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完湯藥,老大夫這才起身收拾藥箱。
針灸費用要另算,謝行儉将身上的銀子攏了攏,剛好有二吊,全部給了老大夫。
“老夫之前讓你抓的藥一定要定時定量的給你爹服用。”老大夫臨走前不忘囑咐。
“喝上一副藥,倘若還不見效,你再喊老夫過來一趟,不收錢。”
謝行儉連忙拱手道謝,好言好語的将老大夫送上牛車,一并付了車錢。
回到家時,謝行孝正抱着謝長義剛換下來的衣服走出房門。
“爹情況怎樣?”謝行儉問。
“噓!”謝行孝伸手指往嘴上比劃,小聲道,“爹剛擦洗睡下了,我瞧着疼痛像小了些。”
謝行儉懸着的心這才落回肚子。
因謝長義腰病複發,王氏每日需要服侍在其左右,謝家的秋收光靠兄弟兩可不行,于是兩人決定去外面雇一個長工回來幫忙。
左鄰右舍的村子都在忙着搶收,這會子很難雇傭到人,謝行儉忙乎一圈都沒找到合适的勞力,便心一橫搭上牛車準備去鎮上找。
鎮上碼頭一堆的待業長短工,價錢要比莊戶人家貴,但貴有貴的道理,瞧人家幾天功夫就幫謝家收割完了稻谷。
這些天,謝長義的腰痛病逐漸在好轉,待謝長義能下地彎腰時,謝行儉不放心的又請了一回老大夫。
老大夫這次動作很麻利,診斷後直言謝長義以後要少幹重活累活,平時注意睡姿坐姿,如此保養,腰痛病幾乎不會輕易複發。
有了老大夫這句話打包票,謝家人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氣。
今年秋收,光謝長義治病買藥就花了将近二十吊銀子,在加上請長工,一共花了二十五吊銀子。
然而謝家賣掉一年收成不過才得了三十吊左右的辛苦錢,謝長義算完這筆賬,嘴裏泛苦。
“爹,明年咱家把地都租佃出去吧。”謝行儉琢磨半天,終于還是将這些天思考的想法說出口。
謝長義當然不同意,種莊稼是他們底層老百姓保障的根本,如若地都不種了,可不就是丢了根,忘了本?
謝行儉能理解他爹這一輩人的想法,畢竟從小過得艱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他爹早已習慣,突然讓他爹改變生活方式,恐怕需要點時間适應。
謝行儉呆着家的這些天,整天繞着他爹轉,盡可能掰正他爹融入骨髓的那種勞苦農民的老舊思想。
謝長義被小兒子跟屁蟲式的騷擾氣笑,爺倆正打算來個促膝長談,院子們突然神色慌張的闖進一個人。
謝行儉定眼一看,竟然是他大伯,謝長忠。
謝長義自從回到林水村這麽久,幾乎與大房斷了聯系,今日見他大哥跑進來扒拉着他的大腿,哭的不能自抑,謝長義心中很不是滋味。
“義啊,是哥這些年對不起你,你想怎麽打我罵我都可以。”謝長忠哭的鼻涕眼淚往下直淌,黏在臉上頭發上到處都是。
謝行儉很少見他大伯這般狼狽不堪,他還未出生時,他大伯就已經是秀才了,在他的意識裏,他大伯是林水村高傲的‘公雞’,不管看誰都幾乎不帶正眼的。
所以現在看到他大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畫面,頓時讓他有些傻眼。
“大哥,你先起來。”謝長義面對謝長忠,心裏還是有氣的,只不過謝長忠作為長兄,跪他這個弟弟不合情理。
謝長忠今日臉早就在林水村丢盡了,哪裏還在乎這一時半夥。
“義啊,你得救救我家文哥兒啊,我是沒辦法了只能找你,你要是不顧我,我今個就長跪不起!”
