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V兩更
【一更】
傅楚這一刻整個大腦屬于空白窒息混亂麻痹狀态。
她的唇真就那麽貼上來了。
沒有予他一點點心理準備, 如此猝不及防,如此迫切又狠又着急。
他垂下的寬大袖口, 手指尖在裏面不住哆嗦顫着。
他想輕輕地伸手,去推她,然而,無力擡起, 整個人仿佛軟成一團棉花。
身體變輕了。
他還是使力把手給擡起來, 本想試着再推,卻不自覺撫上對方纖細的腰。柔情似水呵!她柔軟的身體,純潔幹淨的女兒香, 如水波漫湧, 将他一層一層像浪潮包裹着,圍得他天旋地轉, 不知是身子何時何地,還是置于夢中。
他無助地站在原地,全身僵硬,到最後竟不知到底應該推她,還是将她狠狠擁抱在自己寬大有力的懷抱。天,在旋轉;地,也在旋轉,整個天花藻井屋宇吊燈也都在旋轉。
終于終于, 她離了他,這場吻,也不知到底多久, 她離了他時,連他唇邊上都是她濡染過的香氣與味道。她羞澀地別過眼,垂垂睫毛,最後,表情吶吶地,神思恍惚,往他身側後退兩步,坐下來,坐在一張大紅金絲楠木圓桌前,伸手,輕輕擺弄桌上的一盞青花瓷茶壺,神情慌亂無措,羞澀到極點。
傅楚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這漫長靜寂的夜晚,燈花閃出十字架,屋內傳來一陣陣桂花樹的香味。
還是江沅最先有了手勢上的動作語言,猛地轉過身子,站起來,凝視着對方,小嘴半翕半阖,仿佛說:“我真傻!真傻!從此以後,我決定不再去猜了——”
她打着手勢,眼眸溫柔似水地亮晶晶笑:“你喜歡我也好,不喜歡我也好,不管你對我有沒有感覺,或者,你在逃避什麽,害怕什麽,還是在嫌棄你自己……從此以後,我都會纏着你!”
傅楚猛地身子往後退,大震。
“你聽好了!”
她帶着柔媚,又霸道不講理的眼眸神情,“我是你的妻,既然,你剛才都沒有推開我——我說得對嗎?你并沒有推開我!沒有把我從剛才在吻你的時候推開!那麽,以後,你就是再怎麽想推開我,都不可能了!你,你——”
她又羞澀地垂下眼,“得認賬啊!”
那一股一股的暖流,像春天的熱情驕陽,饒是再堅硬的冰雪都快要被融化了。
傅楚沒有辦法來形容此時此刻的心情。
他還是傻傻幹站在原地不動,心跳聲好似雷鳴,再不好生按壓,怕要跳出了胸腔。
他無助震顫得不知接下來到底該怎麽辦了。
此生從未有過的感覺,既甜蜜又痛楚,既壓抑又歡喜。
那種進一步是天堂,再走一步是地獄,他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徘徊的感覺……
“你那天說,你準備要給我過生日,你要辦得如何如何的隆重,要有很多人來慶祝!可是,我不要他們,我什麽也不要,誰也不要,我只要你!”
傅楚猛地一擡頭,閉着眼,呼吸急促。
“我只要你的心,可不可以?”
“……”
“你能把你的心,給我嗎?”
說着,她又輕輕拉着他的手,握得越來越緊。
傅楚聲音吶吶,“我這顆心是髒的……”
“你是珍珠,我是破爛的口袋,珍珠應該用世上最精美的玉匣子來裝,而我……”
“你把這心要來,又做什麽呢?”
***
有些事,為什麽非要問個那麽詳細直白呢!
江沅深籲一氣,這幾天,胸口脹滿了各種如潮水般洶湧澎湃情意,甜甜,酸酸,酥酥麻麻。
睡夢中,嘴角都會時不時彎起笑意,自然,這也是江沅長到這麽大以來,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幸福的感覺。她決定從此不再去追問逼迫他了!她明白了!
相處了這麽些日子,彼此交彙的目光,生活中一點一滴……她若還看不出就是睜眼瞎子了。
***
傅楚書房,秋風吹着滿樹梧桐。
“說吧!你到底想要如何?說個條件出來?”
