不能穿着亵衣走回客棧吧。
至于林教谕他們,咳,坐車回客棧沒事,頂多就擡下樓的時候漏點光。
不過他交代過酒樓的管事要保密,想來大家也就不知道他們都是今年雁平縣的新出秀才們。
泡了澡後,謝行儉這才神清氣爽的下樓,他哥路上跟他說了,如意客棧今年住的書生有好幾些個都考中了秀才,掌櫃的瞧着喜慶,便央求他能不能下去一趟,也給客棧提個字,報酬是免了他們這将近一個月的房錢。
謝行儉樂意至極,他作為這屆案首,總縮在房裏不妥,還是出去與他們聊聊才好,說不定以後同朝為官呢。
謝行儉下樓的時候,大廳已然熱鬧非凡。
“謝案首,你可讓我們等的好苦哇!”一藍衣書生頓時大喜,小跑上前拉着謝行儉往中間一站。
謝行儉甩袖拱手作揖,淺笑道,“有事耽擱,來晚了,還望各位勿怪。”
“無妨,今夜宴席是客棧掌櫃臨時起意請咱們的,謝案首一時沒得知消息,情有可原,怎能怪你,你能來,咱們這些學子就已經很高興了。”
有人遞過來一只筆,解釋道,“我等都已經寫了一二副字,就差謝案首的墨寶了,請——”
謝行儉拿起筆,也不推辭,撩起袖子後,龍飛鳳舞的在白紙上落下四字——如意客棧。
這是掌櫃的提前要求他寫的字。
“好字!筆走游龍,潇灑自如,看似飄飄然,實則筆力蒼勁,渾厚挺拔!”之前的藍衣書生喜不自禁,對着紙上的字連連稱贊。
“不愧是案首,這字練起來得有十年之久吧。”有人眼巴巴的湊上前觀摩,好半天才感嘆道。
“何止,我周某讀了十五年書,要說練字,打從啓蒙就開始寫了,如今也不及謝案首三分。”
“過獎過獎。”謝行儉放回筆,拱手淡笑,“諸位的字不比謝某差,還是莫要高捧在下了。”
衆人哈哈大笑,落座後話語不休。
“今年的院試可謂是一波三折啊。”有人啜着茶水忍不住嘆息。
“為何這麽說?”尾座上一中年男子傻乎乎的問話。
“你不知?”喝茶的書生詫異。
“他一心只讀聖賢書,哪裏聞得天下事!”對面的書生笑道。
中年男子臉一紅,他是郡城人,考完後就縮在家裏看書,對最近郡城發生的事還真的不知情。
喝茶書生笑了笑,好心解釋道,“郭兄有所不知,院試放榜前,鬧出了替考一事,涉事的學子全都出自安瑤府的萬氏一族。”
“若不是萬氏一族被流放,今年我恐怕都中不了秀才。”排名榜尾的書生拍拍胸膛,唏噓不已。
“哈哈哈,你回去了要多燒着紙,定是你家祖宗顯靈。”
“要得要得!”
……
桌子上歡聲笑語不斷,而謝行儉捧着茶水,只聽不說,偶爾笑笑附和幾聲。
“萬氏一族這回可踢到鐵板了,倘若此事不鬧出來,案首一位……”
話還未落,就有人堵住說話人的嘴。
“謝案首在呢,你瞎說什麽!”
謝行儉擺擺手表示不在意,慢條斯理道,“萬氏一族能想出替考就已經不能與咱們同日而語,不論他們學問有多好,只這根子,怕是腐爛壞透了。”
“是了是了!”