謝長忠打從有了功名後,臉皮厚的與郡城的城牆不相上下。
一番撒潑打滾的脅迫話語,惹得謝長義都替他燥的慌,見謝長忠越說越胡鬧,他奮力的挪開腳步閃到一側。
沉着臉道,“大哥這話豈不是太冷人心?你做哥哥丢開臉面跪我這個弟弟是什麽道理?”
謝長義氣的手直抖,“先不說文哥兒怎麽了,就拿你我兩家比較比較,光子嗣這方面,你三兒兩女,你再看看我,我只孝哥兒跟小寶兩個孩子。”
“莫說你家文哥兒出了事,你不找你五個親家,你找我這個弟弟有什麽用?你見天的不是顯擺你幾個親家厲害嗎,咋,他們不幫你?你家文哥兒早些年就是童生,你作為老子還是個秀才,我們兩家的差距不止一點點,你家出了事,我這個沒用的弟弟能幫你什麽?”
一旁的謝行儉默默在心裏為他爹豎起大拇指,這麽多年,他爹在大房面前終于硬氣了一回。
謝長忠沒料到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頭轉的弟弟竟然對他說出這些話,當即羞紅了老臉,抹了把眼淚,顫顫巍巍的站起來。
謝長忠站立時故意晃了晃身子,刻意的賣弄虛弱引的謝長義捏緊拳頭,頻頻張望。
謝行儉捂着臉收回之前對他爹的誇贊,趁他爹心軟之前,他跨前一步,殷勤的扶着謝長忠坐到椅子上。
謝長忠被謝行儉猛地一拉,差點崴到腳,他正準備擺長輩臉色,卻見謝行儉先搶了話頭。
“大伯,你我都是讀書人,應該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道理,自從分家後,除了上回地動,大伯不請自來住進我家,平日裏,大伯可是鮮少會登我家的門啊。”
謝長忠正欲說話,卻聽謝行儉又道,“大伯莫非忘了前些日子對我爹甩臉色的事?我爹不計較,我這個做兒子的倒是想跟您好好掰扯掰扯。”
“放肆!”眼瞅着謝行儉越說越離譜,謝長忠忍不住怒吼。
他伸出手,憤恨的指着謝行儉,轉頭質問謝長義,“長義,你就是這樣教孩子的?還妄稱讀書人呢,我是你親大伯!有你這麽跟我說話的嗎!簡直沒教養!”
謝行儉聞言垂下眼眸,冷笑道,“親大伯?您自個扪心自問,我不談分家前,就說說分家後,您這十四年,踏進過幾次我家的門?”
謝長忠眉頭緊皺,謝行儉踱着步子逼近謝長忠,緩緩的伸出三根手指,嘴角牽出一絲嘲弄的笑容。
“三次!”
破天荒的數字,謝長義聽到都不敢相信,可細想這些年,他大哥确實很少來他家。
謝長忠身為秀才,平日裏壓根不把謝長義這個莊稼漢弟弟放在眼裏,自然不會舍下面子跑來二房串門。
可當謝行儉說出次數,連謝長忠自己都開始懷疑,十四年的時間,他真的只來過三次?
“不可能!”謝長忠下意識的反駁。
“怎麽不可能!”謝行儉面沉如水,說出的話冷冰冰的刺人,不帶一絲感情。
“我爹向村長交代大茴香樹那年,大伯家銀錢不夠,當初是大伯娘上我家借銀子,因她不願打欠條,被我娘轟了出去。”
躲在門口偷聽的王氏适時站出來聲援小兒子。
王氏挺胸叉腰,厲聲附和道,“小寶說的沒錯,當年大嫂上門求當家的借她二十吊銀子急用,當家的看上她是長嫂的份上,答應借給她。”
“還好小寶提了一句,說二十吊銀子數目太大,雖說兩家是親兄弟,但最好還是打個欠條,嘿,大嫂她倒是好,一聽說要打欠條,調頭就走。”
王氏一想起當時劉氏憋屈的模樣就想笑,“我記着清楚的呢,那年大茴香山頭值錢的很,越拖越貴,最後還是大哥你親自上門讓當家的把錢借了給你,大哥,你說可有這回事?”
