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們接了吻
那天,他們終于接了吻。
是江沅最先主動邁出的那一步,帶着十二萬分小心,十二萬分的緊張忐忑與試探。
“相爺,不好了!琴姑娘不見了!奴婢們找了半天,都沒找到姑娘的半個蹤影!”
天色漸昏,漫山遍野的橘子樹,一盞盞仍像挂在枝頭的紅燈籠。
傅琴不見了,兩個嬷嬷吓得慌裏慌張急急來報。
“——不見了?!”
江沅大吃一驚,臉煞白,她簡直無法形容此刻的感覺心情,人是她硬求着傅楚給帶出來的。“不是剛剛還在這裏嗎?怎麽會不見呢?”
她極力忍着,嘴卻直打哆嗦,就差沒當場哭了。
時不時擡頭去看傅楚,好在傅楚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只厲聲呵斥:“那還啰嗦什麽,趕快去找啊!”
就這樣,幾個人,在橘子林裏分頭尋找,喊的喊,跑的跑。“對不起!對不起!”
江沅再也忍不住啞語,哭了起來:“都是我!是我不好!怪我沒有好好地看着她!她是我求着你帶出來的,要是有個萬一好歹,我這輩子就,就——”
哭着哭着,手捂着臉,蹲在地上埋頭絕望不止。
傅楚心情很複雜,她說得很正确,人,是她求着帶出來的,若是妹妹有個萬一,那麽她肯定是難辭其咎。這偌大的橘子林,雖說就在離相府不遠,但圍子只用矮牆竹籬笆圍着,野獸猛禽或者歹毒盜賊要闖進來,簡直太容易了。可是,若真要說難辭其咎,那麽論他自己呢?每一次,只要一觸碰到這女人的目光眼神,尤其是懇求和可憐兮兮的眼神,他總是容易心軟動容,說妥協就妥協。
“該死的!”
他将她速速拉起來。“不準哭!哭是沒有用的!現在,天也越來越暗了,我們找了半天也都沒找到,假若真的出了意外——”
江沅心一緊。
“那麽!”
傅楚閉閉眼睛,深籲一氣:“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了!命該如此了!”
江沅的手顫顫打着啞語,“這片山裏,會遇上什麽危險意外呢?”
傅楚:“毒蛇?猛獸?山賊盜匪?……我不知道!”
江沅猛地一個趔趄,足下虛浮仿佛整個心魂都沒了,差點暈倒。
傅楚及時拉住她。
“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我經不起你這樣吓的!她如果出了意外,我拿什麽贖罪!”
簌簌地又是一大顆一大顆眼淚如斷線的珍珠,她垂着頭,不停往地上掉。
傅楚嘴角複雜地須臾翹起來。“好了!我騙你的!毒蛇猛獸可能會有,但是,也不可能那麽輕易被人撞見,諾,你看那兒——”
就在距離他們不遠的橘子林裏,傅琴正背對着他們,在一瓣瓣安安靜靜坐于地上剝橘子吃。
江沅笑了。她真的要快被她吓個半死。傅琴聞聲微微一扭頭臉,還給她一個憨憨的微笑,手上,身上,臉上到處都是黃糊糊的橘子汁。江沅抹着胸口,總算是安心了。忽然,腳一打滑,“你當心,別去踩那個地方!”她的身子緊接着不停翻滾,人摔倒了,滾向了一個低矮矮的斜坡。斜坡下,有個雜草叢生的小土坑。傅楚連忙去拽她,然而,最後的結果卻是兩個人摟抱緊了在一起,也不知這樣抱着翻了好多圈的滾,雙雙落進一個大土坑裏。
