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別逼我
京城來了一個道人,據說又是個道醫,精通長生藥理,亦能巫術。
這日,乳娘劉氏不知從哪兒聽來消息,“姑娘,我聽說那位道長可治世上萬疾,您知道嗎?相爺雖面上不說,其實,一直在想各種方法治您的啞疾呢!”
江沅正窗下撥筝,只聽“铛”一聲,眼露驚詫疑惑。
劉氏趕緊遞茶過去,笑:“喲!姑娘吶,我們居然都還不知道!其實,為着您這疾,相爺一直是放心裏的,雖然沒對咱們明說,卻一直揪着宮中的太醫們詢問,而太醫們呢,也是來咱們府邸給姑娘看過好幾次不是麽?一個個都束手無策的,相爺為此,還發了好大一場火呢!”
江沅一直精神處于恍惚的狀态,“哦?是、是嗎?”
她有點不敢信,“他原來一直很在意我的啞疾,你怎麽知道?”
劉氏道:“相爺想法把那道醫請了來府,這,我還是聽大總管程敏說的!為的就是要給姑娘治啞疾!”
江沅坐于琴幾伸手輕撫着絲弦。
又是好幾日過去了,窗外的紅楓葉綴在秋風裏,充滿瑟瑟凄冷秋意。
她還在想那天晚上的事——她一直就沒有從男人嘴裏套問出什麽。心裏一直在失落,甚至傷心郁悶。
她想,準是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最近做什麽都沒有心情,彈琴沒心情,畫畫也沒心情,教導陪伴小姑子傅琴更是沒有心情。
她甚至還在想,到底得隴望蜀了!
回想剛出了事被未婚夫陸鐘毓退婚的當口,她嫁他,不就圖個終身有靠和名譽嗎?
像什麽情啊,愛的,如水中月鏡中花,根本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
她伸手輕輕摸着胸腔裏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嘴角浮出一抹苦澀的微笑。
到底,從什麽時候已經變得管不住、變得這麽不安分起來?哎!她站起身。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男人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會讓她聯想翩翩——他有沒有可能喜歡上她?現在,她不能再想了。
那乳白色小松獅犬多多,正咬着尾巴地上打裝,她輕輕地抱它起來。“多多……”
她一邊撫摸小狗的背脊,一邊在心裏吶吶自問自語,咱們應該結束了是不是?
結束這場無果的單相思,還是從今後起,老老實實做他的首相夫人,什麽也不奢望……
乳母劉氏一會兒去幹其他的活路了,屋裏幾個丫頭在打掃的打掃,抹灰的抹灰。她環視着四周。
“你不要再問我這樣的蠢話,什麽醋不醋的!”
她嘴角越發苦澀揚起來,是想起那天,男人也是站在這個地方,她一遍遍問他,逼他,他卻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雙頰緋紅,最後,沉默良久,才又可氣又可笑說,“沒有一個做丈夫的,能容忍得了自己老婆給頭上戴一頂綠帽子!”
這就是他那天對她的回答,對關于陸鐘毓那封信的回答。
說完,他就又走了。
江沅閉着眼,深籲一氣,慢慢地,又放下手中的小狗多多。“多多……”
她又在心裏自言自語,“那天,他走得那麽快,那麽匆忙,一股子不耐煩,肯定覺得我在自作多情,我怎麽就那麽失敗呢!”
那天,江沅去荷塘吹了風,又淋了雨,其實情況一直沒好轉痊愈。渾身酸痛,頭腦沉重,時不時嗓子幹澀如火燒般疼,每日茶飯也不思,小姑傅琴有時候來找她玩,她也病恹恹的,沒有一點精神氣。傅琴拿糖給她吃:“嫂子,嫂子,你吃糖,吃糖啊!”劉氏和月桐見姑娘休息,怕吵着江沅,劉氏趕緊支嘴月桐,讓月桐将傅琴帶一邊玩。傅琴不幹,像孩子似地将躺在床榻的江沅死來活拽:“你起來嘛!起來嘛!我要你陪我玩!”
月桐趕緊拉她,勸哄道:“琴姑娘,好姑娘,你嫂嫂病了,讓她消息一會兒,咱們不打擾她,好不好?對了,你會玩紅繩嗎?奴婢來教你翻紅繩吶!”
“……”
如此這般,才把傅琴給拉勸出去。
江沅躺在床上,藥也不想吃,渾身懶得動,沒有力氣,怏怏的,越發像個病西施。
最後,還是月桐激靈,打發完傅琴,将劉氏拉一邊,“我看,您老還是想法兒把相爺去請過來吧,這不吃不喝的,藥也端進去了一口沒動,我看,八成是因為相爺的緣故!”