謝行儉繼續道,“借錢是大伯第一回上我家,第二回是地動,第三回就是今天,大伯不記得,侄子我記得清楚着呢,但凡大伯往日跟我家親熱點,甭說當年是借二十吊,就是把家給當了,我爹都屁颠屁颠的去幫你籌集。”
“可大伯倒好,讀了書眼光都飄了,我爹顧念兄弟情,讓大伯一家借助在我家,大伯是怎麽做了?說我爹無情無義?大伯倒打一耙的本事,侄子真心佩服,也甘拜下風。”
“今日我雖不知二堂哥出了啥事,可大伯進門就又哭又跪的像什麽話!是打量着我爹心軟,替你出錢出力吧,此事大伯想都不要想,我爹的銀子又不是大風刮來的,由不得這般拿走。”
“誰說我是來借銀子的!”謝長忠猛地一個激靈,忙梗着脖子争辯,“我不過是來看看你爹罷了,難不成你個小毛孩還能攔着我?”
論起胡說八道,謝行儉今個算是領教到了,他大伯以為二房都是傻子不成。
謝行儉板起臉,也不再将謝長忠當個長輩看待,直接開怼,“村裏家家戶戶都知道我爹腰痛卧床不起,我家請了長工上門幫忙秋收,這都過去多少天了,也沒見大房來人看望看望,現在說什麽看我爹,晚了!”
謝長忠沒想到謝行儉像個潑婦一般跟他對着幹,氣的渾身直哆嗦,他攢着拳頭眼睛直溜溜的盯着謝長義,指望他這個弟弟能教訓教訓謝行儉,誰料謝長義突然笑了一聲,吓的謝長忠一怔。
“大哥,小寶這孩子說的,話糙理不糙,我細想想,這幾十年來,大哥從來沒将我謝長義當兄弟看吧?”
謝長忠猛的站起身,“你這話什麽意思?”
說着一揮衣袖,惱羞成怒道,“我不過是想讓你幫幫文哥兒,我尚且還沒開口求你,你們這一家子倒好,劈頭蓋臉的對我這個做大哥大伯的一頓辱罵,娶的婆娘不識禮教便罷了,連養的兒子還這麽不識時務,罵我這個大伯是讀書人該做的事?尊卑不分的狗東西,簡直白瞎讀了這麽多年的書,豬狗不如......”
謝長忠的話還沒說盡,就見好脾氣的謝長義眉心下意識抽了抽,随即狠狠往地上擲下茶壺,噼裏啪啦的一聲脆響驚的謝長義瞠目結舌。
只見謝長義一雙眼珠子死死的瞪着謝長忠,大手使勁拍響桌子,咬牙切齒的咆哮,“你給我滾出去,滾,我沒你這樣的大哥,你就當我這個做弟弟的早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麽麽噠 2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59】二更
謝長義性子歷來軟和, 見人臉上都是帶着三分笑, 這下突然爆發,不說謝長忠吓了一大跳, 就連謝行儉心頭都咯噔亂蹿。
屋子霎時安靜, 謝長義吼完後,喪氣的垂下腦袋,雙手捂着臉, 渾身透着一股無奈的滄桑感。
謝長義的一頓謾罵,攪着謝長忠的臉色難看起來,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 又紅又白,精彩的活像個開染坊的師傅。
謝長忠拉下臉跪求謝長義, 此舉已經到了他的底線,現在謝長義趕他走, 他哪還能幹坐着,當即學着謝長義的動作,拍了拍桌子。
“好,好,好!”一連說了三聲好, 都難以排解謝長忠心中的恨和怒。
院牆外稀稀疏疏的站着幾個看熱鬧的村民,謝長忠走上前, 高聲道,“今日大家給我謝長忠做個證,是他謝長義讓我這個親大哥滾蛋, 我謝長忠不是孬種,既然他不仁不孝,也甭怪我翻臉無情。”