藍衣書生咬牙切齒道,“怪不得這些年萬氏出了好些個秀才,然而卻遲遲不見有舉人進士,可見他們家族也就秀才的水平,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聽說這些年隐隐傳出萬氏秀才族的稱號,意思就是說萬氏一族多秀才,如今細品,總感覺這是在諷刺他們,一輩子都是秀才命。”
“可不就是諷刺,古往今來秀才考到老的人大有人在,你看看萬氏,得了秀才後,他們就開始得意忘形,也不往上爬了,縮在安瑤府逍遙自在,久而久之,竟然也成了一府大戶。”
謝行儉聽了覺得着實有趣,這萬氏一族也是奇葩,你要說他們容易滿足,确實是這樣,人家考上秀才後就得過且過了,鄉試都是過來玩玩的,壓根沒打算能考上舉人。
可你要是說他們貪心無厭,欲壑難填,估計也說的過去,畢竟他們為了家族多一點秀才,不就打起了替考的壞主意嗎?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有人突然沉思道,“萬氏在安瑤府也是響當當的人家,為何就不能好好的請先生教授族人?若說學問不好才想出替考的辦法,那當初他們祖輩的秀才又是怎麽考上的?不可能從上幾輩就開始替考了吧?”
這一問直擊人心,謝行儉不由皺眉。
這回院試,出來幫萬寶華他們替考的正是萬氏去年考上的秀才,若這些秀才去年也是請人替考的,那麽,他們的學問肯定不過關,又怎敢出來替萬寶華他們考院試,這不就矛盾了嗎?
“誰知道呢?”藍衣書生嗤笑道,“大家族事兒多,錢也多,搞不準回回找來的秀才都是外頭的呢。”
“差不多,到底是不是外頭正經的秀才,還要等郡守大人以後攤案,攤了案,咱們就知道了。”
攤案,是衙門辦案的習俗。
重大案件,衙門處理完畢後,都要張貼榜文将事情的前因後果記錄下來,頒布天下。
“不提這事了,倒黴晦氣。”
衆人雖百思不得其解,卻也沒再繼續讨論,畢竟這事已經過去十幾天了,鑽研也沒甚意思,不如等段時間,到時候看官府怎麽交代。
書生們開始轉移話題,聽大家聊起吳子原,謝行儉不由來了興致。
“要說吳子原吳兄,雖與萬氏同出自于安瑤府,品行卻比他們好上百倍千倍!”
見有人如此誇贊吳子原,謝行儉眼睛緩緩轉過去,嘴角往上一挑。
“你與他可是舊識?”
說話的人一愣,随即搖搖頭,“不是,只是在一些詩會上碰過幾面,卻沒怎麽說過話。”
“我也不怎麽熟悉吳兄,不過聽大家提起他,都說他為人熱情,博學多才,今年院試他考了第二,也是厲害的人物啊。”
好多人都點頭稱是。
說曹操曹操就到。
不知是誰将另外一間客棧的吳子原拉進了如意客棧。
“我站門口遠遠就瞧見路邊的吳兄,便擅自做主将他拉了過來,大家不會見怪吧?”
衆人見到吳子原,紛紛站起來歡迎,其歡喜的态度不比之前看到謝行儉,旗鼓相當,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話說的,同時一榜秀才,聚一聚有什麽大不了。”
“還未恭賀吳兄高中一甲二名。”
“恭喜吳兄。”
吳子原噙着笑,團團回禮,餘光瞟到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謝行儉,眼神瞬間一黯,透着一股幽幽光芒。
場面戲,謝行儉當然要做。
待吳子原走近,他方站起身笑着拱手歡迎。
吳子原敷衍的回了一禮,坐到謝行儉對面。
衆人都是人精,一下察覺到兩人之間的不對勁,都幹笑着坐回位子。
吳子原率先打破平靜,朗聲道,“諸位,我吳某不請自來,先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說着拿起掌櫃準備好的茶水一飲而盡。
一旁的書生們自然跟着客氣,謝行儉不想做的太出奇,便也擡起杯子隔空朝吳子原揚了揚。
吳子原端着杯子,臉上蕩起一抹笑意,“還未恭賀謝小兄弟高中案首呢,恭喜恭喜!”
謝行儉一愣,低低笑了聲,“多謝吳兄,承讓了!”
吳子原一聽,臉色頓時鐵青,他惱羞成怒的瞪了一眼謝行儉,譏笑道,“謝小兄弟這話何意?”
謝行儉半笑不笑的哼道,“吳兄忘了?”