傅楚把玩手中的小葉紫檀佛珠,翹着二郎腿看對面所站的道人,坐在太師椅子,模樣悠閑。
那是個青袍跛腳的道人,是的,正是之前乳母劉氏所告江沅,相爺給“他”請到府上的一個道醫。
青袍道人輕蔑看着男人手中所撥弄一長串紫檀佛珠,“你也信佛?呵,還真是想不到!——像你這種人,配嗎?你把如此神聖之物把玩于手中細耍,你難道都不一點點心虛嗎?”
傅楚笑,一口森森冷白牙。
忽而,他撂下手中佛珠,往邊一放,拍拍手,倒也不跟眼前這臭道士計較。“本相對府中下人一直在宣稱,你是本相好容易請來的貴客,讓那些下人們切莫怠慢,怎麽,你還當真把自個兒當回事了?”
他的手輕輕在青袍道士肩膀拍了拍,青袍道人又怒又懼又鄙夷。
“我呢!知道你們個個看本相如蒼蠅臭蟲,不過,好說歹說,本相這只蒼蠅臭蟲,還是把你們一個個踩在腳底下了!怎麽樣?很不服氣是不是?”
驀地把青袍道人膝蓋一頂,對方猝不及防跪倒在他身下。
青袍道人大怒,罵道:“你無恥!姓傅的,你是個妖孽出世!你娈童出生!禍害死那麽多的忠臣良相,你會下十八層地獄的!”
“現如今,你想求貧道醫治你夫人的啞疾,貧道偏不!你就是想盡法子要挾貧道,貧道也不會順你!”
“你盡管利用你以無恥龌龊手段得來的首相權位來對付貧道吧!哈哈,想逼貧道出手,你想都不要想了!”
傅楚額角青筋蹦起,蚯蚓似牽爬。
他一把将眼前五十多歲瘦小老道人提了衣領狠拽起,“本相給你黃金?給你白銀?許你做個大官怎麽樣?”
“哈哈哈!”
道人狂傲笑起來,“啊啐!你給我聽好了,姓傅的——”
他一口唾沫星子啐在傅楚的右邊頰面上。
傅楚氣得發抖,拿出帕子給擦了。
道人冷而憤怒地盯着他:“你以為,這全天下的人都似你這般,魑魅魍魉!什麽都可以賣!誰稀罕你的那些金子白銀!誰稀罕你的官位,貧道不稀罕!”
“呵,不過,你若真要貧道出手醫治你夫人,除非——”
“除非什麽?”
傅楚把臉逼近對方,眼中露出紅血絲,并隐藏激動,仿佛這次真不跟他計較。
“除非——”
道人眼珠子轉動幾下,他把目光頃刻停在書房一面牆壁上。
傅楚順着這臭道士目光方向看,卻是一條鞭子。
傅楚的眼睛頓時恍然迷離起來——這不是一條普通的鞭子,這鞭又叫水磨鋼鞭,是硬鞭中的一種,長三尺五,鞭把五寸,鞭身三尺。鞭身後粗前銳,呈方形,有十三個鐵疙瘩,鞭頭稍細,為方錐形。打在人的身上,其威力之猛,瞬間肉綻。
傅楚恍恍然的視線,是這條鞭子被他狠狠拽捏在手裏,一遍又一遍打在那個男人的屍身上。
“相爺!按您吩咐,明日就将陛下亥時下葬入土了!”
皇帝薨逝,唯有五歲的小太子、并生母一小答應跪在殿堂前哭靈。
白燭濁亮,白幡飄地,他轟走了所有太監宮女,竟當着那小太子和小答應的面,毫不避嫌,嘩一下,推開沉重的棺材板……
傅楚笑:“說吧!除非什麽?老道士,本相的耐心可是有限得很,現在,你尚且能和本相談一談條件,談好了便罷,倘若是談不好,這天下間,像你這樣的道士多得去了!”
青袍男人立即說道:“好,要老道醫治你那位夫人的啞疾也不是不可,就用你那挂在牆壁上的鞭子——”
青袍道人用手指着:“給我跪在地上,吃我二十幾大鞭,你敢是不敢?!”
***
且說江沅這日偏不湊巧,她聽說有道人很可能會醫好她的啞疾,傅楚此時也正找那道人在書房商議密談——
她狐疑,為什麽會秘密商談?
