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子莫不是看了新儒最近的新書?”
謝行儉搖頭,會心一笑,“小子才從府城回來,哪有功夫看閑書?”
男人郁悶,嘟囔一句,“那就巧了,小公子剛說的故事正是新儒最新的話本,秀才上京一去不回,只是後頭怎樣就不得而知,若要知曉,需等下篇。”
謝行儉用手敲敲石桌,成功的将男人的視線投放到他身上。
“怎麽?”男人見謝行儉一副了然的模樣,心頭一跳,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伸手結結巴巴的質問,“難道,這,這新儒的話本是小公子所寫?”
謝行儉被男人驚悚的表情逗的噗嗤一笑,連忙擺手澄清,“小子前段時日,心思全在童試上,還是那句話,沒有功夫考慮這些。”
再說,你明明都講話本折子透着女氣,怎會是他這麽一個陽剛英武的男兒所為?
男人尴尬的收回手,勉強笑了笑,問謝行儉既然不是寫手,又沒有看過話本,那為何如此熟悉話本裏的故事。
“我不僅熟悉這套話本前篇內容,我還知曉秀才上京城後發生的事情。”謝行儉笑得得意,無奈手中缺少一頂折扇,否則嘩啦一下,單手打開折扇,再配着他臉上賤賤的表情,裝筆手法行雲流水。
“果真?”男人激動的面容發抖,“那秀才上了京會如何?”
“遇權貴,娶嬌娥。”說着,謝行儉舒坦的翹起二郎腿,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男人,微笑道,“接下來便是抛棄糟糠,舉家搬遷。”
“竟然這般無恥?”男人有些不敢置信,不過回味起來,倒有新儒話本的套路行徑。
“那之後呢?”男人顯然聽的入迷,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結局。
爽文嘛,開頭浪漫,中途憋屈,結局肯定要打臉啊。
“秀才休妻另娶,商戶女又氣又恨,然而商戶身份低微,秀才一路攀升,高中進士,她一個卑賤之人,如何能扳倒渣男和白蓮花?”
男人聽不懂謝行儉口中的渣男和白蓮花的含義,不過多少能猜到是罵人的話。
“對啊,她一個底層女子,想報仇何其之難!”
謝行儉換個只腿,繼續抖的歡樂,通透如清泉的雙眸睨着男人,慢吞吞的掀唇說話,“其實不難,我之前不說了嘛,商戶女容色絕麗,秀雅豔俗,一颦一笑間,我見猶憐。莫說秀才起初着了道願意娶她,哪怕她成了棄婦,身後自是還有趕不走的愛慕之人。”
男人迷茫,“難道商戶女再嫁,然後讓其丈夫替她報仇?”
謝行儉眯着眼睛沒有接話,按照劇本的進度,确實是如此。
只不過他覺得放在古代太不符合常理,其一,棄婦難二嫁,更何況是商家女,其二,就算有人窺其美色,但凡有點腦子的男人,都不會色令智昏,去得罪新科進士。
當然,不外乎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商戶女最終嫁的門頭高,男人有權有勢。
可話又說回來,資本如此厚實的金龜婿,他會容忍枕邊人整天想着前夫?哪怕商戶女僅僅只是單純的想報仇雪恨。
謝行儉對這些無腦狗血文很是無語,但不這麽設定,秀才和白蓮花怎能得到懲罰,唯有商戶女将他倆狠狠的踩在腳下,讀者才會感受到打臉的爽點。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太晚寫不完,明天再繼續~
☆、【38】二更合一
謝行儉的這個網文腦洞放在上輩子, 說穿了就是個俗的不能再俗的套路文, 但在男人眼裏,卻很有賣點, 新儒書肆不就是依靠這個火了麽?
正是因為新儒已經起了頭, 謝行儉暗道他不能再寫,否則寫了便是抄襲。
雖然景平朝百姓的版權意識很低,幾乎沒有, 但只要拿出來比對,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倘若不小心被扒出馬甲, 他謝行儉以後還要不要混了?
