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在的童生甲班有幾位年紀大的準備參加今年的院試, 林教谕便抽時間将院試的考試內容以及注意事項在甲班說了一遍。
院試比縣試、府試這兩場考試更受人重視, 各郡的院試主考官仍由朝廷派遣京官下至地方監察,稱為學政。
院試設有學政官兩名, 一正一副, 一般由進士出身的監察禦史或是六部正八品官員充任。
和府試流程不同,這批官員幾乎不會踩着時間點到達目的郡城,相反會提前半個月到達。
這些學政官相當于京官外放, 屬于欽派官員,他們需要在鄉試年份的八月之前就要啓程前往各郡城就職,三年一任, 若皇上需要,年底還要上京敘職。
學政官是虛職, 來到地方後,他們在京城原有的品級是依舊保存的, 學政官在學子們眼中,地位尤為尊崇。
但就品級而言,他們雖是京官,在地位上卻是不及地方知府官位的。
別看學政官身兼雙職,拿兩份俸祿, 其實他們肩上的任務不輕。
學政官提前半個月到達郡城,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視察當地學子的學風水平, 主要是為正式考題做調查,防止考官出題太難亦或是太簡易。
“明日縣學會拿到考前卷,你們都做上一遍給我看看, 特別是準備下場院試的,更不得馬虎了事,不下場的,也不可掉以輕心,就當是縣學的一次考核。”林教谕撫着胡須,面無表情的布置作業。
忽而頓了頓,語氣嚴厲起來。
“雖說正式考題會根據你們所做的進行調試一二,但你們也莫想着耍小心思,學政大人吃的鹽比你們吃的飯都多,豈會看不出學子故意答錯題,而想着降低考題難度?”
此話一出,今年準備考院試的幾個老童生皆是臉色一變,垂着腦袋默不做聲。
林教谕繼續道,“明日一考完,應試考卷會馬不停蹄的送往府城,均由學官們組織檢閱,不出一日就會張貼榜單,不想在學官面前留下壞印象,你們都把心思給我收一收,都不許打馬虎眼,聽到沒有?!”
“聽到了——”
謝行儉跟着一衆童生連忙高聲喊。
這種考前水平測試,謝行儉覺得非常有之必要,因為對于那些預備今年考的童生,他們可以提前測試下自己院試的把握。
對他這種今年不能參加的人而言,可以多一個參考價值,考完測試後可以了解自己在哪一類文章上薄弱跛腿,相應的,接下來一年裏,他就可以針對這方面進行加強鞏固。
林教谕說,院試只考兩場,第一場為正試,試以兩文一詩,分別是帖經、墨義、詩賦。
第二場覆試,試以一文一詩,詩當然是考詩詞歌賦,只這一文暫不對外公開,只有考生進了考場拿到考卷,才會知曉是考哪種類型的文章。
秀才的錄取名額是按照各地報考學子人數劃定,像謝行儉所呆的雁平縣,院試大概能錄取十五人左右,最多不超過二十人,禀生名額更是稀少,一般一個縣只有兩到三人的樣子。
縱是如此殘酷的錄取方式,依舊有很多童生硬着頭皮往裏鑽。
畢竟秀才比童生高貴,它才是正經的求取功名的起點,只有成為秀才,才有資格見官不跪,減免賦稅等。
一些卓乎不群的秀才,地位甚至與高等學府國子監監生旗鼓相當。
倘若有機遇得學政官舉薦成為五貢生,還可以直接被任命為知縣以下的小官吏。