謝長忠氣的胡子翹的老高,全然忘了他此番上二房的真正目的。
他轉頭去斥謝長義,“你既然放話不認我這個哥哥,行啊,咱們現在就去找族長開祠堂,要斷就斷幹淨點,省的你我互相看對方礙眼。”
一說開祠堂,謝行儉目光閃了閃。
十四年前,雖說他爺将他這一房分了出來,但在家族族譜上,他爹和謝長忠血脈依舊還是連在一塊的,正規來講,兩家其實還算是一家,都是從他爺這支傳下來的。
至于開祠堂斷親,可不是小事,他爹是次子,若要斷親,必是他爹移出來,這就意味着他爹不再是他爺的兒子,他們這一房只能過繼到謝氏其他長輩名下。
謝行儉清楚他爹最是看中祖宗傳承,否則也不會明知道他爺偏愛大房,也從來不提斷親一說。
然而,謝行儉這回想岔了道,他爹竟然點頭同意了。
謝長義雖然讀書不如謝長忠,但他也能看出端倪,他大哥性子高傲的呢,他大哥能抹下臉面跟他訴苦,必是文哥兒在外闖了大禍亦或是出了大事。
他家不是大富不貴的人家,上回之所以在縣裏買屋子,一是考慮小寶和祥哥兒讀書方便,二是他私心不想跟大房打交道。
家裏存的一些銀子,大半花在上頭了,剩下的投了一半在孝哥兒的鋪子,畢竟去府城囤貨,不帶個百兩不像話。
餘下的散錢,前段時間拿出來填了他的腰痛,再讓他幫襯大房,他真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何況大房一家是白眼狼,你幫了他們,還不一定能得個好臉色。
小寶明年要下場院試,倘若走運成了秀才,他還要攢錢送小寶進京趕考,這一路上,花銷可不是個小數目。
再者,小寶年歲漸長,婚事方面他也要做打算,小寶是讀書人,以後肯定不會娶農家姑娘為妻,即是如此,聘禮又是一筆銀子。
別看謝長義捧着旱煙,每天樂呵呵的,其實他無時無刻不在擔憂着家裏銀子生計。
這頭,謝長忠将鄉親們迎進院子,謝長義望着昔日大哥當着村民的面怒數他的‘罪名’,眼裏閃過一絲複雜。
變了,全變了,當初他爹還在世時,大哥雖然偶爾看他不順眼,可也從來沒有表現出對他意見這麽大。
從什麽時候開始,兩房親兄弟開始反目成仇,過着如此水火不容?
謝長義嘆息,招來謝行孝,“你去把老族長和村長喊來咱家。”
謝行孝一愣,偷瞄了一眼他大伯,“爹,真要斷親啊?”
謝行孝不是不想斷親,他就怕他爹是一時氣急,回頭氣消後悔了,那可就難辦了。
謝長義深吸了口氣,斬釘截鐵道,“斷!”
謝行孝忙不疊點頭,撒開腳丫子沖出了門。
謝長忠見謝行孝跑去族長家,心底油然而生後悔之意,可轉頭一想,謝長義當着衆鄉親落他的臉面,這門親不斷,他難消心頭之恨。
兩人抵死想斷親,八十高齡的謝氏老族長來了都勸解不了,只好領着人去祠堂燒香。
劉氏在家一時沒等到謝長忠借銀子回來,心下着急,小跑的往二房老宅走,才走到半路,赫然發現常年不出門的老族長竟然往這邊來,後頭還跟着烏泱泱一堆的人。
劉氏也就在家人面前橫,看見面目威嚴的老族長,當即吓破了膽,以為是她家文哥兒的事驚動了族裏。
她挪着步子,露出一個腼腆的笑容,正打算問候老族長,眼尖的發現他男人在人堆裏。
劉氏臉色一變,難不成老族長出面,真的是因為文哥兒?