為什麽道人也沒說來直接先看看病症?
劉嬷嬷說了,道人是被傅楚請來府上的,可是,仿佛又有下人悄悄議論,這道人哪裏是請,是被相爺五花大綁、強行捆綁入府的。
她覺得有些質疑,帶着一知半解迷糊懵懂,也帶着某絲期待歡喜。
她此時來,就是想探問個究竟明白。
可是,整個人完全僵住了,人一站書房窗外,內心的期待歡喜煙消雲散。
這一刻,心情複雜無比,居然連腳都不能挪一步。
她吃一驚,裏面,卻又是傅楚的輕狂大笑:“二十鞭子?也就二十鞭子?!呵,本相還以為你要開什麽條件要求呢!”
男人的狂傲笑意裏,是對那道士的輕蔑、是與對方小家子氣的譏諷嘲弄。
“本相滾過刀山,泡過油鍋,修羅煉獄場裏爬過來的,斫刺磨搗,秤量支體,後方斬鋸……你那二十鞭子算得了什麽?”
鞭子從牆壁上取過,啪地一下,往對方身上一扔。“速戰速決!少廢話!少哆嗦!——”
“只是,本相得先提醒你一句,若是失了言,你要是說話不算數,那,又當如何?”
江沅眼淚大股大股奪眶而出,用手捂着嘴。
接着,是衣袍窸窣撩開響動聲音,他還果真就跪了。
跪了。
江沅無法形容此時此刻感覺,有刀戳在她心窩子鮮血淋漓地疼——即将快要全身骨頭碎裂斷掉的感覺。
皇天菩薩!它到底贈予了她怎樣的一個男人。她生不出絲毫的真實感覺。她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啊。
她不停顫抖着唇去拍門,想要阻止。“不要,不要——不要這樣子,我不要——”
鞭子,落在了男人的身上。
門,被闩得死死,任她怎麽拍也打不開。她踮起腳,捅窗戶紙。
那水磨的鋼鞭,也不知到底甩打了多少下,最後幾鞭子,被那道士一只手高高舉起來,道士臉滿面扭曲着,五官猙獰兇惡,青色的破布道袍被風吹得鼓鼓飄動。
“這一鞭子!”
道士顫抖着唇,狠狠地說,“我為那些被你誣陷害死的忠良!”
“這一鞭,為黎民百姓——”
“……”
江沅耳畔嗡嗡地響,終于,砰地一下,門被她給砸開了。
她猛地沖上前,彎身俯抱住男人,在男人後背,像小鳥展開翅膀,以柔弱的身軀去為他遮擋。
她啊地猛然張大了嘴,吃痛,鞭子狠狠砸在她嬌軀,身背後衣服嘶地裂開,幸而秋天穿得比較厚。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流逝,世界,仿佛也不再轉動了。
痛。
好痛!
她眼淚努力拼命地強忍着,那種被大火灼燒在後背燙辣辣感覺。
傅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人呆了一刻鐘,簡直要瘋了!
“這一鞭怎麽算?!!你打她?!你敢打她?!你居然打她?!!”
猛地血紅着雙眼将那道士的手中硬鞭繞了一奪,勒住對方脖子,像發狂的兇獸,這一刻,沒有任何的思考力,理智全然在他的臉潰散全失。
“你打她?!你居然敢打?!……”
道人臉青了。嘴唇哆哆嗦嗦,整個人魂飛魄散。
世人厭惡憎恨這個男人,他也和那些世人一樣,只知這人下流卑劣,龌龊無恥,害死了多少性命無辜,是個妖星降世……
他只不過替他行道,替那些可憐無辜的冤魂修理訴冤。
“你快放、放手,我,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勒死……死了我……你,你就不能再想要我……我醫你夫人的啞疾了……”
道士垂下了頭,氣若游絲,氣息奄奄,已經單腳邁向了一步黃泉路。
**
傅楚轉過身,将江沅從地上彎腰打橫抱起來。
抱得那麽膽顫心驚,抱得那麽小心翼翼,仿佛在橫抱一個弱不經碰的瓷娃娃。
道士已經如岸上的幹魚、差不多快要窒息了。大口大口喘氣,身子蜷跪在一角。眼見的這一幕發生得太震撼又太短暫,青袍以為自己眼睛花了——他差點勒死了他!