但五貢學子就職比較複雜,需要學政官們聯合知府大人根據地方學子的科舉排名以及年資進行删選,只有簡歷合格才可以,而且五貢學子種類多,因此就職的職務也大有不同。
之前徐堯律徐大人留給他的書單中,就有一本書是專門講述科考事宜。
他之前多次麻煩陳叔幫他在府城打聽書籍下落,陳叔四處奔波跑了不少地方後,終于幫他集齊了徐大人書單中所列舉的書。
他記得那本書上說五貢分為恩貢、拔貢、副貢、歲貢和優貢。
其中副貢最受大家所熟知,便是從那些鄉試未考中舉人,而上了副榜的學子中選拔。
在副榜被選中,可以出任縣學教谕、教習亦或是衙門裏的縣丞、主簿等。
一旦上副榜,就意味着鄉試落榜,謝行儉當然不希望他要考兩回鄉試,所以對于這類名額毫不關心。
第二天考完院試的水平測試後,那些準備今年院試的童生們紛紛收拾東西離開縣學,歸家準備前往府城。
縣學的秀才們也有不少人收拾包裹趕考鄉試,因此縣學一下空了大半人,于是訓導們決定給餘下的學生們放假,直至院試與鄉試考試結束。
謝行儉回到鋪子後,盤坐在悶熱的小閣樓裏,仔細的将剛考過的水平測試題目默寫出來。
因他不參加今年院試,他的考卷是不需要送往府城檢閱的,他便将他的答題內容跟着默寫一遍,待字跡幹涸後,卷起來好好的放置一邊。
八月中秋前後,謝長義一直呆在林水村農忙,鋪子裏的生意也面臨着淡季。
八月天,天氣炎熱幹燥,一家人擠在鋪子裏實在轉不開身,謝行孝當即關了鋪子門,打算回老宅幫忙收割莊稼。
租來一輛牛車後,謝家一行人伴随着絲絲熱風,浩浩蕩蕩的回了林水村。
謝行儉自從四月府試從老宅出門後,很少再回老宅,此次一回來,他發現村子變化極大。
成片的茅草屋消失不見,幾乎都換成了青磚瓦房,各家院子的籬笆全紮着整整齊齊的竹篾,住下山腳的人家甚至擡了山上的大石塊壘砌院牆,遠遠看去,氣派非凡。
“去年大茴香價錢低,好多人舍不得,便都曬幹存在地窖,啧啧,今年時來運轉啊,大茴香一下子翻了三倍,可把大家高興壞了。”
王氏掏出大門鑰匙,笑的道,“這一有錢啊,誰都想過好點,你瞧瞧,這會子還有誰家願意住茅草屋,便是有,也是那些好吃懶做的家夥,但凡當年買了山頭好好打理過大茴香樹的,家裏現在都有些存銀,不窮。”
謝行孝放下肩上的包裹,笑道,“可不是嘛,家家如今都有了銀子,換個青磚屋子住,舒坦,嘿嘿!”
“爹前幾年下了大手筆,咱家造屋時用的全是上好的青磚。”
謝行儉放下行李,撫摸着光滑的牆壁,輕笑出聲,“縱是地動震上一震,也就裂開幾道痕跡,如今用石灰拌土抹一抹,簡直跟新的一樣。”
王氏眼睛往下一壓,瞥嘴嗤笑,“你爹嘴上雖說一家子住城裏好,可你看他買了房後,又急着回來修理老宅,我看他啊,心裏還是放不下老宅。”
“這是人之常情。”謝行儉勸他娘,“這屋子是爹一手建起來的,自然感情不一般,何況地裏還種着糧食,您跟爹經常要趕回來看着,可不得把老宅翻新一頓,否則回來都沒地睡覺。”
謝行儉是家中的寶貝疙疤,他說着話,王氏樂意聽,也聽的進去,有時候他說的話,比大家長他爹說的還有效。
這不,王氏臉色立馬由陰轉晴。
“你爹這會子想來是在地裏忙活,我去燒壺茶水,再添幾碟子飽腹的吃食,孝哥兒,你等會下地的時候一并給你爹帶過去。”