也不怪劉氏瞎想,因為謝氏祠堂修建在大房那條道上,要去祠堂,必經之路就是大房家。
謝長忠上前一步,将劉氏拉扯到一旁,低聲問道,“敬哥兒和武哥兒可從他們岳丈家回來了?”
一提幾個親家,劉氏眼皮子一耷搖頭,“都是些作賤愛富的人,一聽要借錢贖人,沒一個願意松口。”
謝長忠了然的嘆氣,劉氏追問,“你上二房可借到錢了?文哥兒還扣在府城呢,再拿不出錢,咱兒子性命難保啊!”
“他性命難保怪誰!怪他自己作!”謝長忠氣的跺腳,瞥了一眼劉氏,嗤笑道,“二房的錢你別指望了,你也不許跟我再提二房,反正我謝長忠今後沒這個弟弟。”
“這話啥意思?”
“族長都來了,你說啥意思?”謝長忠冷聲道 。
劉氏一頭霧水,身後有人在喊她男人,她旋即看過去。
過來的是林水村現任村長,上任村長謝有根退下後,村子裏的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們選了謝有根的大兒子謝發財繼任村長一職。
當年,謝長忠不滿村長位置沒落到他頭上,還在村裏大鬧了一場,這事結束後,謝發財對謝長忠的反感逐層上升。
“長忠兄弟走快點吧,族長他老人家等着呢。”謝發財雖不喜謝長忠,但他也不會壞到去公報私仇,見謝長忠掉了隊,便折返回來提醒。
謝長忠腦子一團糊,以為謝發財是故意過來嘲笑他的,當即冷了臉。
劉氏上前圓場,尴尬的谄笑道,“發財兄弟,這族長喊我男人幹啥啊?”
“咋?你還不知情?”
劉氏連忙接話說她不知道。
“斷親啊,你家長忠要跟他兄弟斷親。”
謝發財的一句話雷的劉氏心口發疼,謝長忠悶聲往祠堂走,劉氏拽住他,急匆匆道,“當家的,好好的跟二房斷什麽親?要斷也得等拿到錢啊!”
劉氏真是急壞了,不小心一口氣将心裏話給吼了出來。
才說完,她就後悔不已,因為前頭的老族長他們都聽到了,包括謝長義。
謝長義冷哼了一聲,拂袖離去。
跟着大部隊過來的謝行儉頭一回覺得他這個大伯娘沒腦子,竟然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沒皮沒臉的談這些。
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的,劉氏難堪到掩面,謝長忠氣的鼻孔呼哧着熱氣,甩開膀子照着劉氏的臉就是一巴掌。
“不會說話就給老子把嘴閉上,還不滾回家去,叫敬哥兒、武哥兒去祠堂。”
女子只有成親生孩子的時候,才會被允許進祖宗祠堂,平時是萬萬不可踏入一步的。
斷親是大事,涉及到兩家今後族譜的排列,一般十二歲以上的男性都要親臨現場。
劉氏本就說錯了話,再加上謝長忠發威,劉氏是又氣又疼,捂着臉不敢再擡頭,轉身跌跌撞撞的跑進家門。
謝長忠那一巴掌使了十足的勁,不遠處謝行儉光聽巴掌聲音,都能感受到臉疼,他剛剛偷偷注意了下,啧啧,他大伯娘半張臉都紅腫了。
從前他以為他大伯只是為人奸詐了些,沒想到竟還有打女人的劣根性。
不過,這是人家夫妻間的事,他一個外人管不着。
謝氏祠堂建在半山腰,上回地動毀壞掉不少,老族長便讓謝氏各家捐銀子整修祠堂,謝行儉記得他家出了四吊銀子,其他人都只出了兩吊左右。
謝行儉剛出生時,老族長還抱過他,他的名字就是老族長起的。
如今十四年過去了,當初襁褓中的小幼嬰已經長大成人。
老族長飽經風霜的一雙枯瘦手指摸了摸謝行儉的腦袋,慈祥的笑道,“小寶這孩子長這麽大了,聽你爹說你明年要下場考秀才?”