“忘了什麽?”吳子原微愣。
“上回客棧的事啊,與吳兄一起的萬兄,當着衆學子的面,聲稱謝某有眼無珠,将吳兄的贊賞不放在眼裏,吳兄不記得了?”謝行儉冷笑。
周圍有人心思敏感的,眼神立馬變了,似乎知曉了面前兩人有過結,而且誤會還很深。
有那神經大條的,還準備出聲勸阻,被人眼疾手快的攔下。
吳子原一怔,轉瞬恢複常态,賠笑道,“不過是萬兄嘩衆取巧罷了,當不得真。”
見謝行儉依舊面無表情,吳子原昂起下巴,高聲質問道,“謝小兄弟莫非對此事還耿耿于懷?未免肚量小了些吧,一郡案首,衆人敬仰,還是将心放寬些,別失了氣度。”
謝行儉了然的點點頭,“吳兄此話在理,只不過不是謝某非得抓着此事不放,只是因謝某僥幸拿走了案首,有點對不住吳兄罷了,這案首,依照萬兄的說法,該是吳兄的,如今謝某拿走了,心裏不免有些慚愧。”
吳子原聞言,拿眼睛惡狠狠的瞪着謝行儉,默默的咬緊後槽牙,激得手臂青筋凸起。
衆人只管喝茶不說話,一心想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任由兩人舌戰。
謝行儉半躺在椅背上,狀似無意的說道,“我之前聽旁人說,萬氏一族的萬寶華與吳兄交往尤甚,也對,萬兄能力排衆議一心宣揚吳兄能中案首,想來吳兄與萬兄兩人之間感情頗深。”
吳子原嘴角一撇,朝上方處拱了拱手,淡淡道,“自然,我與萬兄八拜之交,情同手足!”
謝行儉誇張的喲了聲,“即是如此,為何萬兄好端端的就想出替考了呢,吳兄又為何不攔着點,怎就眼睜睜的看好兄弟步入深淵?”
吳子原一哽,謝行儉飛快的道,“別說吳兄不知情,你倆同吃同住,有什麽事能瞞住你吳兄?”
衆書生驚呆了,紛紛将詭異的眼神投向吳子原。
吳子原緊緊抿着嘴角,謝行儉冷冰冰的眼神似乎能凍穿他,他雙腿發軟,只見謝行儉緊接着抛出一句驚天的話,“莫非,吳兄知而不報?”
吳子原端杯的手一抖,“啪”的一聲,杯子掉落摔成八瓣。
“你休得胡言亂語!”
吳子原怒目圓睜,平時那雙充滿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射出兩道寒光,咄咄逼人。
作者有話要說:我突然覺得昨天吃酒要45兩有點多,其實我寫的時候,心裏就在想,喝點小酒花45兩太貴了,可我手就是不聽話,硬生生的敲下45兩的大字。
至于為什麽,可能是因為我那時候剛好買了45塊錢的東西,腦子一根筋,和45杠上了,滿腦子45-45-45-45……
今天想了想,考慮到郡城消費高,謝行儉師生團接近二十人,綜上原因,改成15兩比較妥。
诶,卑微作者在線難過,我以後一定帶腦子碼字!
☆、【77】二更合一
所有人都被吳子原突如其來的怒吼吓了一跳。
“你不過是得了一回案首而已, 憑什麽當着大家的面誣陷我?我吳子原做人堂堂正正,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你若再血口噴人, 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吳子原的臉漲成豬肝色, 嘴唇都跟着抖動起來,身上全然沒了以前溫潤如玉的書生氣, 一雙眼神瞪着賊大,猩紅一片。
之前擅自拉吳子原進來的那位書生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這是做甚!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吵了起來, 吳兄息怒息怒, 才放了榜,二位又都是一甲的才子,何故為萬氏的糟心事傷了咱們之間的和氣。”
說完, 小心翼翼的在謝行儉與吳子原之間徘徊安慰,見吳子原冷酷的轉過身,而謝行儉也是坐在那默不作聲, 書生眼神暗了暗, 暗忖他不該拉吳子原進來湊熱鬧。
謝行儉絲毫不畏懼吳子原的恐吓, 嘴角噙着冷笑, 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有人出來勸解,謝行儉不好繼續怼吳子原, 畢竟吳子原和萬氏替考之間的隐蔽秘密全是他的猜測罷了。
如今官府還沒查出個子醜寅卯呢,他只能閉上嘴,歇了追問這件事的好奇心。
見謝行儉垂着眸子低頭喝茶,周圍的冷冰氣氛也有好轉, 吳子原強撐的脊背有一瞬間彎了下去。
腳底一踉跄,吳子原跌坐回椅子,趁人不注意,他慌亂的用手擦了擦鬓角流淌不止的冷汗。
望着對面被衆人嬉笑圍住的謝行儉,吳子原心虛的苦笑,暗道謝行儉不過是一個毛頭小子,他能看出什麽!