謝行孝應了聲,轉身去倉庫翻找出幾把鐮刀以及幾張背簍。
謝行儉馬上就十四歲了,半大的小夥子在莊戶人家,早已算個勞力。
在謝家,這些年王氏和謝長義雖然疼愛他,但也不是事事都叫他只看着不下手,自從他長到十來歲,每年秋收,家裏人都會喊上他,一塊去田裏勞作。
小時候他個頭小力氣也小,所以只能幫忙撿大家割落的稻穗,如今長大了,他也要跟着他爹屁股後面,學着割稻。
稻禾粗糙,葉面上長着一圈細小的絨毛,容易割手,謝行儉便戴上他娘特意縫制的手套,彎着腰,揮舞着鐮刀在地裏奮力收割。
他不是經常出來幹活,手生疏,因此速度比不上田那頭的他爹,他才割三行,他爹已經割完八行了。
“小寶,歇歇吧。”謝長義直起身子摸了一把汗,朝着田尾的謝行儉大喊一聲,“你哥拎茶水來了,快過來喝點。”
謝行儉按着酸脹的手掌,小心的跳過滿地金黃的稻谷,來到田埂坐下。
他娘準備的茶點豐富多樣,有鹹的有甜的。
他蹲下身,就着旁邊池塘洗了洗手,又捧起冷水擦臉,收拾幹淨後,他才拿起茶點塞進嘴裏,歪靠在柳樹下乘涼。
樹上藏匿着的知了嘶叫個不停,酷熱的大太陽似是往大地澆灌了濃烈的辣椒水一般,整個地面活像一個封閉的蒸籠,連他呼出的氣都是熱的。
他無聊的撇了幾根柳枝卷起一把簡易的扇子,一手拿着吃食,一手不停的打着扇子。
無奈扇風壓根不管用,流動的空氣似乎被凝住不能動了,熱的他渾身汗漬津津,毒辣的太陽透過樹枝縫隙烘烤着地面,一股一股汗水沿着他的臉頰往下滴落。
謝行儉熱的胃口消減大半,只吃了一兩塊酸菜餅就歇了嘴。
田埂上,不少人家的年輕小子忍耐不住,紛紛脫了外衣,卷起褲腿,‘噗通’一下跳進池塘裏。
不光孩子們耐不住,大人們也是如此。
這不,他爹身子埋在水裏,使勁的揮舞着手臂,“小寶,水裏涼的很——你要不要下來?”
“哎,馬上來!”謝行儉抄起茶壺,猛灌了一大口沁人的茶水後,三下五除二的脫掉外衣,飛奔的跳進池塘裏。
池塘裏的水溫熱,但總比幹巴巴的坐在田埂要爽很多。
池塘有七八丈寬,水那邊長了一簇一簇的荷葉,紅白相間的蓮花早已凋謝,露出細細長長的荷花杆子,杆子頂端豎着碩大的綠蓮子。
那邊水深,他們這些孩童都被家長嚴厲教訓過,不允許擅自游過去采摘蓮蓬。
但今日不同往日,大人們都下了水,還沒等謝行儉他們嚷嚷着吃蓮子,大人們就已經結伴往蓮蓬方向游去。
剩下的少年一見,立即興高采烈的大叫,忙撲哧着胳臂,蹬着雙腿徑直往繁密的荷葉堆游。
謝行儉長大後,跟他哥學過游泳,看到此情此景,他自然不甘示弱。
荷葉田越往裏越深,見謝行儉過來,謝長義忙叮囑他別輕易往深處走,想要采摘大的蓮蓬,讓他去便是。
“爹,你也當心點!”謝行儉只準備在外圍轉轉,見他爹并幾個叔伯往裏走,忙高聲喊一聲。
謝長以擺擺手,笑着說他瞎操心,身邊幾個中年男人忍不住羨慕。
“小寶這孩子孝順,不像我家那個崽子,皮的很。”
莊戶人家在外都喜歡‘貶低’自家孩子來擡高別人家的孩子,謝長義當年将大茴香的秘密公之于衆,林水村的人心裏都感激着謝家二房一家子。
何況謝行儉是村子僅有的三童生之一,人長的又俊俏端正,還孝順懂禮,誰家不喜歡?誰家不眼紅?