這姓傅的,為了一個女人,竟差點把他活活弄死。為了一個女人,跪的也是他,自願受辱挨鞭的也是他……
茍延殘喘之際,青袍道人不忘眼角努力去打探那個女人的容貌。
他從未确切感受過死亡,說來真是可笑,剛剛的一瞬,男人差點勒死他的一剎那終于開始對生命重新的認識與敬畏,原來,他并非自己想象的那麽超脫!他也有怕的時候!
青袍閉眼,丢人窩囊至極。
傅楚動作很小心,将江沅抱向書房的紗櫥內室。
江沅急切地手語:“我自己知道下來,你別這麽抱我了,我沒事兒,我要看看你!看看你身背後的傷!”
傅楚怒吼着說道:“你到底要把我怎樣!是不是想讓我死!你為什麽要進來!為什麽要替我挨那一鞭子!”
江沅可憐這時還不知道她已經把男人惹得天恨地怒,甚至天真地依舊手勢唇語:“真的真的,我不疼!一點也不疼!你快放我下來啊,讓我看看你的背!”
“江——沅——!”
男人第一次喚女人的名字,憤怒,嚴厲,火冒三丈多高。
“你別欺負人太甚!”
他把她輕輕放下來,放在一張矮榻,這張素來只有他才可以坐的地方,別人碰都碰不得。
江沅惶恐了,這時終于才感覺男人的怒火,從他的眼睛裏正烈烈燃燒。
“你,你生氣了?”她小心翼翼。
傅楚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氣得反笑。“如果,有一天——我是問你,假若有一天,我被人拿着刀子來剁我的胸口,你是不是也打算來替我挨着,嗯?是不是?!”
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暴跳如雷。
江沅怯怯地顫縮了一下,她還是點點頭,很重很重點了個頭。“我想我還是會的——”
她忍着後背劇痛,男人動作小心又帶有強制性地把她掰轉過來,目光凝視察看。
她又轉身。男人似乎總算松口氣,還好。
男人額角直跳:只是一點點皮傷,只是一點點……他把拳頭握得死緊死緊。
江沅溫柔腼腆打着手語,“假若,我是說假如有一天,真有人會對你動刀子的話,只要我看見了在場,我會去替你挨的!”
“啪”地一響亮巴掌,未等江沅發表完意見。
傅楚手指着她,在打完她那一巴掌後。“你敢!敢!”
江沅愣住了,臉被打偏了過去,手捂着右頰,眼淚落出來。“為什麽?”
她翕動着唇語,“我願意替你去死!難道,不配嗎?我不配嗎?”
傅楚這刻實在無法形容整個頭腦與意識上的感覺。
他猛地将女人一把抱進在懷中,抱得死緊死緊。“你快答應我,算我求你!”不停親吻她的額發:“你不會那麽傻!你不會!不會的!你快說,我不要你有天會為我而死,你也不會有那麽蠢!你快說!快說啊!”
江沅喜極而顫,這難道就是愛嗎?
她把頭緊埋在男人胸前,同樣這一刻裏,整個頭腦都有眩暈天旋地轉的感覺。
【二更】
堂堂首相傅楚就差沒把他夫人寵到天上去。
不管是明眼人看,還是側眼人去旁觀,整個相府、乃至整個京都全不可置信——
曾經,那何等心肝脾肺腎俱黑、沒有心的男人,為了個女人,幹了諸多不可思議事。
真的是百煉鋼為繞指柔嗎?
像那天的挨鞭子事件,都算太小太小,小得不足挂齒。
為了這個女人,他可以去無端救一個流着濃涕的褴褛乞丐,釋放一個在他眼底罪不可赦的囚犯,寬容,饒恕,一切一切,種種的改變,很多時候都是因為妻子無意間的幾句勸說:“你饒了他們吧!他們罪不至死!”“你救救他還嗎?”“你就算為我積德,可以嗎?”
有個沙場将領,吃了敗仗,落荒而逃,在以前,這是傅楚絕對無法容忍定要嚴辦之事,然而,又是一句女人的開解勸慰:“他有妻兒老小,并不是真的想要逃,您讓他以後立功贖罪吧!”