謝行儉微弓着身子,親切的扶着老族長坐下,溫和的笑笑,“族長爺爺,小寶是打算明年下場試試,到時候考上了還得請族長爺爺吃喜宴呢。”
謝氏出人才,老族長當然高興。
聽謝行儉這般說,老族長樂不可支,笑着露出嘴裏僅剩的兩顆門牙,道,“合該辦個喜宴,今年時運不好,遇上百年難逢的地動,耽誤了你的童生宴,等明年,明年你考上了秀才,回頭老頭子我啊,叫上族裏的人,一并給你轟轟烈烈的辦一場。”
“好哇,到時候小寶敬酒,族長爺爺可不許推辭。”
老族長哈哈大笑,擺手說謝行儉敬幾杯,他就喝幾杯,不醉不歸。
見老人家開心,謝行儉也跟着樂。
能不能如願考上秀才,他并不是百分百的有把握,但族長爺爺有慶祝的想法,他眼下當然不能出言駁老人家的面子。
“還沒考呢,就信口開河想着什麽秀才宴,可別到時候說大話閃到舌頭。”謝長忠嗤之以鼻的冷哼,斜眼睨着謝行儉。
此時此刻,謝行儉恨不得當場跳出來暴擊三連,老族長輕咳一聲警告,謝長忠不甘心的退到一邊。
謝行儉抿着唇撇開臉不再看他大伯,轉而走向他爹身側。
首座上的老族長喊來村長謝發財,問謝氏族人可都到齊了?
老族長輩分高,年歲大,縱是作為村長的謝發財,姿态都要矮幾分,對着老族長都要喊一聲叔。
“老叔,還差了長忠兄弟家的文小子。”
老族長一聽,手中的拐杖點了點地,沉聲問謝長忠,“你家文哥兒呢?這會子院試已經結束了吧,難道他還在府城等着揭榜?”
一提文哥兒的去向,謝長忠額頭下意識的冒虛汗,雙手緊張的交叉在懷,拇指揉搓不停。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奉上,嘿嘿~
☆、【60】一更
老族長的話說完, 卻久久沒見大房有人站出來回應。
一時間, 到場的謝氏族人都拿眼睛看着謝長忠一家人。
當着衆族人的面,對于文哥兒的去向,謝長忠實在難以啓齒。
謝長忠大兒子謝行敬見他爹不好意思說, 他只好豁了出去, 陪着笑臉道, “老族長, 文哥兒他在府城被事情絆住了腳,一時半夥怕是回不來。”
老族長雙眼如譚,深邃犀利的眼神盯着謝行敬看了好半天才挪開,謝行敬頂着來自四周審視的目光,硬着頭皮站在那一動不動。
“文哥兒不在,那等會按手印就讓長忠代他, 下次祠堂大事,若誰有急事不能到場,都需提前跟大家打聲招呼, 聽了沒有?!”
老族長沙啞年邁的嗓音突然在肅穆的祠堂內響起, 謝長忠只好點頭連連稱是。
因謝長忠和謝長義自願斷親,且謝氏族裏的老一輩的, 都站出來勸阻過,老族長見兩家自始至終不願意和解,只好命人擡出族譜。
其實在謝行儉考上童生的時候,老族長就應該擡一回族譜出來,像謝氏這樣的寒門氏族, 能出一個有功名的後代,那是相當了不起的事,應該立馬記錄在族譜上,到時候傳承下去,可以留着瞻仰,從而激勵後人。
只是上半年發生了地動,導致林水村混亂不堪,恰逢謝長義一家又都不在老宅,老族長也就沒搬出族譜,也就沒有記下謝行儉作為謝老爹的兒孫,一舉考上童生的喜事。
這回剛好遇上斷親,索性将謝行儉的事一并添進去,只執筆時,老族長握着筆杆遲遲沒有落下。
謝長義面有疑色,小聲詢問老族長,“老叔咋了?”