說話的男人家小孩也在現場,只不過離得遠,正掰着蓮蓬吃的不亦樂乎。
謝長義擡頭望了一眼,嘿嘿直笑,“你家小兒也不賴。”
男人咧着嘴笑,一行人撇開枯黃的大荷葉,踩着滑滑的淤泥,沿着縫隙往深處找。
到了八月份,外圍荷葉田的水蒸發了大半,黝黑腥臭的淤泥浮起,踩一腳,膝蓋以下的腿往下一陷,謝行儉高高卷起褲腳,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在淤泥裏。
周圍的蓮蓬都被村裏的小夥伴采摘一空,謝行儉擡頭朝四周探了探,好不容易才發現池塘拐角背陰處有一片綠色。
他欣喜的眼睛微眯,一步三搖的踩過去。
☆、【57】
背陰處湖面上一大片綠藤蔓延, 藤蔓上的葉子寬扁, 葉梢尖尖,團團錦簇的葉子飄蕩在湖面上, 只需用手輕輕一撈, 一下子就能拽起全株藤蔓,接着拿起來倒翻,底部根莖連着的果實輕而易舉的就露了出來。
莖部的果實漆黑光滑, 在太陽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紫紅的光芒,謝行儉興奮的雙手下水抓,一抓一大把, 只見露出水面的果實有兩角的,也有三角的, 甚至還有罕見的四角。
他拽着綠葉将莖部果子放水裏上上下下的涮涮,不一會兒, 略帶淤泥的果子就被刷洗幹淨。
這時候的菱角已到了成熟的季節,他伸出兩指捏了捏,菱角硬而帶刺,角身滑不溜秋的。
放進嘴裏需要用牙使勁一咬才能咬破堅硬的外殼,咬的時候還要小心點, 別嗑了牙齒,也要防備着嘴唇軟肉被菱角兩頭的尖角給劃傷。
菱角肉質脆嫩, 咬開外殼,裏面的果肉潔白光瑩,味道粉糯糯的, 可口甜美。
背陰處的水比荷葉田的水要淺很多,來的時候他沒有帶采摘的背簍,瞧着湖面飄蕩的菱角葉一堆一堆的,他想着底部的菱角應該能摘下很多。
菱角細小,沒東西裝可不行,但現在上岸回去拿背簍實在太麻煩,想了想謝行儉直接脫下外衣,将衣服攤開擲在菱角藤蔓葉面,随後拔起周圍綠意盎然的菱角藤,一邊拔一邊揪下底部的菱角。
采了一把就丢到衣服上,不一會兒,菱角多的衣服都包不下。
他卷起衣服四角,将滿滿的菱角緊緊的包裹起來系了個死疙瘩,然後往田埂方向使勁一甩,下一秒,沉甸甸的衣服直挺挺的落到對面田裏。
許是動靜過大,那頭搶摘蓮蓬的少年們聞聲而來。
一個光着膀子的少年雙手舉着好幾根蓮蓬杆子,颠簸着踩過來,笑嘻嘻沖後面夥伴調侃,“儉哥兒不仗義啊,你們看,他找到菱角都不喊我們!”
跟過來的少年們嘴裏塞着蓮子,邊嚼邊笑的怼他,“瞧你小心眼,你一手的蓮蓬也沒見你送給儉哥兒吃,嘿,半斤對八兩的東西,歇嘴吧你。”
少年聞言也不惱,笑呵呵的撇下荷葉杆的碩大蓮蓬,隔空抛給謝行儉,“給你吃幾個,我采的多。”
謝行儉伸手接過蓮蓬,指了指腿邊菱角藤,揚聲笑道,“本想喊你們過來一起摘菱角,只你們一個個躲在荷葉堆裏,我都瞧不見你們人影子,既然都過來了,倒也省了我喊你們,你們過來時小心點,淤泥裏好多碎的菱角頭頭,別踩着了割傷腳。”
衆少年齊齊應聲,一幫人興高采烈的奔湧而至,這一塊菱角漲勢頗瘋,也許是被前頭成片荷葉遮擋住視線,一時沒被人發現。
人一多,周圍的淤泥瞬間被踩的亂七八糟,渾濁的湖水灌進被腳踩踏的深洞裏,肉眼根本分不清面前的一灘水到底是洞還是水,謝行儉沒了外套,只能上岸拿背簍,這一趟回程路走起來可苦了他。
稍不注意就會踩空水洞,謝行儉自诩平衡感尚可,可也在淤泥中栽了好幾次跟頭,渾身都抹滿了髒兮兮的泥水。
