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試探
“我能不能也帶她去外面走走看看,可以麽?”
“出去外面?走走?”
傅楚手拿了把長劍正擦拭着,放下,輕眯起眼,俊面複雜盯她。
江沅:“哦!是這樣,我覺得你把她永遠禁锢在那院子也不好,她應該多去接觸外面的人,多去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不是麽?”
“只有這樣才對她很安全!”傅楚頭也不擡,便把手中長劍重新拿起,繼續擦,也不再看她。
江沅心中默默嘆了一息,看樣子,他是不喜歡也很不高興了。
想想,又覺得自己似乎太過于自作主張,她在一步步地得寸進尺,找他這樣,求他那樣,這樣想着,心情越發悻悻然,突然很沒有意思起來。
“為什麽你非得要想她出去走?我說呆在那個院子很安全,難道,這有什麽不好?”傅楚又道。
江沅:“因為,因為我還是想讓她好起來!”
“好起來?為什麽?”他接着問。
江沅詫了:“……”為什麽?!
他是她的親哥哥,是那個女孩子在世上最最親的親人,自己的妹妹好了,難道他就不想麽?難道,他希望自己的妹妹一輩子都那樣過此殘生?
“其實,她現在這樣的狀态也挺好的!你範不着好心到去同情!對于她來說,現在,把過去什麽統統都忘了,其實也是一樁好事!”
便冷笑:“又何必要她讓好起來,何必讓她再一次去面對曾經那些污穢醜陋的東西!”
“你大概也不知道,對于這個世界上受過重創的很多人來說,遺忘也是一種幸福!有時候傻也會是一種幸福!而有些人,即便他想要傻想要瘋,也沒有資格!”
江沅:“可是,萬一,萬一……”
傅楚挑眉:“萬一什麽?”
“萬一,她內心并是真的這樣想呢,她還那麽年輕,就連二十都不到,這人生的路才走多遠,還有很多不可測的未來在等着她,說不定還有很長一段路需要她經歷,而這路,說不定是前途美好光明的……可是,你這樣替她決定,也不願讓她好起來,你于心又何忍呢?”
傅楚笑了。“都已經是這樣子的人了,你認為,我這妹妹傅琴,還有什麽美好的前途、光明的未來?”江沅猛一驚疑,男人雖在笑,可是目光灼灼,像火一樣憤怒地緊盯着她臉。江沅被盯得魂飛膽寒,他又道:“好,就算你說的都對,也許,她會可能有一個光明前途美好未來,那麽,我暫且問問你,她的光明是什麽?前途又是什麽?成親?和男人生孩子?嫁了人組建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遇上一個真心喜歡她、願意包容她、也不嫌她髒的男人,你覺得,這有可能麽?像不像個諷刺與笑話!”
江沅使勁地一咬牙,就是這句話,她猛然直視着對方眼睛:“是啊!為什麽不可能?萬一她會遇到呢!”
傅楚嗤鼻:“那男人,肯定要麽就是有利可圖,要麽就是又瘸又殘,和她一樣是個傻子!瘋子!”
江沅:“你太武斷了!你是堵死了這世間上的人全都會用那種污穢染色的眼睛看別人,總之,我和你的想法不同!就算是丢骰子,我還是希望,她這輩子會有另一番前途,也有可能會遇見命中注定的那個男子,不嫌棄她,沒有心機,一輩子護着她,和她走完這一生!”
“好了!”
傅楚眉頭蹙起來,“你相信這些無稽之談,可我實在不敢恭維!”
他從椅子站起,把劍往地随意一扔,步步逼近她,“讓我來告訴你吧,我們傅家這幾個兒女,心殘的心殘,身殘的身殘,他們這一輩子,已經沒有資格再去談那些男女情情愛愛與風花雪月,既不會遇上你口中所說的那種人,更不會——”他努力側轉過臉去,像是要使命逃避女子那一雙純真炙熱的眼睛。聲音暗啞微哽,到底心有不忍,不忍掃了她的興致。“如果——”他把眸子悠遠地輕眯起說,“你真的那麽好心想讓她好起來,就在相府後面一座小山,那兒有一大片橘子園,就去那住住逛逛吧!這幾天,我陪着你們一塊兒住到那山裏去!”
江沅喜極而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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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後來才知道,相府背後的那一片片寧靜秀美小山,山上開墾種了好大一片片的果園,尤其是橘子林,這是起源于他童幼年時、家鄉中最最幹淨澄澈的回憶。最後江沅也終于明白過來,為何她懇求說要帶傅琴出去外面透氣,傅楚覺得這是最最合适的地方。來自于童年最最美好幹淨的記憶,才有可能喚醒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柔軟與觸動。
他們,是清早天不見亮就出發動身,沒有馬車,更沒有小轎,男人也不知是否在有意考驗或想要吓退她,便對江沅一次次提醒警告:“很好!你既那麽好心善意,要帶你那小姑子去外面走走逛逛,更想治好她的病,可那麽高的山,還要走那麽遠的路,咱們這幾日還要住山裏,行動十分不方便,你能行?”