傅楚道:“沒有以後了!”
他咬牙切齒地說:“白銀谷二十萬大軍,就因為這窩囊廢,全部覆沒,你別勸我!本相定要将這人淩遲嚴懲不貸!”
江沅嘆了口氣。
女人不能幹政,她懂這個規矩,可是,她又何嘗不替他擔心着急,這個男人手上,冤魂太多,殺戮戾氣太重,她怕啊!
怕有一天,真有佛家的那句因果報應!
簌簌地掉出兩顆金豆子,她站在邊上。
男人忽然改了口,女人的那幾顆金豆子,立即挽回一個世代名門忠将之後的性命,“這次我饒了你!本相就再給你一次立功贖罪的機會!”
“……”
一個做丈夫的,對妻子最大的尊重與寵愛,想必就是如此了。
他會因她而改變,從前戾氣有多深,他會這個女人慢慢地拔掉自己常年身上的鱗片,不在于他給她多少金銀珠寶,滿足多少世俗的虛榮心。
江沅自然感覺到了。
那青袍道士本開始有十二萬分不情願給江沅醫治啞疾,他是被傅楚強行俘虜在府,尤其那天,男人差點勒死了他——對這倆更加厭甚。
可是,他開始迷茫了,困惑了。
這種人,為了一個女人,可以彎下自己尊貴的膝蓋,也可以差點将他活活勒死,原先,道士以為這江沅定是妲己妹喜之流,然而,卻一次次改變想法……
江沅的廂房卧室,江沅坐于椅榻,耳脖,腦後,插了無數的細銀針,青袍道士終于正式給她醫治啞疾。
“夫人,治療的過程,可能會有諸多痛苦,你,能忍受嗎?”
傅楚站于一旁,猛抓起道士手腕,又緊張又憤怒:“你這話什麽意思?她會有什麽痛苦!你給本相先都說清楚!”
江沅趕緊打啞語,“沒事兒!沒事兒!真的,我能忍!能忍!”
“……”
如此這般,那道士苦不堪言。
沙入蚌殼而生珠,蝶要破繭,必得磨砺千百萬的陣痛,才能打開了翅膀盡力飛翔,這是道家醫理。
真真豈有此理!
他行醫游歷這麽多年以來,還沒見哪個常年玩疾的病人,眨一下眼就會痊愈。
是的,江沅的啞疾也是頑疾,醫治的過程需要針灸,發聲訓練,一味味的苦藥喝進去。
道士氣得幹脆拔掉了插在江沅腦勺耳廓的無數銀針:“相爺若是您不放心,怕夫人疼痛難忍,那就不要醫了吧!”
傅楚恨得牙根癢癢,若非他現在有“把柄弱點”捏在這牛鼻子老道手上,簡直是操他娘的……
“還有!”
牛鼻子老道又說:“貧道都還未講完呢!這針灸,發聲訓練,一味味苦藥灌進去還不算完,您夫人想要痊愈,她還需要有個至陽至純的童男子,割掉手腕上的血做引!”
傅楚挑眉,說道:“這倒是簡單!不就是童男子嗎?只要找找便多的是!”
青袍道人呵地折整衣袖:“不簡單!回相爺,這至陽至純的童男子,需得陰年陰月陰時出生才行……”
傅楚駭了,打結着眉頭,一步步慢慢後退。
青袍道士:“相爺您就是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對不對?可惜了,您與夫人成親多日,早就不是童男身,要不然的話……”
江沅把手中的絲帕緊緊揪握着。
她忽然開始懷疑起這老道士的目的。“我不醫了!”
她忙打手勢拉傅楚走,“真不醫了!”
道士冷笑一聲,他确實是故意的。這傅楚,別看寵這女人寵得要死要活,連命都不要,結果呢,夫妻二人都還在分房睡。道士打賭,這對夫妻,并沒有床弟之實……傅楚冷汗涔涔直冒,一拳砸在桌子上。
道士又說:“是啊!童男身好找,可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童男子,卻并不好找啊!”
傅楚看着面前妻子那雙霧氣迷蒙如星星般眼睛。
“我知道,我是一個啞巴,是一個殘疾,你娶我,都算是在擡舉我!我實在想太多了!實在太不知好歹了!”