一上岸,經過毒辣陽光的暴曬,**的淤泥轉眼幹化,皺巴巴的貼在肌膚上。
他抱着包滿菱角的衣服跑到柳樹下,衣服黏糊糊的,他便沒打算再穿上身,直接拎着背簍沖進菱角堆裏。
菱角作為水中花生,肉可生吃也可以蒸煮後食用。
往年他娘打豬草的時候,會順帶的采摘一些老菱角回來曬幹,用砍刀将其剁成細粒,每每熬粥的時候撒一些進去,寡淡的小米粥瞬間變得清甜軟糯。
謝行儉背着背簍第二回下水,沒再去采摘那些硬硬的老菱角,轉身往旁邊淺水譚裏摸索菱角的嫩莖。
林水村池塘的菱角都是野生菱角,澱粉含量高,但含水量少,生吃多了嘴巴容易泛幹,回味還有些澀感,而且生食多了易傷脾胃,遂謝行儉吃了幾個後便沒有再饞嘴。
酷夏的綠色蔬菜少,他想着不如找些菱角嫩莖回去讓他娘做個菜蔬。
嫩菱顏色比之老菱角顏色較淡,粉嫩嫩的,個頭也要小上許多,外膜的殼也不硬,輕輕一擠,雪白剔透的果肉汁水噴湧而出,質鮮爽口。
少年們采夠了零嘴,遠處早已上岸的大人們便撒開嗓子喊自家孩子上來幹活。
謝行儉将背簍交給蓮姐兒,交代她回家別忘了跟他娘說晚上燒菱角菜。
蓮姐兒遞過來一塊幹淨的布巾,搗鼓着背簍裏的一堆菱角和蓮蓬,小姑娘笑彎了眼。
“還是爺跟小叔厲害,才一會的功夫,就采了這麽多,又是菱角又是蓮蓬,晚上奶和我娘有的忙了。”
謝行儉接水洗了把臉,将肩上灰不溜秋的髒布巾替換下來扔進背簍,随即坐在地上戴手套穿鞋。
見蓮姐兒在那絮絮叨叨,他笑了笑,“蓮蓬都是你爺摘的,我沒插手,菱角我摘的多,回去後你剝點給祥哥兒和賢哥兒吃,但你得看着點,別叫他倆生吃太多,不然肚子會不舒服。”
蓮姐兒笑着點頭,倚着田埂的高度,腿微微彎曲,借力将笨重的背簍扛上肩頭,穩穩的往家的方向走。
謝行儉則拎着鐮刀跟着他爹還有他哥後頭,下田繼續收割稻谷。
約莫半下午的時辰,王氏帶着一家子女人,推着打稻滾輪過來甩稻子。
打稻滾輪是謝長義找木匠專門制作的,謝行儉上輩子是個文史研究生,壓根設計不出高深的工具,每年看他爹娘脫稻子脫的手皮都蛻了好幾層,心疼的他差點掉男兒淚。
冥思苦想了好幾天,他才琢磨出打稻機的雛形,找了幾位手藝卓越的老工匠來回修改,幾人好一番煞費苦心後,才造出一輛省時省力的打稻滾輪。
用的材料是粗大的杉木,切割拼湊成四方形,頂部留口,在兩端裝上木質的轉輪即可使用。
做法其實很簡單,主要是木輪容易卡稻草,為了解決這個難題,謝行儉和工匠們費盡心思研究了好幾種卡槽,最後這款雖轉輪用起來還是有些不如意,但總比人工甩稻臂膀要輕松的多。
打稻要比割稻速度快,謝家男子才剛割完一畝田,女人們早已将地上堆碼的稻谷打完。
傍晚溫度降下來不少,男人們便決定多割一個時辰,王氏和楊氏則扛着新鮮的稻谷回家準備晚飯。
天色漸漸暗下來,夜晚的田野蟲鳴聲此起彼伏,謝長義擔心兩個兒子抹黑揮刀容易傷到手,便扯下肩上的毛巾抹了把臉,走過來喊兩人回家,說明早起早點再繼續。
回到家後,王氏早已準備了熱水,三個男人均脫了衣服進耳房泡澡。
謝行儉趴在浴桶裏,手酸的一點勁都使不上,他一邊按摩着小腿腫脹的肌肉,一邊暗暗下定決心,明年一定要考上秀才。
只有成了秀才,家裏賦稅才會得以減免,到時候多買點地,請長工上門,村裏的人也不會說閑話。
有了長工幫襯,他家就可以不用再這麽辛苦的勞作。
泡了一場熱水澡,渾身的疲累和酸痛舒緩不少。
廚房裏,女人們已經将晚飯準備妥當,等謝行儉他們在桌上坐定,王氏一手拖着一盤菜,笑着端上桌。
“都累了一天,我特意炒了兩盤硬菜,快嘗嘗!”
