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配嗎
接下來日子,照顧小姑傅琴,成了江沅在相府生活中,最最常見、也是最最難忘之事。
那天,盡管傅楚并未言明,更未對她提什麽命令要求,可江沅卻看得出,那極度表現得自在淡然、無情無緒外表下,他對她,卻有一種難言名狀的希冀與渴求。江沅也來了相府好些日,男人脾性也逐漸指掌。只要沒人去惹他、觸犯他,他基本是有說有笑的。他對下人極嚴,當然,前提也是,沒有誰會毀觸到他眉頭上、并惹他不快活高興。否則,慘重後果不堪設想。
江沅親眼目睹他令人活生生杖斃一個無辜小厮,當時,甚至她求情都沒用,表情如閻王,甚至連眉頭都不擡一下。
傅楚對他這妹妹傅琴,有太多的沉珂傷痛、與罪業感,可是,他卻不知究竟如何去關心面對,甚至連多去陪伴、主動試着走進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小厮無意闖入那院子,就是因為妹妹傅琴此生害怕男人,見不得男人,會暈闕受驚過度。
他給她提供世上最華美的服飾,最好吃的山珍海味,命無數仆人下女好好看守,怕她會走出院子出事,已經是非常虔誠的一種贖罪方式了……
可是,他還是不知如何去關心妹妹。
他那可憐、受過千瘡百孔的、已經沒有心智的妹妹。
秋天漸漸來臨,日子不知不覺悄悄又走了兩三月。
對江沅來說,關心照顧這小姑子,也是對她在這相府孤寂無聊生活日子的某種陪伴與慰藉。
她真的好美好漂亮。
江沅時不時會親手給小姑子傅琴梳頭打扮洗臉化妝,她心裏會湧起一種酸澀與難受。
也許,他們傅家的兒女都有一張令人嫉妒的絕美容顏吧,或許,這也是上天對他們家族那些人的嫉妒,正所謂天妒紅顏。
傅琴長得太像哥哥楚楚,同樣像山巅上白雪一樣清冷的肌膚,秀挺小巧的鼻梁,深黑如水洗過的清澈眼睛。
江沅所能做的,無非是陪伴,關心,與呵護。
不要任何下人服侍親近時,耐耐心心給小姑子穿衣打扮,哄她吃飯,有時,傅楚會隔着籬笆月門負手遠遠看着。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便又輕揚起來,眼瞳深邃,那種如月華小溪般的暖流,漸漸地,又流去了他心口上。
嘴角揚着揚着,他掉頭而走,傅楚手捂着胸口,只覺一陣陣悶痛與窒息,漸漸往他周身四處壓迫而來。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他居然連多去和她說話走進的勇氣都沒有。
江沅當然直到現在還不明白這些。
有一日,江沅走到他面前,手裏拿着一只粉白色紙鳶,紙鳶上,用彩筆很是細致靈巧畫了一個美人。
“我能帶她去院子外逛逛、放這風筝嗎?”
傅楚精神有些恍惚,他盯着她的眼睛,人坐在書房的一張大紅木太師椅子,外面微風輕輕拂動梧桐葉,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他把她看着看着,便努力把目光側向一邊去。
女子的眼睛像星星落進了湖底,染着一層柔亮水潤的光澤。她穿了一襲淡紫色繡百合花的絲緞廣袖襦裙,氣質高貴,優雅難言。
“去吧!”
他很煩躁地朝她擺擺手。
江沅輕咬了咬下嘴唇,男人這時的變化,那表情中浮起的一絲絲心煩意亂、浮躁,讓她像是終于明白發現點什麽。
“謝謝你!”
他又微微一笑,用最最溫柔、矛盾不堪的神情,企圖掩飾內心沉重痛苦。“這風筝上的美人,是你畫的?”
江沅微張着小嘴,這才急忙回過神。“是的!”
她點點頭,目光坦然迎視他。
“我雖一直從未向你言過謝,但是,我知道,你最近為了我妹妹,付出了不少!真是辛苦你了!”
“我是她的嫂嫂,應該的!”她用啞語回敬。
“你教她寫字彈琴畫畫,是不是?”
江沅又輕點了點頭。
“那麽……”
書房內又是一片沉寂,他像是終于無話可說。“那你去帶她放吧,只別走得太遠,我把她交給你,我很放心!”
“……”
江沅手拿着風筝心情複雜離開。
最後,隔着窗,只見視線眼簾中,女子高貴優雅的背影終于離開他越來越遠,杳杳地遠成一條細線,傅楚猛地站了起來,把手中的那勞什子公文狠狠往桌子一摔,拉過椅子,就像女人走去的方向追走出去。“相爺,相爺——”一路有無數的福禮聲。
傅楚閉了閉眼睛。
她太美好了!這世間,居然也會有這麽美好幹淨的女人,他誤打誤撞娶了她,可是,他配嗎?
配嗎?
……
疲憊頭痛無力重又走回書房,忽然便聽哐啷啷一聲聲碎響,是杯子、花盆、瓷器被男人狠狠、發洩似地砸落在地聲音。
有丫鬟想進來探問,“相爺,相爺——”
“滾!”
男人一道又沉重、又痛楚的怒吼聲。
***
江沅有時覺得,他們都說這小姑傅琴是傻子、瘋了。甚至傅楚也以為自己妹妹徹底已經失了心智,對任何人事無知。
可是,江沅卻漸漸感到迷茫懷疑。
“你喜歡他!你喜歡他!”