“小寶這事有點難辦啊。”老族長擱下筆,拄着拐杖看向謝長義。
一旦斷了親,小寶這孩子的功名就不應記在謝老爹的名下了。
“小寶的事不急,先把你們兩家的族譜撸清楚。”
謝長義還在想老族長那句有點難辦是啥意思,轉眼聽老族長提族譜,忙坐直了身子。
“長義。”老族長喊道,“想必你也知道,你娘是你爹的續弦,你有沒有想過,你與長忠斷了親,你娘墳墓遷移的事?”
“斷個親還要把我娘墳給遷走?”謝長義咋呼的站起身,不敢置信的問道。
“你以為呢,斷親自然要遷走你娘的墳,你娘是繼室,本就不應該和爹葬在一起,這回遷走也是理所當然。”
謝長忠不屑一顧的假笑,“長義,是你不認我這個哥哥在先,斷了親,咱爹也就不是你爹了,正所謂出嫁随夫,夫死随子,你斷了爹這一脈,你娘自然也要跟着你離開。”
謝長義死死繃着臉,謝行孝看在眼裏,心口突突的發疼。
他突然覺得禮法森嚴的古代,莫得一點人情味。
他爺在世時,他爹勤勤懇懇的供奉着老爺子,就因為是繼室所生,分家半點好處都沒撈到。
如今不得已斷親,還要遷出親娘的墳墓,說真的,他替他爹感到不值,圍繞轉了大半輩子的親人就這樣輕松的抛棄了他。
他也替他那位從未見過面的奶奶感到悲哀,生為女子,把一生都獻給了他爺,卻到死還不得安生。
謝長義心裏有些頹然,他娘是他一輩子邁不過去的深澗,聽老一輩的說,他娘是為了照顧剛出生的他,月子裏受了寒,才導致疲累而死的。
他娘生前為他受罪,死後他是堅決不能再打擾到她老人家。
“老叔。”謝長義按捺下滿腹的委屈,期期艾艾道,“我娘入土為安多年,這好端端的挪墳不太妥吧,咱們村墳堆都找先生算過,若是貿然遷走我娘,我爹......他恐怕也不安寧。”
一旁謝長忠正欲開口,卻被老族長給拉住。
謝長義繼續道,“各位老叔們,今日之所以開祠堂請家譜,主要目的是為了斷我和大房的親,至于我娘,她老人家逃難而來,嫁給我爹到現在也有四十多年,雖是我爹的填房,可好歹生養了我,對謝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對,她是繼室沒錯,可當年挖墳的時候,我爹将他安置在大娘的後方,同時也比我爹的墳頭矮了幾分,我作兒子的,雖心裏不滿意,但也知道這是祖制,由不得我。只如今老人家入土快五十年了,現在動土未免說不過去吧,人死為大,哪怕我與大哥斷了親,她老人家照舊是謝家的兒媳,是我孩子的親奶奶!”
“要我給我娘移墳,能把她移哪去,照大哥的意思,我倆斷了親,我就不是謝家人了?這不叫斷親,這是要把我除族哇!”
謝長義翻來覆去的強調,就一個态度:他娘的墳不能動。
謝長忠被老族長壓着不讓說話,看着上首坐着的幾位老人皆因為謝長義的一番話陷入沉思,他心裏那個氣啊!