謝行儉低頭一瞧,見他娘做了一大盤蒜苗炒臘肉。
八月份的臘肉可是好東西、稀罕物,這盤臘肉還是去年冬季他娘腌制熏曬而成,整整腌了半只豬,一百多斤呢。
只再多的臘肉,吃到八月份,也是所剩無幾了,如今最後一塊臘肉也被端上了桌。
謝行孝搓搓手,險些流口水,撩起筷子夾起一大塊肉塞進嘴裏。
臘肉肉質緊實,風味鹹鮮獨特,再燴以大蔥爆炒,濃郁的蔥香味浮游肉裏,吃起來香嘴的很。
另一盤是菱秧肉餃,王氏将謝行儉采摘回來的新鮮菱秧洗淨切碎剁成泥,白嫩嫩的餃子皮裹着一小撮菱肉豬皮餡,餃子皮擀的薄,裏頭餡料包的又多,謝行儉生怕他用力過大弄破了皮,到時候汁水一濺,弄髒衣裳可劃不來,剛洗的澡呢。
王氏見狀,轉身去廚房拿了幾個湯匙過來,一人給了一個。
“用勺子舀着吃。”
謝長義舉着筷子笑說他用不着,王氏嗔怪了他一眼,“鍋裏正汆着酸蘿蔔菱秧丸子,丸子我搓的小,我看你到時候用筷子怎麽夾。”
謝長義一聽,忙笑呵呵的接過勺子。
“往年還沒等菱角熟呢,大夥就搶摘精光,哪像今年能輪的到咱們去摘。”
說着,舀起一勺小餃子放碗裏,邊吃邊說,“若不是上半年發地動,這兩個月,村子裏忙着建屋子啥的,我瞧着不光菱角被摘沒了影子,估計眼下這池塘裏的魚恐怕都要摸走。”
“爹,那今年還摸魚嗎?”謝行儉牙齒咬住餃子肉餡,聽到有關魚的字眼,急忙問道。
白天他摘菱角的時候,腳下踩到好幾條鲫魚,只手上全是泥巴,滑的很,不然早逮了回來煲魚頭湯。
“估計今年是不摸魚了。”謝長義思索後道,“現在都中秋了,我也沒聽到村裏說要抽幹湖水,想必是不打算摸魚了。”
“都忙着打稻谷呢,誰還有心思下水摸魚。”謝行孝接話,“我今個碰上有根叔家的,聽他們說,腰河的魚還小,賣不上價錢,反正今年是不摸腰河的魚。”
“家家田裏的水都往蓮花塘引,現如今塘裏水越來越深,我看釣魚才差不多,摸魚?啧,反正是不可能有的。”
他哥的一席話聽得謝行儉一陣嘆息。
縣城魚貴,他好久沒吃上魚了,饞的很啊。
本以為回了老宅,魚肉是應有盡有,誰能想到今年竟然不準備摸魚。
越吃不到魚,他心裏越癢,他琢磨着等秋收過去,他弄根魚鈎出去釣魚去。
王氏似是看出謝行儉的小心思,笑的盛了一碗剛出鍋的汆丸子給他。
“饞魚了吧,你打小就喜歡吃魚,等着吧,過兩天鎮子趕集,我去買幾條回來,到時候做一頓全魚宴,管你吃個飽。”
“謝謝娘——”謝行儉雙手捧着肉丸碗,擡眼喜滋滋的看王氏,随即低頭用勺子舀起碎小的酸蘿蔔菱秧肉丸,吸溜一口,菱秧的脆嫩混合着酸蘿蔔的酸爽,輔之豬肉的葷香,簡直美翻了天。
兩個小侄子砸吧着嘴,仰着小腦袋讓王氏幫他們盛了一碗又一碗,直到第三碗下肚,小家夥們還磨着王氏要,王氏吓得摸摸兩小孩圓鼓鼓的肚皮,當即唬着臉不再讓兩人繼續胡吃海塞。
吃完晚飯,謝家趁着皎潔明亮的月色,将白天打回來的稻谷攤在院壩上晾曬。