秋雨綿綿,這天,江沅又在教小姑子畫畫,她手把手教她如何握筆,桌上鋪了一張雪白的宣紙,她們畫的是一朵秋天白菊。事實上,她成日陪伴關心一個瘋子,真的很不容易。傅琴在她面前尤其乖巧老實,她讓她乖乖吃飯就吃飯,讓她乖乖洗漱就洗漱,然而,也不全是這樣,總有鬧情緒意外的時候。
就比如教她寫字畫畫,有時候,她會把墨水顏料塗得到處都是,甚至不去畫紙,反而在她的臉畫一個大烏龜。
江沅一向耐心溫和,脾氣好,可到底架不住她如此折騰,便很生氣,吓唬她,說不理她,要馬上走。
傅琴就吓得哇哇直哭。
這天,她又把江沅的臉畫一個大花貓,拿着毛筆,左一道橫線,右一道豎線,恰恰傅楚過來了。
傅楚驚訝地看着她,“你,你怎麽成了那樣子——”
男人已經有好些日沒和她照面了,當然是故意在躲她、江沅不知道。
乍然一見,江沅簡直措手不及,趕緊掏出手中的絹帕揩試。
“你這樣,會越擦越多的!”
便吩咐傅琴院中的老嬷嬷趕緊給夫人打水洗臉。廂房中一堆人都在笑,那傅琴也不怎麽怕哥哥了,拍手像個孩子笑得更歡,傅楚也笑得前仰後合。
最後,終于一幹人止了笑,傅楚找着借口又走了。
江沅越想越氣,覺得在男人面前丢了臉——啊!她是多麽在意這男人看她的樣子!
可是,那天,她太醜,簡直太醜。
江沅屁股往繡凳一坐,背過身去,發誓不再理傅琴。
傅琴也害怕了,覺得做了虧心事,小心翼翼觀察她臉色,“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拉着她的袖子,不停地搖。
“你走開!不要碰我!”
她越發秀眉一蹙,惱怒起來。“你這個瘋子!瘋子!說了不要碰我!”
然後,猛地轉過身對着小姑子傅琴打起了啞語。
傅琴低垂着腦袋,左右兩手不停擺動衣帶,那模樣,楚楚可憐,像個犯了錯被大人責罰的孩子。
江沅心軟了,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教訓生氣,怎麽能罵她是個瘋子呢!
趕緊抱着她,“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那樣罵你,事實上,你腦子不清楚,也是什麽都不知道!哎,我只是,我只是——”
傅琴笑了。空洞呆滞的眼睛,一味盯着她傻兮兮笑。
“你笑什麽?”她打着啞語,莫名極了。
“你喜歡他!”
傅琴嘿嘿嘿地笑說:“因為你喜歡他!”
接着,就刮着腮,做羞羞的模樣。
江沅詫了,她是瘋子,完全沒有心智,這是誰說的?
***
秋味漸漸地越來越濃,相府後院據說有一大片山,山上有幾畝好大的大果園,這幾天,橘子紅了,大框大框的橘子早已蒂落,相府很多管事奴仆會把一框框橘子往相府裏擡。當然,下人們之間有下人們的生存之道,江沅嫁入府上,傅楚便把很多事交給她去打理。江沅的處理方法是,就如這些果園菜園,租給那些仆婦全權去管理,每個月只需給府中繳一定租金,其他,就再不插手了。
傅楚、江沅、還有傅琴,那天三個人鬼使神差一起去山上采橘子。
事情的起因,江沅覺得這小姑子不應該常年被哥哥關在院子,應該時不時出去走走逛逛、透透氣,說不定,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秋霧寒涼,某個夜晚,江沅聽得啊地一聲尖叫,居然是隔壁房間傅琴傳來的。
她趕忙披衣起來去看(江沅搬去了小姑院子住),抱着她,不停拍她後背。
“男人,有男人進來了,你們快趕他走!你們快快趕他走啊!”
她的嘴角不住顫抖哆嗦着,把自己藏在被褥裏,甚至連動都不敢動。
後來,江沅漸漸地才知道,這天夜裏,真的有一個男人闖進來,是個蒙面年輕刺客,是準備來行刺首相傅楚的,被相府巡邏侍衛一陣追趕,便躲到了這相對僻靜院子、傅琴所在的房間。
這個年輕的男刺客,後來,他将會成為影響傅琴一生最最最要的人,傅琴會因這男人而徹底清醒。
當然,這又是另一碼事了。
“夫人!來,茶!”
在江沅命令吩咐下,院子的一老嬷嬷趕緊給傅琴姑娘倒茶來壓驚。“她常常是這樣!哎!”
嬷嬷搖頭嘆着氣,“這回還算是好的了,就是前兒有個年輕小厮,不小心誤闖了進來,是的,只要是個男的,除了咱們相爺例外,這琴姑娘只看一下,就會吓得不成樣子!她怕男人——”
她怕男人……
江沅頓時像生了一根尖毛毛的刺。
同為女人。
她忽然就在這時,心底生出了一個強烈願望。
她要幫助她,幫助她重新站起來!
幫助她能走出這段陰影,走出這片魔區陰霾。她這麽年輕,這麽美麗純真。或者,世人都以為她是瘋了,其實,她只是把自己封閉在一個自以為安全的殼裏而不願走出來。秋天的夜霧小院中越下越濃,濃得霧氣冷飕飕從窗戶縫隙裏鑽進來。盡管江沅不會說話,但是,她一直把懷中蜷縮在棉被裏的女孩摟着拍着,那緩慢溫柔的動作,像是譜在月亮下的安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