“我一個啞巴,爹不疼娘不愛的,能活到今天,實屬不易!我累了!……”
她一直就很自卑。因這個啞疾的原因,始終活得壓抑不自信,不是麽?
傅楚聲音哽滞說道:“必須要童男子嗎?”
“必須,要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嗎!”
“是!”
道士斬釘截鐵,“沒錯!二者缺一不可!”
……他不是童男子!他還是什麽童男子!
他是年陰月陰時出生,可是,又如何?
道士似乎有些心軟了。這一剎那,也不知哪裏來的悲憫與共情,原來相處幾日,他看着這個男人因這個女人的種種改變。其實,青袍道人完全有這個理由搪塞推脫,不給江沅醫治。到底還是說,“其實,貧道口裏的童男子,指的是從來沒有與女人結合的男人,所以——”
言下之意。
傅楚大震,猛地擡頭。
道士道:“那麽,相爺您的血,還可以用嗎?如果可以,現在,容貧道放肆,我這去取器物來!”
“……”
那天的江沅一直在默默流淚。
無聲地,喉頭哽咽着。
她輕輕地去拉扯他袖子。“不要了!”
她眼眸楚楚地說,“當一輩子的啞巴也沒有關系,真的!”
傅楚卻壓根不看她。“拿刀來!”
男人聲音利索幹脆,一絲結騰不打。
道士取了器物,不到一會兒,他的血一下子飙了很多在碗中,先是大股大股,後來一滴一滴。
江沅快要哭成淚人,拼命去阻止,他不耐煩,吼着說:“哭什麽哭!我是男人,流這點血又算什麽!要是你的病可以醫好,甭說是一碗血,我全身的血他要拿去都無所謂!”
江沅眼睛睜着,一時之間,她嘴唇不住哆嗦着。
男人微微一笑,“別難過,乖,這點血真的不算什麽,回頭,吃點滋補的就又回來了!”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江沅那幾天一直處于各種心緒複雜難安的狀态,痛楚,酸澀,什麽都有,百味雜陳。
她忘不了那老道士在說“童男子”時男人身上所現出的表情。
月桐和劉媽媽把熬好的藥一碗碗端給她喝,“姑娘,這藥實在太精貴了!這得用姑爺身上多少的血做引子呢!”
江沅把頭一偏,手輕輕推開藥碗。“月桐,嬷嬷,我喝不下!真的喝不下!”打着手語。
月桐和劉媽媽吓住了,“哎喲!姑娘,怎麽會喝不下呢!這藥,估計是有很多的腥味,又苦又難聞——”
她們放于鼻端聞聞,“可是,您不能不喝呀!您不想治好您的啞疾了嗎!您就不看別的,就看姑爺這份心,這份情,您就算是捏着鼻子,再苦再難聞,也得把它喝了呀!”她們不停勸說,幾乎就要跪了。
江沅越發把頭一偏,倒在床,臉朝下窩在被褥中。
她喝不下,真的喝不下……
月桐和劉媽媽越發着急,相視一眼,又道:“姑娘,針灸痛苦,醫治的過程痛苦,包括那道士讓您的發聲訓練種種,也很痛苦!可是,那麽多的痛苦你都忍受下來了,怎麽偏偏一碗藥就對付不過去呢!”
江沅擦了擦眼淚,從床榻起來,一邊走一邊打手語說:“我難受!他怎麽可以為了我做這樣的事!我這輩子,又該怎麽去還他呢?”
她輕閉着眼睛,其實,不是這樣子的,不僅僅如此,不知如何去還,而是,一想起那天和道士那段對話,道士問他,“你是童男身嗎——”
江沅心疼得難以複加。
他是怎麽去忍受了那道士的當場逼問,又怎麽還能那樣強制着鎮定去回答那個道士的問話——
他是個非常有骨氣、又自尊、又清傲的男人……而這麽些年,他又是怎麽忍受下來的呢!
江沅第一次感到痛楚。為一個男人感到痛楚。為自己所心疼心愛的男人感到痛楚。
她顫抖着手,終于端起了那碗藥,濃濃的黑湯汁,還有一股股濃濃的血腥味。這裏面,是流有他的血!何止是血呀!何止是……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也很心痛男主哈,是真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