夜色涼涼,偶爾吹來絲絲微風。
許是白日秋收太興奮,雖然腰酸背痛的厲害,可就是難以入眠,謝長義與王氏索性擡出風車,将地上的稻谷吹了一遍。
約莫夜半子時,謝行儉起來解手,迷迷糊糊中聽到院子裏傳出呼啦啦的木扇搖曳聲。
他蹑手蹑腳的趴在窗口往外瞅,只見院子裏,他爹扶着腰,艱難的擡起盛滿稻穗的簸箕往風車裏倒谷子,而對面他娘雙手使勁搖着風車把柄,扇出的風将谷子裏的雜碎全吹了出來。
謝行儉的朦胧睡意頓時消散的一幹二淨,窗外隐隐傳來他爹碎小的呻.吟聲,說他白天割稻子閃了下腰,似是腰病犯了。
“等會進屋我用熱水給你敷敷,每年這時候,你腰都犯病,只這回咋這麽嚴重?哎,上回大夫說吃藥能好來着,咋不見效呢?”
他娘的聲音極輕,可坐在屋裏床沿的謝行儉依舊聽的歷歷可辨。
雞鳴三聲,東廂房裏,王氏穿戴好衣裳,打開房門鑽進廚房,剛系上圍裙,對面門的楊氏打着哈欠走了進來。
一進門就看見站在鍋竈前刷鍋的王氏,楊氏忙拍拍臉頰醒神,加快腳步上前搶着幹活。
“讓我來吧。”楊氏不好意思的自薦,不忘問上一句,“娘今日怎起這般早,咋不多睡會?”
王氏皺眉嘆氣,“你爹腰犯了病,痛了一晚上,我哪裏睡得着。”
楊氏一驚,“爹腰痛病可好長時間不複發了,咋今個疼的這般厲害,要不我去把孝哥兒喊起來,讓他請個大夫回來?”
未等王氏發話,屋外響起一道略帶沙啞的少年音。
“娘,我去吧,哥累的很,讓他多睡會,我昨日幹的活少,正好這會子醒了也睡不進去了,就讓我去鎮上請大夫吧。”
王氏一心焦急謝長義的腰會不會出大事,當即跑回房間取出幾塊碎銀子交給謝行儉。
“我聽人說請鎮上大夫來家裏看診貴得很,你數數這些可夠?”
謝行儉垂眸點了點,一共十一吊銀子。
他将銀子小心的放進胸袋,随即扯出一抹笑容,“夠的,不夠我身上還有點,實在不行,我先把人請回來再說。”
王氏憔悴的點點腦袋,交代謝行儉路上小心。
謝行儉不會趕牛車,大清早的,他也不好意思擾村長家的清夢,讓人家起來送他去鎮上,想了想,他當即決定跑去泸鎮。
跑到半路才看到一輛牛車,車夫是鄰村的男人,認識謝家人,便喊謝行儉上車,說順路載他一程。
到了泸鎮,謝行儉謝過車夫後,立馬奔向藥鋪。
秋收時節,藥鋪進出的人少,謝行儉最終花了五吊銀子請坐堂大夫跟他回了謝家。
出藥鋪前,他将他爹腰間的病狀細細的和大夫說了一通,又花了六吊銀子買了幾包中藥一并帶回家。
謝行儉請的這位坐堂大夫是泸鎮醫館醫術最強的大夫,擅長醫治跌打損傷,一手爐火純青的針灸術,整個泸鎮都難找出第二個能與之匹敵的。
老大夫背着單肩藥箱,七拐八拐的跟在謝行儉來到謝家東廂房屋內。
謝行孝早已起床服侍在謝長義床側,見大夫進來,連忙起身讓出位置。
作者有話要說: 我竟然打第一針疫苗就荨麻疹過敏!嗚哦,心碎求評論......