這場宴席最終還是以不歡而散收尾。
然而,此次院試一甲案首與一甲第二是死對頭關系的消息,不知被哪個長嘴的人帶了出去,半日的功夫,這事就在郡城不胫而走。
茶水宴散後,掌櫃的特意敲開了謝行儉的房門,陪着笑臉再三跟謝行儉道歉。
“謝案首,您說這事鬧得,我才去裏間呆了一會,小二就找上我說桌上鬧了事。”
“您是我特意請過去的,诶,這回給您帶來不愉快,是我這個做掌櫃的沒安排好,我于心不安啊,吳學子的事……”
謝行儉打斷掌櫃的,淡笑道,“這事不怪掌櫃的,不過是我和吳兄之間起的小小嫌隙罷了,當不得什麽,您也別愧疚,外面怎麽傳是他們的事,與您不相幹的。”
掌櫃的嘆了口氣,又說了一些好話後,才回了櫃臺繼續算賬。
謝行儉關好房門,剛轉身就被謝行孝拉扯坐下。
謝行孝憂心的問道,“小寶,剛才到底是怎麽了?我剛站樓上離得遠,也沒聽清你們說了啥,我瞧着之前你們還好好的有說有笑,怎麽轉眼間就紅了眼啊?”
謝行儉咂了下嘴,“哥,這事說來話長。”
“那你長話短說!”謝行孝心急火燎的道,“你從小就不是愛惹事的娃,是不是那姓吳的背着我欺負你了?”
說着,謝行孝氣的直撸袖子,“你細胳膊細腿打不過他,哥替你打!”
謝行儉哭笑不得,忙摁住他哥,“君子動口不動手,再說我和他之間又沒什麽,還沒到打人的地步。”
“真的?”謝行孝瞬間松了袖子,眯着眼有點不相信。
謝行儉認真的點點頭,“吳子原沒來的時候,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猜測萬氏替考的原因,我就坐那聽了一耳朵,聽着聽着,我就覺得這件事背後指定不簡單。”
“剛好吳子原過來了,我腦中的思緒似乎一下打通了,我總感覺吳子原不像表面那麽正人君子,忍不住便套問了他幾句話。”
謝行孝眉頭一皺,追問道,“可問出了什麽?”
“沒有。”謝行儉哼了聲,“我怕打草驚蛇,沒再繼續問話了。”
“吳子原嘴巴緊的很,心思又重,我要是抓着他不放,他定然會察覺到我的意思。”
“你在外別咋咋呼呼的,人心叵測啊!”謝行孝語重心長道。
“客棧人來人往的,都說那姓吳的書生為人真誠,學問又好,你若是猛然說他丁點不好的話,大家都看着你呢,說不定背後裏議論你嫉妒他的好人緣。”
謝行儉失笑,“吳子原确實擅長交際,只不過這些人心裏是否也像表面這樣誠心誠意的恭維他,就不好說了。”
就拿今天來說,肯定有不少人開始懷疑吳子原與萬氏之間的關系,畢竟能考上秀才的,都不是傻子,稍微給點提示,腦筋轉一轉,便都能發現其中的貓膩。
謝行儉将他心中對吳子原的猜測大致與他哥說了點,謝行孝聽完後心驚。
“同床共枕的兄弟情義啊,身邊的好朋友但凡有點不對勁,是人都會察覺,何況吳學子聰穎……”謝行孝越想越覺得謝行儉猜測的對,吳子原或許真的很可疑。
謝行孝啧了一聲,繼續道,“不過話說回來,他想明哲保身亦或是不願意多嘴,咱們也管不着啊,這事若是真的,他雖有錯,卻罪不至死,就算郡守大人查到他頭上,也奈何不了他。”
謝行儉贊同,放在上輩子,吳子原若是不小心發現了萬寶華一行人有問題,即便吳子原不願意惹一身騷,不去好心勸阻,其實他也沒錯。
頂多是事情被人翻出來後,他做為好友,得幾聲譴責罷了。
像謝行儉這樣的事外之人,只不過都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責吳子原罷了。
扪心自問,倘若他是吳子原,他會不會“大義滅親”的站出來舉報?