劉氏:“這話怎麽說來?”
月桐:“您老沒瞧見啊,那天晚上,自打相爺從這裏出去,姑娘就失魂落魄了!相爺一去好幾天,也再沒來院子看過她,姑娘就越發憔悴消瘦!所以,光吃藥是沒有用,心病,還需心藥吶!”
月桐一席話,劉媽媽恍然大悟。“哎!冤家!是啊,我怎麽沒有想到!”
猛一拍手,便摸着黑提着燈籠去找傅楚了。
***
“什麽?!她不吃藥?居然都還沒好?”
“什麽,還加重了?!”
“你們、你們這些蠢東西,都是怎麽照顧的!”
傅楚手在顫,重重一拳,拍在桌子,聲音咬牙切齒,渾身發冷。
劉氏跪在那裏,回複也不是,不回複也不是,只幹幹笑:“原是怪奴婢們的錯,不會照顧夫人!可是,相爺既如此關心姑娘,為何不去親眼看看她呢?未準兒您一去她就好了呢!她不吃藥,奴婢們左右哄勸的,怎麽也不吃,相爺,您若去勸勸——”
劉氏何等老沉機敏,這話說得太明顯寓意不過了。像是把這對男女的關系看得清楚分明。一個敏感自卑,而另一個……是啊,這男人,到底怎麽想的!
劉氏心裏打漩,也百般納悶不解。說他熱呢,他有時候又冷;說他冷的呢,你看看他現在這樣子,甭說其他餘下的對姑娘好,就是現在一聽風寒了沒好不吃藥,這樣的反應,絕對不是裝的!
男人道:“我去看看!”
撂下手中的公文,不管不顧的,“哼!她定是在賭什麽氣吧!不就是在賭我的氣嗎!是怪我那天沒——”
他頓住了,閉着眼,深籲一氣,“這小妖精!什麽時候居然還會拿這個來捏我!哼!我這去,看她還吃不吃!”
***
江沅其實并非真的在賭氣,真不是。
她靜靜望着床頂的繡芙蓉花帳頂,躺在床上,烏黑青絲散拖于枕畔。
她的眼睛水霧霧,烏黑沉靜,一動不動地,也不知望了多久就這樣呆呆地出着神。
她覺得孤獨,從未有過的寂寥與失意挫敗感。
童幼年時,由于一場啞疾,改變了命運,父母故而因此選擇遺棄她;眼看就快要與未婚夫成親時,出了一樁所謂“醜事”,陸鐘毓各種借口理由,也算是将她遺棄了。現在,他給了她那麽一點星火渺茫的希望,她以為自己看見光明,結果呢……自作多情了不是?這萬丈紅塵,滂沱世界,難道,她真的就不值得一個人去疼惜、去愛嗎?
她感到一陣陣胸腔的幽憤與酸楚。
“姑娘,相爺來了!來看您了!”
乳母劉氏聲音,接着,腳步聲,端茶送水的聲音。
江沅此時又側躺在床,她正要起來,現在披頭散發的模樣,還是慌。
身子剛動了一動,然而,可是,又繼續閉着眼繼續睡了。
裝睡。
很久很久以後,江沅詫然回憶起她這番“作态”——其實,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默許縱容寵她了不是麽?若非默許、這樣縱容知道她即使這樣他也不會對她生氣,那麽,還敢這樣無禮放肆嗎?有些話啊,為什麽非要問出個結果來呢!有些問題的答案,只需用眼睛觀察,細細地看,她是個啞巴,難道還不明白這個理兒嗎?——她已經恃寵而驕了,不是麽?沒有人敢這樣對男人無禮,除非,那人想找死。
然而,她卻是個例外。
很久以後,江沅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一直在默許縱容她的脾氣與恃寵而驕,并且,以後會将她縱容得越來越壞,越來越放肆無禮。
“怎麽可以不吃藥呢?生病了都不吃,你鬧什麽小孩子脾氣?這是想對付誰呢?”
他又撩衫坐于她的床邊,丫鬟月桐笑眯眯遞過藥碗來,用托盤盛着。“來!吃藥!”
他蹙着眉,“聽話,乖!”
端在手上的藥是剛煎的,熱乎乎冒着氣。
他用勺子細細輕柔地撥弄着,語氣溫淳輕柔得像哄小嬰兒。
江沅不動。
眼淚一下被對方激湧出來。
他不來還好,這一來,又是如此語氣,所有的委屈、酸澀統統泉湧似噴了出來。
“乖,你生病了,就該吃藥,不是嗎?究竟要和誰賭氣?”