男人壓着欣喜,問, “不知小公子何時開書?某好回去準備準備,讓底下人安排安排印刷的事。”
謝行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眼神幽幽,“小子怕是要辜負您的美意了。”
“怎麽?”男人瞪大了眼,局促不安的攏攏袖子,忽而眉頭一皺,“小公子可是嫌銀錢少了?其實銀子方面好商量, 我先期沒指望書肆有進賬,只一心想着能将新儒的勢頭壓下去便心滿意足。”
謝行儉輕咳了一聲, 微窘道,“并非銀子問題。”
“那是何故?”
“您來我家之前,應該打聽過我家裏的情況, 家境一般缺錢得很,如今您捧着銀子叫我去賺,我謝行儉當然不會放過掙錢的機會。”
男人沉默,他來之前确實調查過謝行儉的底細,了解他出身農家,家中并不富裕,雖長兄做着小生意,但科舉之路,燒錢費錢,經營小鋪子根本承受不起一個讀書人的花銷,所以他才和人商量,拿出豐厚的聘金,企圖讓謝行儉答應他的要求。
“我之所以不想去寫,這一點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新儒已經出了此類話本,想必日後會出更多,跟風仿寫不是我想要的,您要是相信我,我可以替您書肆的寫手潤潤筆,不知您覺得如何?”謝行儉坐直身子,嘴裏輕飄飄說着。
“潤筆?”男人下意識的重複。
謝行儉又是一聲輕笑,“不是小子妄自菲薄,科舉讀書做文章,小子不一定比的過旁人,但就話本的潤筆,小子自覺能堪當勝任。”
男人撫着胡須,仰天大笑,“自然自然,小公子腦中故事豐富淵博,文筆卓越,你能為書肆潤筆,某求之不得。”
潤筆花的心思其實并不亞于重新寫一篇新文,但謝行儉不屑用上輩子的網文愚弄古代人,因此他斟酌之後,決定将其他寫手的話本修改修改,添加一些比較吸引人的梗,或是教授他們學學如何在文末留懸念、吊足讀者的胃口。
總之,謝行儉不打算親自下手寫。
既然不是他主筆,那麽費用必然降低,與男人商量過後,敲定一本話本的潤筆費用為五吊銀子,除此之外,書肆還會每月就賣出的書籍數量,給予謝行儉兩成的分紅。
景平朝印刷技術不完善,半個月頂多能印出一百五十本,其餘的全靠窮苦學子利用閑餘時間手抄,他心算了一番,覺得拿兩成的分紅雖少,但有的賺。
謝行儉回到閣樓,取來筆墨紙硯,男人當場重新立了新的契約,謝行儉仔細的檢查一遍,确認并無不妥後,便簽上他的大名。
男人爽快的站起身,朝謝行儉拱手,“以後書肆常見,小公子直呼我陳叔便是。”
“陳叔。”謝行儉笑的行禮回應,他方才仔細确認過,契約上另一方簽的叫陳少章,正是陳叔的名字。
“您也甭一口一個小公子的喊,燥的慌。”謝行儉小心疊好契約,笑道,“您喊我行儉就好。”
陳叔呵呵一樂,喊了聲便收拾收拾,打算回去。
躲在門簾後偷聽的謝長義适時的跳出來,熱情的攔住陳叔,“留家裏吃頓飯吧,家裏的都燒好了,都是些家常菜,索性跟我們吃一口再回去不遲。”
陳叔歉着身子拒絕,直言書肆還有事情,得趕回去處理。
謝長義留不住人,急的使眼色給謝行儉,謝行儉見陳叔面色真誠,心道人家也許真的有事,便忽略他爹的暗示,将人送出鋪子。
“咋不留他吃點?”謝長義昂首望着遠處的人影,轉頭問謝行儉,“小寶,你剛才拿紙筆幹嘛?我聽你倆擱那笑聲不斷,樂啥呢?”