傅琴憨憨地笑着,看着眼前畫面,似乎覺得很好玩,搖搖頭,又繼續坐在那裏悠悠閑閑吃她的橘子。
這時有萬千棵橘子樹被風吹得不停搖擺,那些小燈籠似的紅彤彤橘子,也吹得個個往下墜落,甚至有好些,紛紛砸向兩人所在的小土坑。
江沅閉着眼睛。
他的心跳聲,她的心跳聲,還有風,來自樹林枝葉窸窣的響動。
這也算是江沅生平做得最最大膽的事。
他都還在抱着她,抱得很緊很緊,兩個人在那土坑裏,狹小的空間,仿佛能聞聽世界上最最細微的聲響。她鼓足了勇氣,伸出了小手,臉紅得像蝦米。粉嫩嫩的小嘴半翕半阖,眼睛水霧霧,凝視仰望着,仿佛要對他說什麽。他像是在掙紮逃避,努力不去感受來自于懷中女孩兒的甜蜜香軟氣息。江沅終于伸手輕輕叩壓住男人的後腦勺。
唇,湊了上去。
傅楚腦中轟地一下,管他娘的,在這一刻裏,他整個腦袋是空洞的,白茫茫成一片,唯有一個聲音,在拼命催促他……
他要親她,親她,親她……
狠狠親她……
***
其實,這邊小片果園橘子林,還有一個人也時常來光顧游玩。
正是曾經對傅楚一見就着迷不已的公主,永寧。
永寧公主的驸馬陸鐘毓聲音遙遙從林間傳來。“我說公主,咱們是不是應該回去了!太陽落山了,天也黑了,難道,你都還沒逛夠嗎?”
男子的聲音透着嫌惡、疲憊與不耐煩。
公主冷笑一聲,像是熟知這男人脾性,自家驸馬越是這樣,偏要作死可勁兒折騰欺辱,“天黑了又怎樣?天黑了,這裏随随便便搭安個帳篷,也可以住上一晚!你急什麽急?!我呢,知道你很厭惡我,你也更不想陪我,你陪我,不過是因為你爹逼你的!呵,你也不想想,你厭惡我同時,我也何曾看了你就惡心反胃想吐!”
陸鐘毓額上青筋根根冒起,他也騎在一匹馬上,手中缰繩死死握緊,幾乎以拳頭姿勢。
“怎麽樣?”
公主得意地道:“你不服氣麽?你想要打我呀?來呀!你打我呀!你打呀!只要你敢!”
陸鐘毓一雙冰森森的眼冷盯着對方,顯是快要忍到極限。
公主又道:“陸鐘毓!你就是個痨種!縮頭烏龜!本公主敢斷定,就是給你一百二十個膽兒,你也不敢對本公主動手!”
撩裙輕輕往地面上一跳。“來,快幫我把這馬給找個地方栓好,再想辦法去喂點草料!”
見陸鐘毓不動,公主把眉一蹙:“怎麽?你又裝聾了是不是?叫你去你就去!我告訴你,陸鐘毓,昨兒你那爹又來求我了!說,想要升官加爵,呵,本公主下嫁給你,是你們陸家人的福氣!你只要好生伺候本宮,未準兒本宮開心了,還能好生獎賞獎賞你!”
陸鐘毓忍氣吞聲,到底不斷安慰自己,不要跟個小娘們計較,便翻身下馬,給公主喂馬拴馬。
他的動作是麻木的,呆板的,遲緩的,公主怔怔地看着他背影出神,這個男人,像是一具軀殼或行屍走肉。
她忽然很憤怒,心裏酸楚吶吶,“瞧啊,還真是嫁了個窩囊廢!”
又想起了另一張面孔來。漫天的晚霞灑照林間,她恍恍然地看着林子那些霞光,為什麽,同是男人,差別就這麽大!
陸鐘毓眼眸裏也同樣在飄怔,不知江沅現在怎麽樣了?她說嫁給那個男人就嫁了,也會和他一樣憋屈嗎?
沅妹,沅妹……
如果,現在我們是夫妻,你是我的妻子,那又是什麽樣的情形呢?