說真的,他也不一定有膽量。
畢竟一邊是好友的名譽,一邊是自己的前程。
謝行儉按了按發痛的太陽穴,心道他來到古代後,莫名其妙的總會思慮很多。
萬氏一事,擱他上輩子,他定會熱心的匿名捅到上層,可畫面一轉古代,他卻有些猶豫。
他會顧忌很多,會考量萬氏與謝氏兩族的差距,會琢磨他舉報後,他會有什麽樣的下場,他爹娘會不會受牽連?
假如吳子原真的知情不報,謝行儉莫名覺得他也許能理解。
若吳子原逞強考前舉報萬寶華,可替考一事還沒發生呢。
學政大人會相信吳子原?不會的。
只會當吳子原是在胡鬧攪亂考場紀律,說不準還會被判個信口雌黃的罪名。
力微休負重,言輕莫勸人。
吳子原與他一樣,同為農家寒門子,對上萬氏秀才族,必定輸的慘敗。
貿然舉報成功就算了,若是不成功,惹起萬氏一族的群憤,吳子原的下場料想應該不會太好。
謝行儉将這件事來回想了好幾遍,最終覺得他今天直白的質問吳子原有些唐突。
他還是太年輕了,心裏有什麽想法總是會一股腦的說出來,這樣的行為可要不得,容易犯官場中捕風捉影的大忌。
想通過,謝行儉便将這件事抛之腦後,不再去關注。
院試朝廷是不組織慶功宴的,不過鄉試不同,鄉試取中的是舉人,放榜第二天學政大人就會下令宴請所有榜上的書生前往郡守府開宴。
取中的舉人有兩種類型,因而正副兩位學政大人分別主持了兩場宴席,文舉人自是前去鹿鳴宴,而少數的武舉人則去鷹揚宴,兩宴以一牆相隔,互不相擾。
因林教谕幾個醉酒的緣故,謝行儉作為這回來郡城考試唯一清醒的雁平縣縣學學子,他不得不推遲兩天回家,留在郡城照看林教谕他們。
林教谕他們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時間距離放榜已經過去一天半了。
大概是因為今年鄉試推遲六天的緣故,學政大人為了按時張貼鄉試榜文,便加大人手,命閱卷的人連夜批改出了鄉試卷。
從而平陽郡出現了百年難見的一幕,院試放榜隔兩日後,郡城衙門口再一次被衆多書生堵住,原來鄉試緊跟着放榜了。
謝行儉去找林教谕的路上,有幸與參加鹿鳴宴的舉人們擦肩而過。
街上湊熱鬧的人很多,謝行儉只好退至街口仰着脖子眺望,只不過遠遠的看了一會,就被鹿鳴宴的盛大繁華看迷了眼。
一路唢吶、鑼鼓吹吹打打,笙歌鼎沸,氣勢絲毫不輸給會試的瓊林宴。
一甲前三雖沒有身騎高馬,但一行人卻都不失喜色,各個身穿着舉人規制的豔麗長袍,舉止風流倜傥,言笑晏晏。
即便是白發老者舉人,他們的精神頭也都飽滿的不得了,更別提其中的那些個青年才俊,皆是氣度不凡的好男兒。
謝行儉一雙眼睛緊緊注視着前進的隊伍,羨慕有之,嫉妒有之。
直到舉人們進了郡守府,他才悵然若失的收回目光,轉道去了林教谕所在的客棧。
客棧內,林教谕他們醒了。
小二有心,盛了些清淡的粥送進客房。
不論是林教谕還是其他先生們,亦或是林大山為首的同窗,都早已饑腸辘辘。
聞着米粥味,大家餓的連鞋都來不及穿,就扒拉着碗筷,狼吞虎咽起來。
謝行儉推門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尴尬的咳了一聲,林教谕從大碗中擡起頭,與謝行儉躲閃的目光對視幾秒後,林教谕粘着米粒的胡須忍不住抖三抖。
“你來啦!”好半天,林教谕才說話。
他故意低頭,不經意間摸了摸水漬漬的嘴唇,随即對謝行儉展露出笑臉。
謝行儉嘴角抽了抽,默默的忽略掉林教谕僵硬的笑容,溫聲問道,“先生的身體好轉些沒,客棧的飯菜可還合胃口?”