他原本就想接着這件事惡心惡心謝長義,誰承想會被謝長義帶偏了。
“長義此話也在理。”說話的老人是謝老爺子的表堂兄,謝長義見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連忙朝着老人鞠躬。
謝長義感激不已,推着謝行孝和謝行儉往前站,“快喊三爺爺,三爺爺常年不出門,你倆又總是呆在縣城,怕是一年到頭都難見三爺爺一面。”
“三爺爺——”兄弟倆笑着打招呼。
被稱作三爺爺的老人比老族長要年輕許多,約莫花甲之齡,留着一把長至肚腹的花白胡須,看着站在面前精神奕奕的謝行儉兄弟倆,不禁撫着長胡子樂呵。
之前謝行儉只分析了封建朝代對女子的壓制,卻遺漏了古代對于動土遷墳一事的重視,尤其是兒子動老子娘的墳。
往大點說,這是不孝,擱誰都犯忌諱。
只不過謝長忠之前說的也沒錯,真要斷親,遷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畢竟你都不是我家的人了,還霸占我家的坑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謝長義和謝長忠兩房争執不清,座上的老族長、三爺爺等長輩也在竊竊私語的讨論。
最終雙方都讓了一步,斷親文書照樣簽字按指印,謝長義他娘宋氏的墳過三年再遷,留點時間讓謝長義找人算風水,三年後謝氏家族要給老一輩的斂骨改棺,到時候再将宋氏的墳遷出來安置。
謝行儉覺得此舉挺好,兩方都得了照應,誰也說不過誰。
宋氏遷墳的事商量定,老族長開始分頁排兩房的族譜,經族裏商量且得了謝長義的準許,将他這一房添置在三爺爺的名下。
三爺爺年輕時,媳婦被狼叼走了,膝下唯有一女,現如今增了謝長義這一家子,兒女緣分倒也齊全。
待謝行儉一行人上前均按過手印後,斷親一事算是了了,從此以後,兩房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兩家人,進水不犯河水。
處理完斷親,謝長忠站在遠處看着謝行儉一家人與三爺爺其樂融融的一幕,咬緊後槽牙,老臉當即拉了下來。
謝行儉感應到灼熱的視線,緩緩扭動脖子,就看到謝長忠昂着下巴,居高臨下的對他家露出嫌棄與憎惡的眼神,他也不甘示弱,揚了揚嘴角,笑容意味深長而又戲谑。
謝長忠臉憋的通紅,雙眉擰成疙瘩,一雙陰鸷的眸子氣呼呼的瞪着謝行儉,他就知道眼前這個小屁孩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道謝長義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屁的悶憨龜孫子怎麽可能會有斷親的念頭,定是這笑面虎似的兒子教的!
這才斷親,謝長忠就隐隐有些後悔,就像他婆娘說的,應該拿了錢再斷啊。
他也是腦子氣糊塗了,竟然着了謝行儉的道。
怪不得這小子一開始就對他出言不遜,怪不得謝長義敢趕他滾,現在回過神細品,不就是在給他挖坑,讓他親口說出斷親麽?
親是他先提出來要斷的,他再想複原兩家的宗譜,簡直比登天還難。
謝長忠潘然醒悟,可惜悔之晚矣。
謝長忠突然意識到沒有二房,他家很難籌集夠銀子,那幾個表面風光的親家,一旦他家遇上困難,個個縮着腦袋裝瞎。
不僅謝長忠追悔莫及,劉氏更是難過的痛不欲生。
她千不該萬不該當衆說穿,原本她在老族長面前哭鬧一番,斷親一事尚且還有餘地。
可現在呢,全完了,劉氏哭的腸子都青了,舉起巴掌,照着自己紅腫的臉就是噼裏啪啦的一頓打。
躲在房裏的三個兒媳皆被劉氏的舉措吓得不輕,可又礙于平日婆媳間關系冷淡,竟沒一個兒媳願意出來勸慰劉氏。
劉氏心裏苦啊,幾個親家對她家的難處不聞不問,當家的和幾個兒子掙得銀子全讓她呼啦填了娘家兄弟的賭坑,如今她哪裏拿的出銀子去府城贖文哥兒出來。
之前還指望能從二房合計些銀子出來使使,現在倒好,都斷了親了,是一點便宜都得不到了。
劉氏奮力的捶打着自己,癱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