謝行儉拽着他爹往裏走,嘿嘿一笑,“爹,給你看樣東西。”說着從懷裏拿出契約。
謝長義經常上外地囤貨簽契條,因此上面的字他幾乎全認識。
“五吊錢?”謝長義忍不住揉揉眼睛,一雙瞪大的眼珠在契約和小兒子之間反反複複的溜達,咂嘴道,“一本書五吊銀子,額外還有分紅,天底下咋有這等好事?”
“爹,這點錢對書肆而言,不算啥。”謝行儉笑吟吟的解釋,“書肆賺的多,五吊錢的蠅頭小利,他們不稀罕的。”
而且,他拿的那份分紅,僅限雁平縣的清風書肆底下的的售賣分成,是不包括清風書肆的其他分館的,所以一個月下來,兩成股分到他手上,頂多二三十吊銀子。
“二三十吊,你還嫌少?”謝行孝一口飯猛地噴出來,濺的到處都是,王氏氣的拿手敲他,謝行孝忙頭一低,躲了過去。
祥哥兒明個正式入學,王氏和楊氏打算一家人熱鬧熱鬧,便相邀去菜集買了一堆食材回來,紛紛拿出看家本領,一頓晚飯整出了三葷三素,六個菜。
青綠嬌嫩的豌豆尖尖,用熱水汆燙幾下直接出鍋,再澆上油辣子,吃起來質嫩爽口。
綠菜還有清蒸胡豆米,枸杞芽湯。
兩個小侄子吃飯前,王氏用針線穿了兩大串胡豆給他們玩耍,小家夥們拿到手直接将胡豆圈挂在脖子上,有事沒事的扯下一顆塞進嘴裏嚼嚼,玩的不亦樂乎。
謝行儉尤為喜歡吃這些應季的綠蔬,和陳叔說了半天的話,早就饑腸辘辘,腹中饞蟲翻滾。
舉起筷子夾了豌豆尖尖進嘴,聽他哥驚呼,他趕緊咽下飯菜,舔了舔唇角的油漬,笑道,“哥,這才到哪,回頭書肆的書買的好,我拿的更多,三四十吊都不在話下。”
“三四十?”低頭吃飯的楊氏突然擡眸,等回過神見大家都看着她,她不好意思的抿嘴笑,“原以為二三十就已經很多了,怎想還能更多。”
說着,對着謝行儉的方向,細聲細語的說話,“小叔讀書讀的好,本事也大,一月的進賬比咱家鋪子半年的都多。”
“小寶是厲害。”謝行孝和謝長義齊齊笑開。
王氏暗自滿意的點點頭,她這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大兒媳,總算開了竅會察言觀色了。
楊氏為人溫婉,容易害羞緊張,見公公婆婆以及男人都認同她的話,面色不禁紅暈起來,端碗的手指下意識的用力。
謝行儉很是意外,不承想他這位性子沉悶的大嫂,會當着衆人的面誇他。
他心思一轉,夾了筷焖河蝦給祥哥兒,故意揚起聲音,笑道,“祥哥兒進了學堂,可要好好讀,書讀好了,等到了我這年紀,你就能跟我一樣,每月躺着數錢。”
桌尾的楊氏眼睛盯着祥哥兒,見大兒子只顧着吃蝦子,急着她伸手點了點祥哥兒的腦袋,笑罵道,“你叔和你說話呢?你咋不理人!”
祥哥兒歪着腦袋,沖他娘笑,“理了理了,你沒聽到。”
說着,嘟着小嘴巴,拉着謝行儉的手道,“祥哥兒長大了也要賺錢,跟小叔一樣厲害。”
謝行儉笑着說好,感受到手掌被祥哥兒抹的油膩膩,他忙抽出桌檔上的抹布擦了擦,又抓着小侄子的手,幫他根根擦拭幹淨。
“祥哥兒有志氣,你跟你叔好好學,以後啥都會有。”謝長義扒了口飯,擡頭見叔侄兩人嘀嘀咕咕的說着小話,笑的眼紋擠到一塊。
晚飯用畢,謝行儉當着家人的面,提了書肆這筆錢的用途。
“爹。”謝行儉看着謝長義,“這筆錢我有打算。”
謝長義歪坐在大背椅上,捧着小茶壺笑,“啥打算,說給爹聽聽。”
說着,跟謝行儉開玩笑,“你今年十三歲,可別學那些漢子,背着我們拿着銀錢去鬼地方。”
謝行儉一愣,一時沒明白他爹的意思,一旁坐着的王氏紅着臉,拿腳踢謝長義,怨罵道,“你不提,小寶怎麽知道,作甚教壞小寶,我跟你拼命。”
謝長義摸摸腦後勺,憨憨的樂,“我這不是提醒小寶,姑娘別瞎找麽,看把你急的!”
