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有些事不能說
傅楚從江沅的院子走出來。
“你生氣,是不是因為你吃醋?告訴我,是不是?”
“你為什麽都不回答呢?你不敢回答,我會把它默認的!你想就這樣讓我默認嗎?”
“我,我想成為你的妻子,是真正的妻子,而不僅僅只是一個擺設!”
“對不起,我,是不是太貪心了!原來,我只是想着,我嫁了你,自會安安分分、老老實實當好你的妻,其他的,就不要去想,更不敢去想!”
“可是現在,我好像得寸進尺了些,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貪……”
“我,我喜歡你……”
“喜歡你……”
男人的腦門轟隆一下,心中的某根弦被一雙手狠狠撥斷。
酒,對他來說是最最好的東西,這一路,他踉跄着向來沉穩的步伐,努力壓抑自己的各種狂亂迷醉心跳、以及各種折磨,有丫鬟奴仆一路紛紛朝他下跪行禮,“相爺,相爺——”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化成了煙,化成了霧,化成了虛無,唯有那雙女子的手,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沐在月光下,對着他半翕半顫的小小嘴唇。
他胸口似有一陣陣激流在湧動,如海水潮浪一節節打擊着他,他徐徐閉着眼睛,從胸口輕輕吐了一口氣。
“我喜歡你……”
“喜歡你……”
所有的世界,都仿佛只有她那一句話存在于天地寰宇,女人在表白整個意思的情态、慌亂、與動作表情,她無措地打着手語,眼眸盈盈凝視着他,等着他回應……
他的嘴角,漸漸翹起了一抹迷醉朦胧笑意來;幽黑深邃的瞳眸,也蒙上了一層煙一層霧。
這個世界,怎麽會有這樣的一個女子,讓他各種迷亂、焦慮、牽腸挂肚、又矛盾重重。
想着想着,他嘴角翹起的那抹笑轉眼便消失了;幽黑深邃的瞳仁,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種惡心與厭惡——是對他自己。
“相爺,您、您這時候要喝酒麽?可是,都這麽晚了,會不會傷身……”
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他失魂落魄地僵身坐在一張小矮桌前,也不說話,只怔怔地對着一盞燈出神。
大總管程敏見平時好好一個相爺,突然變得這樣魂不守舍,一回來就要酒喝。
“——叫你去就去拿!”
他好看漂亮的鳳眸把程敏憤怒一盯。
酒,真是個好東西,有了它,才能遺忘,有了它,才能忘記自己究竟是誰,忘記他的過去,忘記他的那些傷痛……
須臾,程敏趕緊端着托盤、親自把一壺白玉瓶裝的陳年佳釀拿來了,恭恭敬敬奉至他身前。“相爺,您,您還要不要加點菜,小的馬上吩咐廚子——”
這個世界,真的所有東西都消失了。
“我喜歡你……”
“喜歡你……”
月光沐浴在女子幹淨純真的秀美臉頰上,程敏的問話他一句聽不進,誰的問話事實也聽不進去。
他酒菜什麽的全都統統不要,右手端起杯子,就那麽一口一口自顧自地喝,喝完了,輕眯起眼,袖子擦擦嘴。
只是拿着酒瓶醉眼熏紅地苦笑,發呆。這傻丫頭,他心裏苦啊!她知不知道!
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有些東西,一旦說出來了,那份美感與聖潔就會被他這個龌龊污穢的人給糟踏作賤了。他是一塊硬核桃,外面深藏不露,而裏面……裏面……他揉着太陽穴,頭一陣陣劇烈。是啊!他輕輕地睜開眼,他這塊硬核桃,外面僵硬,深藏不露,裏面卻在發黴枯爛。
他要怎麽樣去告訴她,去求她,就讓他一個人好好地躲在那殼裏黴爛枯死吧?他不想有人鑽進他的世界,他的生命早就一片狼藉,他的感情,也是一片荒涼黴爛。就那樣允他守在心底,不要逼他說出去,可以麽?
大總管程敏熟知這相爺習慣癖性,他知道,傅楚每天至少要洗兩三回澡,至于原因,程敏只悄悄按在心底裏不說,他是一個非常機靈、并懂眼色的人,有些事,不能打聽探究的,就千萬別去犯蠢。
“相爺,洗澡水小的已經吩咐他們備好了——”
傅楚洗澡沐浴、甚至包括更衣從來都不允人靠近服侍,這是多年整個相府都深谙的規矩,若誰有觸犯,下場不堪設想。
大總管程敏領着一屋子丫頭婆子,恭恭敬敬将主子所需的巾帕澡豆、以及換洗的衣服袍子折疊整齊擺放在偌大的淨室櫃架上,頃刻,便規規矩矩,着人關上淨室的雙扇大門,又領着下人們退了。
四處懸着紅絹紗的燭燈,傅楚這晚喝得醉醺醺。
他走進淨室,環視着偌大洗浴池的陳設擺放,重重打了個酒嗝,便開始脫衣服。
一層又一層,他的手在打顫,幾乎每一次到了沐浴更衣時間,那雙手便是多年養成習慣似的,忍不住顫抖哆嗦着。
生命是一片狼藉重重,借着燭光燈影仔細看,可清晰地看見,那一身光滑冰清玉潤的肌膚紋理,早已傷痕累累。
咬傷、鞭傷、燙傷……幾乎沒幾處是完好無痕跡的。
他輕輕地走下了水池,雙腿修長,閉着眼睛,氤氲的水霧,把他籠在一個虛幻缥缈的世界裏。
其實,連傅楚自己也明白,這不過是一個掩耳盜鈴、圖個自我安慰的愚蠢方法。
仿佛,只要他一遍遍好好洗,一遍遍打上厚厚的皂胰子仔細揉搓,有些東西,就能被他洗掉。可事實是呢?
這天晚上,他忽然把頭重重往浴池邊的漢白玉石階重重一磕。
洗着洗着,不禁從喉頭像野獸似地嗚咽悲鳴一聲,他把自己額頭磕在浴池堅固石頭邊緣一遍不夠,又一遍,一遍………
外面,程敏守在淨室的大門旁,“——相爺?”他輕手輕腳地貼向門旁,小心翼翼,問。
傅楚終于停止了磕,他把頭輕輕地又擡了起來,側轉過身,直視水中自己的倒影,額角大股大股在流着血,像一個恐怖令人膽寒、五官猙獰扭曲的鬼魅。
他“啊”地又是一聲困獸般的呻/吟失聲痛嚎——
手上重重一拳,啪地一聲,砸向了水花,砸向了那抹自己的倒影,鬼魅般陰森令人恐怖膽寒、猙獰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