最後一點漸漸收去的霞光輕輕染上他眼睛,陸鐘毓緩緩地閉着睫毛。沅妹,沅妹……
她已經成了他的夢。再也無法追尋、遙不可及的夢。
***
傅楚忽然一把将江沅推開。“你,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他哆哆嗦嗦,努力掉轉過臉去。
“我,我為什麽不能碰你?”
淚霧一點點蒙上江沅的秋水眼瞳中,她盯着他,把對方死死牢牢地盯鎖着。“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嗎?”
傅楚慢慢地雙手抱着頭,眉心虬結着,表情痛楚無比,身子輕搖慢晃,同樣地一具行屍走肉。
他如同置身在一場場夢裏。這夢,兩兩交織切換,一個是天堂,一個就是阿鼻地獄。
她給了他天堂般無限昳麗美好沉醉的夢,他沉淪在裏面差點就走不出來了,沉淪到,已經差點忘記了過去,忘記了曾經身上所經歷的種種。
可是,轉瞬之間,又下一剎那的寂寂,時時噩夢的場景,又把他拖進了現實與地獄。
江沅身子慢慢地後退,她受傷了。
所有的自尊,卑微可憐的驕傲與勇氣,與底限,都在這一剎那,因為男人的那句“你不要碰我”——傷得千瘡百孔。
難道,他吻了她,就這麽令他厭惡難受,甚至痛苦難堪到,非要做出這樣的表情反應……
***
有一條光帶,将男人徐徐引向了兩扇黑暗沉重大門。
那兩扇門裏,明黃色床帳,明黃的床單錦繡絲褥,一個少年,卑身賤體地茍活着。
盡管,他面如菡萏芙蓉,美得天香國色。
他的身後,還站了另一個男人。
穿繡五爪青龍海水雲紋缂絲大袖衮服。
衮服上,青龍的眼睛猙獰而暴凸在俯視着他。
男人從床褥輕輕撿起一條藤鞭。
明黃色燈影重重。
他回過臉,朝那男人微微一笑……
迷人的微笑,羞澀,千嬌百媚。
男人徹底迷醉了,手中的鞭子狠狠砸向了他。
男人的龍眸裏滿是亢/奮與激悅。
屈辱嗎?不,他大仇已經得報了。
然而又惡心嗎………
傅楚雙手抱頭,高大的身形開始劇烈搖搖晃晃。
靈魂像被搖成碎裂的一塊塊瓦礫沙片。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他猛地擡揚起睫毛,睫毛下,瞳仁血紅,趔趔趄趄地,拼命地站起來,努力往那坑沿上攀爬而去。
他這種人……
他的手在顫抖,在哆嗦,像得了重病。
他這雙手,弄死過無數人,管他是忠臣奸臣,無一幸免;這雙手,又沾滿了太多太多的污穢與血腥,底下無數的冤魂在朝他怒吼,可而今……
卻連去抓坑穴邊上幾根枯藤野草都抓它不住……
***
江沅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她輕輕地咬着下嘴唇,又輕輕地閉着眼睫毛。身體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窖裏,連骨頭縫都是又冷又僵硬。
他終于背對向她爬了起來,上了岸,迅速抖落身上的灰塵泥土,“來,我拉你上來吧!”
他客氣疏遠地,微微一遲疑,強忍什麽,對她伸出了手袖。
江沅下唇已經咬得幾乎泛白,整張臉就跟雪浪紙一樣,淚眼凄楚朦胧、絕望地望着對方。
傅楚的心在一陣陣抽緊,緊了又努力地打開,打開了,然而卻還是痛。
是那種比抽筋斷骨還痛的痛。
比地獄酷刑折磨還痛的痛。
而這種痛,是他人生所不曾經歷的又一番折磨,連呼吸都不能呼吸。
他低低地垂下睫毛,努力把視線挑向別處,憤怒地吼道:“快上來!你這個傻婆娘!裏面有蟑螂!有老鼠臭蟲!你都不怕嗎!”
江沅顫顫地終于伸手。
這一刻,哀毀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