王氏狠狠瞪着謝長義,謝行儉聽得滿頭黑線,感情他爹擔心他拿銀子上那種地方啊。
瞅他爹娘聊的隐晦,謝行儉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他又不是小孩子,自然懂得潔身自好,怎會厚着臉皮上窯子。
謝行儉佯裝懵懂,傻乎乎的問他大哥,“哥,爹跟娘說的啥玩意?我咋聽不懂?”
謝行孝羞紅了臉,抵着拳頭假意咳嗽一聲,教導道,“小寶,不懂沒事,等過兩年你大了,自會知曉。”
還沒說完,謝行孝突然面容扭曲,黑着臉,龇着牙低吼喊疼,謝行儉偏頭望去,發現楊氏臉蛋紅撲撲的,雙手悄悄的從謝行孝的腰間挪開,嗔罵道,“胡說八道,沒臉沒皮。”
謝行孝一瞧是媳婦掐他,轉眼笑開了花,腰也不疼了,偷偷摸摸的抓起楊氏的手放進衣袖裏,兩人腦袋挨着腦袋。
“你放寬心,反正我是沒去過,我就只有你。”謝行孝放軟聲調,低聲發誓。
楊氏垂着腦袋,抿着嘴唇,“以後也不許去。”
謝行孝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謝行儉默默的移開視線,他摸摸肚子,好飽,剛吃了飯,又添了狗糧。
眼睛往他爹的位置看,呵,他爹不愧是他爹,比他哥讨媳婦歡心的法子多,此刻正陪着笑臉,為他娘又是倒水,又是剝瓜子仁。
謝行儉氣呼呼的轉身就走。
“幹嘛去?小寶。”王氏站起身。
“我去閣樓拿紙筆。”謝行儉頭也不回,雙手扶着梯子爬上閣樓。
“商量事,還要拿紙筆?”王氏接過謝長義剝好的瓜子仁,邊吃邊問謝長義。
謝長義攏了攏桌上的碎殼,慢悠悠的開口,“讀書人嘛,手上離不開紙筆,小寶這般做,定有他的想法,我們莫管。”
“也對。”王氏點點頭,将剩下的瓜子仁攤在手心分成三小份,笑的招手讓一旁認真繡花的蓮姐兒以及兩個孫子到她身邊去。
兩個孫子分到的瓜子仁多,蓮姐兒少點。
蓮姐兒伸出素手,黏起幾粒瓜子仁放進嘴裏慢慢攪動,瓜子是王氏親手炒得,火候不大不小,香的很。
拿了吃的,兩個小的蹦蹦跳跳的去一邊玩耍,蓮姐兒繼續坐回椅子,低着頭,拿起繡針接着繡手帕。
逼仄的閣樓間,謝行儉舒了口氣,拿紙筆不過是借口,他實在不想看別人撒狗糧,只好出來透口氣。
進了閣樓,他将契約壓在不常用的書籍裏頭,想了想,拿起紙筆寫起字來,待字跡幹涸後,他小心翼翼的捏着紙張 ,提着筆下樓。
樓下,謝長義和王氏翹首以盼,瞧見小兒子走至桌前攤開紙張,兩人抵着腦袋盯着字,王氏不認識字,猶如看天書,謝長義倒是認出了一些。
“我咋看到蓮姐兒的名字?”謝長義納悶,“謝蓮,啥啥啥的,嫁,啥?”