眸中全然流露出一抹對她的質疑和不信,仿佛說,你常年嬌養在閨中,出門必有車轎,可是對于徒步行走,又要爬坡的,又要登山,你能行麽?
江沅看定了男人的不屑與懷疑,她自有自己的自尊與驕傲:“放心吧!我能走的!即使摔倒,也絕不讓你拉一下!”
傅楚目光複雜側了她一眼,便不再說什麽。
他們只簡單帶了幾個粗壯的仆婦與丫頭跟着。一路上,既要過河,又要穿過一片片茂密荊棘林,兩旁的山路楓葉火紅,在半空中簌簌飄落。傅琴常年被哥哥關在院子,這一出來,又托了江沅的福,各種緊張、膽小、又迷惘興奮激動的表情在她臉上不斷更替。最後,終于到得那山頂果園時,已是下午。
江沅果然說到做到,就是路走得再崎岖艱難,再冷汗直冒,也絕對不向傅楚哼唧一聲,好幾次險些摔跌山下,甚至都一直憋紅着小臉不言認輸。
傅楚覺得憤怒,妹妹傅琴走着走着就要仆婦背,她還真的一路死倔到底,幹脆也不顧對方的掙紮,打橫抱起她,往肩頭上一抗。
江沅的心,就這樣交織在各種壓抑、心跳、要強、掙紮、矛盾中。
男人的背寬闊厚實,他身形又高大又修長,江沅掙紮着掙紮着,幹脆主動投降,慢慢閉了眼睛,感受着來自于山野裏秋風所撲面帶來的氣息,以及,男人身上的那一股股溫熱暧昧氣息。她第一次和他挨得這麽近,即使成親洞房那一夜,兩人同榻而眠,都沒有現在這麽近,不,應該說,都沒有這麽溫情脈脈的時刻。
他終于給她放了下來,男人清冽醇厚的嗓音,“到了!”
“啊?”她渾身飄飄然,似乎都還沒反應過來。
“睡着了,嗯?”男人嘴角彎起一抹嘲弄。
江沅臉飛紅,趕緊找個借口走得遠遠的。
男人的眸子忽然悠悠蕩蕩起來,心也跟着撲騰撲騰跳得飛快。
跳着跳着,他又把臉一暗。
痛苦陰鸷地甩甩頭,這片果園,這片橘子林,不得不說,給他帶來了很多童年美好記憶同時,也讓他的心變得幽憤而複雜。
有歌聲從茂密的橘子林裏缥缈、斷斷續續傳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猛地渾身一顫,整個背皮都在激靈哆嗦,是妹妹傅琴的歌聲,那久違而遙遠的、仿佛來自于山谷的天籁之音。
其實,她母親曾經也是大家閨秀,能作詩,會彈琴畫畫,是因為和府上長工的兒子私奔,才天涯輾轉,重重漂泊,經歷那一段段匪夷所思的人生。
這一模一樣的橘子林,是母親和父親當時的隐居之地,父親沒去世之前,家鄉也從來沒有經歷連年的蝗災旱災,他們過得如同神仙眷侶,他們一家子,也過得如神仙中人,天倫美好,其樂融融。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妹妹傅琴的歌聲越來越缥缈空靈,她在那橘子林裏歡快地跑着、飛奔着,江沅也追着她不停地跑,兩個女孩兒,一個青衣,一個白裙,有時一起去采摘橘子,有時幹脆用橘子打起了仗。
傅楚聽着聽着,越發難堪痛苦,手輕輕地揉着鼻梁骨。
他并不是個君子。
這裏只有佳人,她在水的中央,而他,連溯游去追逐的資格都沒有。
他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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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又簌簌地狂吹起來,吹落好多紅彤彤的橘子。
“夫君!你還站這裏幹什麽?咱們一起去林裏摘橘子啊?這麽多這麽大的橘子,太可愛了!太漂亮了!你一個人站在這裏,不會感覺無聊嗎!”
他的袖口輕輕被一雙小手拉扯着,傅楚回轉過身,妻子江沅手打着啞語,微笑興奮凝望着他。
或許,今天就是必須要給自己或對方找一個出口、或做一個了結的時候,該劃清界限就劃清界限,該認清現實就認清現實。
對江沅而言,傅楚是她眼睛裏飄忽捉摸不定的雲,她永遠拿捏不準他的心思。
今天,她必須要試着去探索、主動走進他一步,她要得知這個男人內心的真實想法——至少,她得好好試探,他對她,到底是什麽感覺?
有沒有情義?有沒有愛?
至于傅楚,他必須要趕緊撇清自己,及時和這女子分清界限——他不能再這樣沉淪下去了。實在太太痛苦了!因為他壓根就不是她的君子。他如果是一只鳥,就讓他單獨去飛吧,他的羽毛早就髒了。
娶她,只是出于一次偶然,他們兩個,保持婚姻協作的關系就好。
而愛呢,這個字眼太過神聖,神聖到,只會讓自己難堪,神聖到,只會對她是一種亵渎。
——他必須及時管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