☆、【58】一更
老大夫伸出兩指, 在謝長義後背腰脊處往下使勁一按壓, 謝長義頓時疼的連連抽氣。
“大夫,我爹腰可要緊?”謝行儉擔憂的問。
老大夫未說話, 手指繼續往謝長義腰上探。
老大夫一按一個準, 按在背部穴位上,疼着謝長義一個大男人都差點哭出聲。
好半晌,老大夫才收回手。
“你爹最近可是碰了冷水?”
老大夫突如其來的問話, 楞倒了一屋子的人。
還是謝行儉反應快,連忙點頭,迫不及待的問, “我爹可是受了涼?不應該啊,受涼腰會痛?”
原諒謝行儉是一個醫學白癡, 他茫然的望着老大夫。
老大夫打開藥箱,取出一卷細長的醫用針。
側頭瞥視一眼謝行儉, “老夫剛檢查過,你爹年輕時腰受過損傷,這把年紀胡亂下冷水當然要不得。”
說着,老大夫頓了頓,慢條斯理的拽起醫理, “三伏天炎熱的厲害,令尊腰肌系是受了濕熱, 導致腰間血不榮筋,從而筋脈不舒,進而致使腰部筋攣疼痛。”
一旁站立等候的王氏壓根聽不懂老大夫說的啥意思, 便着急問出口,“大夫,我當家的這腰可能治好?”
謝行儉和謝行孝紛紛點頭,能不能治好才是關鍵啊。
老大夫緩緩撸了把花白的胡須,指着謝長義的腰,慢吞吞道,“不急,你們等我把話說完。”
老大夫不疾不徐的動作惹着謝行儉一幹人等哭笑不得,只見老大夫手指緩慢的沿着他爹的脊背往下滑弄,動作慢的如同樹懶。
每停一處穴道,老大夫都會細細的說解一二。
謝家人都不懂醫,站在那猶如聽天書。
說完穴位,老大夫這才分析謝長義的腰痛病。
“你爹這些天久勞,許是彎腰太過,筋肌損傷嚴重,再加上遇涼水刺激,使其勞損與寒濕并發,從而才導致卧床不起,疼痛難忍。”
“如何醫治?”謝行儉見老大夫在檢查針包,适時的問上一句。
“待老夫先幫他溫通下氣血看看。”
老大夫抽出幾根細針,一番消毒後,才将細細的長針慢慢的撚運紮進謝長義的後背。
針灸之前,老大夫還用艾草在謝長義背上一頓燒灼、熏熨,疼的謝長義呼爹喊娘。
唯恐他爹忍不住痛想翻身,謝行儉和謝行孝忙上前,雙手按住他爹的胳膊,好方便老大夫施針。
待老大夫施完針,謝行儉熱的渾身都是汗,更別提一直忍受煎熬的謝長義,此刻謝長義周身又痛又熱,整個人像是剛從火堆裏逃生出來,身下的棉被經由汗水混雜着淚水,濕透了底。
“之前說的穴道你們可記住了?”
謝行儉有些發懵,“什麽穴道?”
謝行孝和王氏皆是搖頭。
老大夫恨鐵不成鋼的嘆氣,“老夫之前所言可不是廢話,你們再仔細看一遍,務必記牢些,有空的時候,可以幫病人多按摩按摩穴位,這般才好的快。”
涉及謝長義的健康,三人趕緊湊上前,聚精會神的聽老大夫講解,不敢有一絲馬虎。
說這些時,謝長義趴在床上,早已不省人事,老大夫收完針,坐在床沿沒着急離開,說是要留下來觀察病人片刻。
王氏早早退出房間,去廚房準備燒水煎藥。
等謝長義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