“這是啥字?”謝長義眯着眼看不真切,指着紙問謝行儉。
“嫁妝——”謝行孝好奇的湊過來,待看清內容簡直不敢相信,咋咋呼呼直跳腳,旋即回過身,抖着手顫着聲音問,“小寶,你這是啥意思,咋提蓮姐兒的嫁妝?”
楊氏執針線的手猛一用力,手指劃出一道淺痕,她連忙将受傷的手指用嘴含住,一雙耳朵豎起,仔細聽着男人這邊的動靜。
謝行儉指着紙,在‘蓮姐兒嫁妝’這一欄,标上星號。
擡着定定的看着他爹和大哥,随後展出一個笑容,“這筆錢到手,我預備着先拿去給蓮姐兒存起來做嫁妝。”
謝長義捧着茶壺不語,謝行孝嘴角扯了扯,見他爹不發話,只好委委屈屈的站到一邊閉着嘴巴。
王氏瞟了一眼一側低頭做針線活的大兒媳和大孫女,嘴角撇撇,小聲埋怨道,“小寶你莫胡鬧,你掙着銀子自個留着讀書用。”
謝行儉捏捏他娘的手,撒嬌道,“娘,蓮姐兒是我侄女,我做叔叔長輩的,合該替她準備一些。”
王氏呸了一口,“要給也用不着那麽多銀子。”
說着,擡起手揪着謝行孝的耳朵,将他推到中間,嗤他,“他爹在呢,蓮姐兒的嫁妝你莫操心,要操心也該你大哥操心,何況我這還有點銀子,到時候添點。”
“對對——”謝行孝不好意思的撓撓腦袋,“你存着銀子讀書吧,蓮姐兒婚事八字還沒一撇,不着急。”
“小寶,你娘說的在理。”謝長義插嘴,“聽你娘的。”
“爹,娘,大哥。”謝行儉無奈的笑笑,“這筆錢是我的,就聽我的安排吧。”
“這些年,大哥毫無怨言的出銀子供我讀書,我都記在心裏。”謝行儉錘了錘胸膛。
謝行孝抹了把臉,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寬慰道,“我比你大,你喊我一聲哥,我自然要對你好,何況你從小就懂事乖巧,不讀書可惜了。你是個好苗子,咱家就靠着你出人頭地,你莫要想太多。”
“哥。”謝行儉啞着嗓子喊了一聲。
“哎!”
他眨了眨酸脹的眼睛,強忍着笑意,“甭管你們說些啥,到時候我賺的銀子,拿出一百吊,讓蓮姐兒出嫁帶走。”
說着,拿起筆寫起嫁妝單子。
謝家人面面相觑,實在坳不過謝行儉,只得松口答應。
一旁的楊氏頓時也松了一口氣,她伸手摸摸女兒腦袋上的長發。
蓮姐兒沉浸在刺繡中,壓根不知道他叔背着她,替她謀了一百吊的嫁妝。
頭頂傳來溫熱的觸感,她擡頭發現她娘紅着眼眶,對着她笑。
蓮姐兒慌了,忙停下手裏的活計,問她娘咋啦。
王氏豎起手指‘噓’了一聲,擡眸往男人的位置看了一眼。
蓮姐兒順着楊氏的目光看去,只見燭光下,他爹笑的很開心。
父女連心,謝行孝感應到女兒的視線,裂開嘴無聲吐字。
“娘,爹說啥?”