她還是不動,他又小心翼翼地騰出一只手去輕輕敲摸她肩頭。
月桐和劉媽媽在旁相視一眼,偷偷地抿嘴笑,趕緊悄無聲息領着一幹仆人丫頭退下。
“我真生氣了啊!操他娘的!還沒哪個女人敢和老子這樣甩臉子瞧!”
江沅這時終于動了。
男人蹙着眉冷眼注視下,動作不疾不徐,慢得像烏龜,輕輕撩了被角,起床,下榻,先是陌生而恭敬又疏禮客套地給對方行禮,接着,奪過男人手中的藥碗就咕嚕咕嚕喝。
她小臉漲得通紅,一大碗熱熱的苦藥,仰着頭,捧起喝得又急又兇狠,眼淚都嗆出來了。
傅楚看得瞪大了眼珠子。
趕緊将對方手中的藥碗奪過來,“幹什麽?!老子——”
像在極力忍受什麽,長籲了一氣,道:“想把自己哽死嗆死了是不是?你是故意氣我的,是不是!”
江沅掏出袖帕擦擦嘴角,又抿了抿嘴,低着頭。
房裏一抹僵硬尴尬古怪的氣息。
“你到底想做什麽?”
又好生好氣,耐着性子問,“告訴我,你為什麽不吃藥?為什麽要折騰自己?你生病了,知道麽?是我嗎?是我哪裏得罪了你?”
江沅冷笑一聲,打着手語,“不敢!相爺您這樣說,可是折煞賤妾了!”
傅楚輕眯着眼,看她。像看怪物。
她平時,可不是這樣子的?
那個溫婉、善解人意、總是小心翼翼在他面前的女孩兒到底去了哪裏?
“賤妾死了也就死了吧!反正,這世上,有我一個不多,離我一個也不少,誰還會在乎呢?”
一絲風,掀起了門前的撒花軟簾子。傅楚忽然不說話了。他在廂房那風口裏背着手踱來踱去。
江沅打着手語:“我一個啞巴,爹不疼娘不愛的,能活到今天,實屬不易!我累!真的很累!我總是在想,為什麽能耐活在這人世這麽久,還,還——”
“還怎麽?”傅楚聲音哽哽,問。
“還會去追尋那些幼稚、不可捉摸、毫不實際的東西,就比如天上的星星,那些雲啊,月亮,那些開在霧裏的花,那些虛無缥缈的夢……”
傅楚掀眉,盯她:“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江沅:“相爺您懂!又何必明知故問呢!”
傅楚沉默着。
半晌,他聲音幹幹,道:“我還真他娘的不懂!”
江沅淚霧迷茫看着他,看着看着,垂下眼睫毛。
她決定不想再回複下去。“我是個女子,相爺,我也是要臉面的!請給我留一點臉面,別問了,求你!”
傅楚的心,頓時像被刀割撕裂一樣,鮮血淋漓的痛。
“我,我……”
好幾次,他翕動着薄唇,鼓足了勇氣。“我,我其實……”
江沅輕輕地擡頭,凝望着他。
剪水秋瞳在燈影裏閃閃爍爍。
男人的眉目裏寫着倦意,痛楚,糾結,矛盾。
終于,她死了心,低低一笑,“我知道,我是一個啞巴,是個殘疾!你娶我,都算是在擡舉我了!我實在是想太多了!實在是太不知好歹了!”
便輕輕搖頭。
女人的這一席手勢、啞語、表情,那不争氣的頹喪自卑模樣……
男人快要被氣炸了毛。
他怒吼:“你給我住嘴!住嘴!”
他猛掰着她的雙肩,“你很好,真的!是我!是我——”
他說不下去了,臉側向一邊,表情絕望痛苦,“你別逼我,你別欺人太甚,總之,你,你——”
江沅猛地睜大水亮的黑眸。
男人慢慢将手從她雙肩移了開,他背對着她,看着自己這雙手——這雙醜陋污穢肮髒的手。
“總之你別欺人太甚,你別逼我——”
他口中吶吶地自語着。一邊走,一邊踉踉跄跄地以艱難步子遠離江沅,向門外逃去。
他這是又要逃了。
月亮高高挂在天幕上,那是純潔、高貴,睥睨着萬物的象征。
“別逼我,你別逼我——”他還在吶吶自語。
“我髒,髒啊……”
如同一個從泥潭裏剛剛爬上岸的小孩,渾身狼狽,無助望着四野茫茫。
江沅忽然在這一剎那間頓悟了。她明白了。什麽都懂了。她喜極而泣,眼睛裏有喜悅,激動,興奮,不可言喻的那抹悸顫、歡愉和幸福。
她一把将他猛地拉扯回轉身,掰着他的頭一直往下,手捧他臉。
踮起腳,就朝他玫紅色唇瓣狠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