當天林教谕一個人足足喝了四壺白酒,也是位不怕胃痛的人才!
林教谕瞥了一眼吃得精光的碗底,輕輕的點點頭,“你有心了,大老遠跑過來看望老夫,若不是老夫幾個耽誤你,你如今恐怕早已歸家,只待迎接族人的慶賀了。”
謝行儉喉嚨裏滾出幾聲低笑,“先生教授行儉學問,便是行儉的老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行儉不好獨自離開郡城,丢下先生在郡城受罪。”
林教谕捏了捏吐盡酸水的胃部,按一下還有些發疼,可想當天他喝了多少酒,又鬧了怎樣的酒瘋。
林教谕堅強的咧嘴笑了笑。“科考之路,老師何其之多,就單說這回院試,兩位學政大人也是你的座師,你可受了他教誨?沒有吧。”
謝行儉一噎,沒成想林教谕竟然這麽說。
林教谕繼續一本正經的教育道,“你小子鬼靈精怪,明明是故意好心要留在郡城照看老夫,非扯什麽尊師重道,才十幾歲的年紀,怎麽說話這般古板!”
“以後在老夫面前,有什麽就說什麽,別打着幌子逗弄老夫,以為老夫耳聾眼瞎呢。”
說着,林教谕眼中的笑意更甚,“你呀,心思雖重卻又細膩,什麽話都要在腦子裏過三遍雖然是好事,但也要分場合分人,不然就顯得生分了。”
謝行儉心領神會,忙上前一步道,“先生教訓的事,為師者,亦可為友,是行儉想岔了。”
林教谕笑着捋順胡須,“你這小友,聰慧過人,老夫當初果真沒看走眼。”
說完哈哈大笑,謝行儉挑眉,甚是意外。
想不到平時看着嚴肅威嚴的林教谕竟然也有趣味的一面。
問候了林教谕後,謝行儉依次敲開了其他先生的門,然後才去看望林大山他們。
林大山和魏席坤以及魏席時畢竟是少年郎,恢複得比林教谕他們要好,謝行儉跟着領路的小二進門的時候,三人正靠在涼席上,侃侃而談。
謝行儉前腳踏進去,魏席坤耳朵尖,第一個看到謝行儉,忙起身迎過來。
“小叔你怎麽來了?你還沒回雁平麽?”
謝行儉白了他一眼,自顧自的脫鞋上了涼席,盤腿坐好後,方才道,“你們幾個倒好,喝醉了有我給你們收拾,如今醒酒了,也不去我住的地方遞個消息,害我白白擔心。”
“這不,我還在郡城多留了兩日,唯恐你們之間有人不舒服,出了差錯。”
三人聽完謝行儉一頓吐槽後,皆是紅着臉不好意思的撓腦袋。
“早上被外面的唢吶聲吵醒的,我們仨本打算等外頭日頭涼了,再去找你,沒想到你先找過來了。”
林大山賠笑道,一張會說的嘴皮子絲毫不輸給當爹的林教谕。
謝行儉掃了一眼桌上的物什,除了白粥還是白粥,也是苦了幾個大小夥子,只能吃清粥填飽肚子。
魏席時見謝行儉在看他們的碗筷,抿了抿寡淡無味的舌頭,笑道,“醒來後,我都吃了兩頓粥了,現在可饞死我了,行儉,要不等會我們去搓一頓,你看怎麽看?”