楊氏握住女兒纖細的手指,小聲道,“你小叔剛跟你爺還有你奶提,說書肆掙了錢,會拿出一百吊讓你帶去婆家。”
蓮姐兒‘啊’的一下捂住嘴,低頭道,“一百吊,這麽多?我剛聽見奶說話大聲,原來是說這個。”
“嗯。”楊氏微笑點頭,說着拿起女兒的繡帕,認真的檢查一番後,指着幾處不起眼的針線位置,柔聲道,“這幾處,你勾錯了線,來,看娘如何繡的,你瞧仔細些,用點心。”
蓮姐兒一聽她娘提點她繡技,忙從嫁妝的震驚中抽回思緒,認真的聽她娘說話。
這頭,謝行儉已經将單子交給他大哥,又将紙上寫着的計劃一一說給大夥聽。
“小寶你是說,日後咱家住縣裏?”一提居家之所,身為大家長的謝長義坐不下去了。
“村裏宅子不住人了?”謝長義一改平時散漫的秉性,沉着聲音表示不贊同。
“爹,兒子意思是先買來再說。”
謝行儉穩住他爹,将他為何想買宅子的緣由跟他爹解釋清楚,“地動後,我發現縣裏倒了不少宅屋,我下午聽人說,好多人想轉地基,準備拿着錢去主街建新屋,我想着,咱們這會子出錢買,必是比平時買要省錢。”
“理是這個理。”謝長義點頭,眉頭輕蹙,“可咱們在林水村住了大半輩子,好端端的搬來城裏,我舍不得老屋。”
王氏和謝長義不一樣,她覺得住城裏舒坦,沒有看不順眼的人擱她眼皮底下瞎逛,她活的更自在。
“住哪我倒是無所謂,你也別說你舍不得老屋,”王氏白了一眼謝長義,旋即冷笑一聲,對謝長義道,“你啥心思瞞不住我,不就是擔心你有銀子在縣裏買宅子,而你大哥一家還住在村裏,你心裏頭過意不去呗。”
“你心裏有你大哥,可你大哥啥時候會想到你?”王氏一沾上大房的字眼,氣的牙龈直癢癢,恨鐵不成鋼的将謝長義罵了一通。
謝長義自斟自酌,喝着茶水不說話,任由王氏責罵。
謝行儉見他爹娘鬧成這樣,趕緊起身攬了罪名,望他爹娘消消氣,說買宅子的事以後不會再提。
王氏噗嗤一笑,揉揉謝行儉的臉頰,“小寶錯不在你,是你爹拐不過彎,怪他。”
“怪我怪我。”謝長義瞧着小兒子一臉懊惱後悔的模樣,心中一軟,長籲短嘆裝作惆悵,“你有啥不對,你想買宅子還不是替咱家考慮,你是讀書人,想的長遠,不像爹。”
“爹——”謝行儉無奈的喊。
“讓爹考慮考慮,回頭咱們爺幾個再琢磨琢磨。”謝長義擺擺手,站起身往房間走。
謝行孝靠近,猶豫了一會,才道,“爹小時候跟大伯關系好,雖說爺分家傷了爹的心,但爹心裏還是有大伯的。”
“我當然贊成買宅子。”謝行孝笑,“宅基的事,我也聽人講過一點,現在買最便宜。”
謝行儉苦笑的嘆了口氣,不想再說買宅子的事。
謝行孝見小弟悶悶不樂,忙轉移話題,問謝行儉,他從府城帶回來的那批布料和胭脂打算怎麽買。
謝行儉聞言,當即将他的想法訴說一遍。
聊了一會,謝行儉打水洗漱後,便上了閣樓,點亮蠟燭,開始書寫之前在府城被毀的那套府試考題。
過了幾日,陳叔送來一本清風書肆未上架的話本折子,謝行儉拿到手,悶聲呆在閣樓修改了五六日才整理完畢。
中途,他爹還上了閣樓一回,送來一封縣學的推薦信。
謝行儉瞧他爹容光滿面,近幾日陰霾的心情頓時好轉。
修改好話本原件,他噔噔噔的下樓往清風書肆跑,陳叔拿到稿子後,贊不絕口,當即給了謝行儉五吊銀子的潤筆費。
謝行儉走後,陳叔急色匆匆的返回後院印刷樓,立馬吩咐底下人加班加點,抓緊印刷話本,待拿到成書後,陳叔眉頭舒朗,嘴角忍不住上翹。
十幾日後,陳叔揣着銀子,興沖沖的跑到鋪子找謝行儉。
“不是說一月一結麽?”謝行儉拿着沉甸甸的錢袋子,有些不理解。
陳叔當即哈哈大笑,“咱倆約好是一月一結,只不過今日我耐不住性子,過來找你聊聊,哎呀,你是不知道這幾日書肆生意是有多火!”
謝行儉早猜到會賣的火熱,剛準備恭喜恭喜,就見陳叔賊嘻嘻的望着他。
他被盯着渾身發毛,只見陳叔眯着眼,八卦開口,“你可知新儒背後的那位寫手最近遭了災,怕是以後沒機會再出書了。”
說着,陳叔痛快地撫摸起胡子,笑得得意。
“啊?”謝行儉驚呆,他還真的不知情。
作者有話要說: 王氏: 我要住縣城!我不要回林水村!我不想看到糟心的人在我眼前晃悠。
謝長義: 依你,依你。
謝行儉:所以宅子還是要買?
作者: 評論只有一丢丢,收藏只有一丢丢,哦~我是一個莫得感情的碼字機。
☆、【39】
“具體出了啥事, 我手下的人還在新儒附近蹲着, 暫時還沒探到消息,不過我估計那女子今後是不得再寫書了。”
“這麽嚴重?”謝行儉皺眉。
陳叔良久點點頭, 唏噓道, “據傳女子現在被她家人禁閉在家,不得外出,也不知這消息可屬實, 聽新儒內部小厮交代,新儒一夜之間撤掉了架上的話本。”
“這幾天好多人把新儒堵着水洩不通,嚷嚷的讓其賠銀子啥的。”
“可不得賠麽, 他們是一次付足十吊銀子,便能得個什麽卡的, 我都沒聽過,然後憑借此卡, 每月去新儒領兩冊新書,分五個月領完。”
陳叔啧啧稱奇,“這種買賣的法子倒是有點意思,只你細思多品品,就會發現裏頭纰漏極大。”
“新儒當初要不這麽折騰, 想來此刻就不會被衆人圍攻,我來你這之前, 繞了個圈子看了眼新儒,嗬——”
陳叔笑眯眯的道,“怪吓人的, 門口一排打手愣是都沒攔住人,我擡眼看了會,見裏頭書架上的其他書,差不多毀去了大半,可惜了。”
“對了,那個所謂的憑證卡我當初還買了一張。”
“帶在身上麽?”謝行儉下意識的找陳叔要。
“帶了帶了。”陳叔毫不懷疑的伸手進胸袋,随後拿出一張硬硬的紙片遞給謝行儉,下巴擡了擡,“就這個,你瞧瞧。”
紙質韌性強,觸感稍顯烙手,謝行儉翻轉過來,見正面印着幾行鎏金的大字,底部蓋有新儒書肆的印章。
望着紙上久違的廣告語,謝行儉心底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荒謬,握紙的手微微顫抖,眼神晦暗不明。
王氏拎了壺熱水來,給兩人沏了茶,陳叔一路疾奔過來又說了一堆的話,當下渴的緊,咕隆幾聲便喝見底。
滿足的打了個嗝,随即舒坦的揉揉小肚子,見謝行儉神情莫測,男人眼珠轉了轉,笑道,“你陳叔縱橫商界數十載,雖如今只是清風書肆分館的小小東家,但在這雁平縣想護個人,想來還是綽綽有餘。”
謝行儉拱了拱手,淡笑道,“小子不是擔心別人對我下手,小子是覺得新儒書肆這回出事會不會太過巧合?”
“何以見得?”陳叔揚眉。
謝行儉嚴肅道,“新儒開張後,生意如日中天,如今橫空出了事故,倘若沒人故意從中作梗,新儒豈會短期內就走下坡路?”
陳叔陷入沉思,謝行儉看着他哥鋪子裏忙進忙出招待客人的小厮,突然道,“陳叔,新儒那邊應該有你的人吧?”
謝行儉是他的合作對象,他沒必要隐瞞,遂點點頭,“新儒開張幾天後,貼了招人的布示,我挑了兩個精明的下人混了進去。”
“可有打探到些什麽?”
“沒有。”陳叔搖頭 ,“新儒東家謹慎的很,一應話本的承接事宜全交給心腹打理。”
“連陳叔都碰了壁,想必這回給新儒使絆子的人,來頭應該不小,所以.......”