謝行儉眼珠都快翻出來了,他冷笑道,“不想以後胃痛,你想吃多少雞鴨魚肉都可以。”
“醉酒後少吃點油腥,聽小叔的準沒錯。”魏席坤作為謝家半子,當然事事以謝行儉為首。
魏席時:“……”
不知道剛才是誰,嚷嚷着嘴裏發苦,想吃肉想的發瘋。
謝行儉甩給魏席坤一個賞識的眼神,林大山坐在一旁捂着滿是水的肚子笑得快撐不起腰來。
謝行儉沒再這邊停留太久,稍稍說了一柱香時間的話後,他便離開了此地回到如意客棧。
臨走前,林教谕追了上來,說要償還之前吃酒的十五兩銀子,謝行儉當然不會收,太見外。
林教谕瞬間板起臉,“說好老夫請客,怎能讓你做學生的掏錢,再說親兄弟都明算賬呢,何況你我師生!”
謝行儉:“……”
不是說好的不提師生嗎,他倆剛剛不還是益友嗎?
趁着謝行儉恍神,林教谕将謝行儉的衣領一扯,快如閃電般的将裝有十五兩的錢袋子塞進謝行儉的衣服裏。
随後迅速轉身離去,邊撒開腳丫往樓上跑邊大聲說道,“老夫眼下身上只剩下十五兩銀子,多餘的亵衣錢,你就當吃虧點,幫老夫付了。”
吃虧謝行儉恨不得站在門口迎風流淚,還錢就還錢,扯他衣服做甚,不知道夏天的衣服薄嗎!
不經扯啊!
謝行儉來的時候嫌穿亵衣又穿外套熱的慌,便偷懶只披了一身黑色的松垮長袍。
如今被林教谕猛然一扯,右邊衣領早就歪到了腰側,眼下他算是半赤.裸的狀态。
迎着來往衆人的探究目光,謝行儉忍着羞恥,一板一眼的拉好衣服,又将胸前鼓鼓的錢袋子放正位置,随後木着臉,同手同腳的出了客棧。
謝行儉一出客棧,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往大街上跑,不知道是不是他耳朵有問題,他總感覺在他出客棧的時候,身後有人憋笑憋的厲害。
回到如意客棧後,他将林教谕還的十五兩銀子給了他哥。
謝行孝急了,将銀子推給謝行儉,“快還回去,吃頓飯還這麽作理幹什麽,咱家現在十幾兩的銀子還是出的起的。”
謝行儉伸手揉揉剛被銀子砸到的胸膛,默默的将其又放回他哥的手掌心,鄭重其事道,“哥,你還是收着吧。”
他緊了緊衣袍,他可不願意再被扯光一次,客棧人流量那麽大,一堆人看着呢,光着膀子多不雅。
謝行孝耐不過,只好收了銀子。
現在,林教谕那邊也不用他再操心了,謝行儉便與他哥商量了下,決定收拾東西立馬出城。
謝行孝囤了一堆的貨物,考慮到一輛馬車放不下,謝行孝想了想,便找了一趟附近的商隊,租賃了兩輛空馬車,一輛負責運貨,一輛負責拉人。
商隊進城卸貨後,空馬車多的是,因他們要去隔壁郡拉貨,想着拉空馬車也是拉,拉人也是拉,倒不如便宜點,騰出兩輛給謝行孝,還可以賺點路費盤纏。
謝行孝這些天跑進跑出,早已跟如意客棧的客人們混熟,大家一聽謝行孝找來一個劃算的商隊,不少要出城的人都過來打聽。
一來二去,謝行孝竟然給商隊帶來了不少生意,可把商隊的人高興壞了,遂大方的直接免了謝行孝兩人的車費。
衣錦還鄉,即便九月份溫熱不散、長途奔波,謝行儉的情緒依舊很好。
坐在一旁的謝行孝早已在颠簸中進入夢鄉,然而睡着的時候還忍不住發笑,嘟囔着自己如今是秀才老爺的哥哥了。
馬兒跑的愈快,謝行儉歸家的心愈盛,他迫不及待的想見到他娘和他爹,想立馬将考中秀才的好消息告知二老。
商隊很負責任,看謝行孝帶的行李多,便繞彎将馬車趕進了雁平縣城內,準備停靠在謝家鋪子前。
一溜兒的馬車進城,場面壯觀極了,吸引了不少路邊的人過來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