謝行儉欲言又止,陳叔看着謝行儉,微笑道,“你我之間,有話直說便是。”
謝行儉倒吸了一口氣,方才将心頭的顧慮吐出,“陳叔,你說這背後之人是針對新儒書肆呢,還是新儒的話本折子?若是前者,陳叔的清風書肆,日後得要小心點。”
“至于後者麽——”謝行儉放慢語調,手指在卡片上慢慢摩挲,上頭的字雖是繁體,但他能百分之百的确定,幫新儒寫話本的女子應該和他一樣是穿越過來的。
只他現在不知,那神秘女子是胎穿呢,還是後來陰差陽錯占了別家小姐的身子。
“咱們更要引以為戒,雖小子只負責潤筆,話本上不會出現小子的名字,可書肆的其他寫手就不好說,花點心思查一查,不難知曉。”
謝行儉的話引起陳叔的注意,他眸子沉了一瞬,轉而玩弄着手上的茶盞,冷哼道,“不礙事,背後之人暫且不敢動我清風,倘若日後真要對清風下手,我讓他吃不了兜着走。”
說着,擡頭深深的看了一眼謝行儉,“至于清風的寫手,我回去會逐一的告誡警示一番,讓他們這些天注意點。”
“如此甚好。”謝行儉笑的點點頭,清風不能出事,一旦出事,他賺錢的路子就少了一個。
想到新儒寫手的現狀,謝行儉無不慶幸當初自己經受住錢財的誘惑,以及守住本心,選擇幫人潤筆,而不是頂風冒險去寫書。
清風的話本封面不挂他的名諱,這是當初簽契約時,他特意加上的條款。
陳叔當時還詫異,說不願意透露真實姓名,可以取一個文號,謝行儉聽了婉言拒絕,現在回想,這麽做不無道理。
他無權無勢,太出風頭,容易翻跟頭,他可不想連累家人操心。
兩人又聊了會後,陳叔便起身告辭。
謝行儉将陳叔送出門,前腳剛踏進鋪子,就被人拽進了後院,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眼前他爹,他娘還有他大哥,三張放大的臉龐緊緊抵着他。
三人皆眯着眼,笑的一塌糊塗。
“小寶,陳掌櫃的找你啥事啊?”王氏率先開口。
“送銀子。”謝行儉站穩,掏出錢袋子交給王氏,笑道,“書肆生意好,陳叔提前把銀子送了過來。”
王氏颠了颠錢袋,眼眸中的笑意漸濃,“估計得有幾十兩來着。”
陳叔臨走前,和謝行儉對過賬,一共三十一兩。
謝行儉很開心,長這麽大,他還是頭一回賺這麽多的錢。
他噙着笑容,看他爹娘樂的找不着北,索性閉上嘴不說話,由着他們樂一會。
王氏拆來錢袋子,打磨着光亮的銀角兒瞬間露出來,王氏喜的拿雙手捧都沒捧全,遂轉身吩咐一旁笑成傻子的兩個大男人,“愣着幹哈!還不去把小秤拿來——”
兩個大男人笑容一滞,謝長義擡腿甩向大兒子,故意板着臉指揮道,“說你呢,光顧着笑,還不快去拿。”
謝行孝沒設防,膝蓋不由自主的彎了彎,哦哦哦的應聲去拿鋪子的戥秤。
鋪子的戥秤最大稱重為十六兩,王氏使了兩回秤才得出結果。
王氏心情實在是高興,看小兒子是越看越喜愛,原以為小兒子說每月二三十吊的進賬是哄她玩,誰承想這才二十天,寶貝兒子就拿回家三十一吊銀子。
她雀躍的看向她男人,驕傲道,“咱小寶掙了三十一吊銀子。”
“小寶着實争氣!”謝長義與有榮焉的附和。
“嘿嘿。”謝行儉有種上輩子被老師當衆表揚的難為情,他紅着臉歪着頭笑。
謝行孝一把铐住小弟的肩膀,挑挑眉頭,“行啊,小寶!之前你說賺銀子回家,我還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