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活在陰溝
某日黃昏下午,江沅到底還是去了那後罩樓某院子,她小姑傅琴所在地方。
“呀,夫人,您是不能進這裏來的!”
“不是,我是來找狗的!”她啞語不停地解釋。
“什麽?哎呀,夫人,別怪老奴僭越不尊,相爺早令人吩咐過了,這院子,不能讓人随便進來,就包括夫人您在內?難道,夫人已經忘記了之前上次的教訓麽?”
上次的教訓,自然是轟轟烈烈那場失火、甚至還害得傅楚來救她而受傷,江沅自然想忘而不敢忘的。
看守院子的老嬷嬷有五十歲左右,看不懂江沅着急的手勢。江沅也确實是來找狗,她這幾天老是魂不守舍做什麽都沒心緒,那片雲在眼前還揮散不去。她本是随便逛逛,沐浴在金色的黃昏晚霞中,對了,這狗叫多多,那天晚上傅楚帶她逛夜市,她什麽也沒挑中,只從一金色籠子裏,相中了那只可憐兮兮的奶白色小松獅犬。“嘀咕,嘀咕——”須臾片刻便聽小狗多多發出的嗚咽嚎聲,江沅笑了。
嬷嬷這時也聞聲回頭,這才明白過來。“呀!奴婢該死!奴婢真該死!原來夫人是來這兒找狗的!”
多多正被小姑傅琴兩手笨拙死死箍抱在懷中,抱得它似乎很不快樂在不停嚎叫掙紮着。有一陣陣微風吹過,一襲白色素淨的繡金盞花衣裙在風中飄逸地擺袖,如此經見的傅琴,看上去比那次整潔安靜多了,頭發還是随意地披散在腦後,卻梳理得異常烏黑柔順光亮,沒有戴什麽發釵首飾,鬓邊只簪了兩朵小小的紫色桔梗花。
她看着江沅在輕輕地微笑,幽黑的眸子沒有任何焦點,空洞而茫然呆滞的微笑。
江沅的心一下軟了,澀了,憐憫,疼惜,有一種很想去主動保護這女子的念頭。
她那麽美,點點霞光像飄飛的金屑,落滿在她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頰上。
風還在輕輕吹掀起她的衣裙飄帶,江沅甚至大吃一驚,眼前女子,和哥哥傅楚似乎有相同驚人的絕世容顏,甚至給人一種飄逸難言、遺世而獨立的氣質。
她看得怔住了,呆了。
“呀,姑娘,琴姑娘,快還給夫人吧!這不是咱們院子裏的狗!”
“哎呀呀,姑娘,小姐,你快還給人家,這小狗根本不是你的!”
嬷嬷不停催促提醒傅琴将狗趕緊還給對方,最後,見這瘋子姑娘半天沒反應一動不動,只癡癡傻傻一味看着江沅笑,幹脆一奪,吓唬道:“當心我又要去拿繩子過來,捆你!”傅琴手吓得一個哆嗦,趕緊觸了毒蛇般松開小狗。
“來,夫人,這狗您好好抱着,這琴姑娘腦子有問題,您可別跟她計較,啊?”
“哎!也真是奇怪得很,以前相爺也會送些貓兒狗兒的叫她玩,她連碰都不敢碰,今兒也不知怎麽了,居然抱着不放?”
“夫人,您請快回去吧,這裏不是你多呆久留的地方!恕老奴不能相送了!”
“萬一、萬一相爺又會不高興!……”
那多多猛然終于一到江沅手裏懷中,便可憐兮兮沖她不停擺尾巴。
嬷嬷就這麽一直碎碎念,語氣恭敬客套,卻是不斷在提醒催促她趕緊離開,此地非久留之處。
江沅的雙足忽然不動了,再也無法挪一步,已經抱着多多眼看要離開這院門,驀然回首,把小狗多多重新又上前輕輕放在她對面小姑傅琴的懷中。
“你,是不是很喜歡它?”
她溫柔真誠看着對方眼睛慢慢地打着手語,傅琴眼神依舊空洞恍惚呆滞,嘴角卻輕輕揚起來。
“哎呀!夫人,您趕緊還是離開吧,怎麽能又找她說上了呢!這琴姑娘,腦子是不清楚的,萬一又發作,當心她會傷您的呀!那天,她還把你關起來差點将您給燒着,幸而相爺來得及時,您都忘了嗎?”“……”
兩個女子互相對視着,傅琴的嘴角還在恍恍惚惚微笑,江沅這時顯是什麽也不想思索,目光裏滿是來自于母性的柔軟、憐惜,動容。
那老嬷嬷急得團團轉,其中又走來兩三個下女,分別悄聲說道:“咱們還是趕快去把這事兒報告給相爺吧!她是夫人,又不好得罪、明的攆她離開!”
***
江沅道:“ 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它,那麽,我把它借你,可是,你千萬不要傷害它好不好!”
傅琴笑了,這一刻非常奇跡地,甚至連旁人怎麽都看不懂的啞語,她一下看得明白。
很乖很安靜老實點頭。“好!”接着,她又憨态純真地求江沅,“你不要走,好不好?”
江沅大吃一驚。
傅琴:“我很喜歡你,你不要走!”
江沅更是大震。
恰時又有兩三個丫頭催促傅琴去洗澡吃飯的時間到了,各種不提,江沅便哄道:“好!我答應留下來陪你玩一會兒,但是,你得先吃了飯,洗了澡,可以麽?”“嗯!”那傅琴更是乖巧怯怯地點點頭。衆人全詫了,驚呆了,臉上寫滿納悶不可思議。
傅楚聽得人來報時,自然見到的就是這番場景與畫面,那傅琴,死活不肯放江沅走,也不要別人給她喂飯,更不要別人給她洗了澡梳頭擦臉,只一味拉着江沅的手眼眸可憐楚楚不撒手,甚至連小狗多多都不想要了。做什麽,也只要江沅才肯行。
“相、相爺——”
傅楚到得院子,那幾個下人嬷嬷趕緊跪着,吓得口唇發白不停地打哆嗦,“奴婢們早就已經提醒過夫人了,可是夫人她,她——”
隔着一道拱形月門,傅楚卻什麽不說,只對着月門內的場景畫面怔怔地走神。黃昏也快悄悄褪了色,天際四合,小院子已經開始陸續掌上了燈燭。妹妹傅琴一會兒死拉着嫂嫂給她梳頭發,一會兒對着她憨憨地笑。
妹妹傅琴……她是多久沒有這樣對着一個人笑過、産生小孩子般依戀安全的感覺?
他的嘴角輕輕揚起來,背着兩手。“噓!別吵了她們!”
江沅一會兒給小姑子輕輕地挽發,一會兒給她對鏡貼花黃精心打扮捯饬。她們的雕花格子窗下有一株偌大的芭蕉樹,黃昏的微風輕輕吹拂着眼前這片靜谧與溫馨。傅楚也并不打算進去,仿佛十分害怕破壞這姑嫂兩相處起來無比溫暖的和諧圖畫。直到,一忽兒兩女子出來齊齊找狗,那江沅走得太急,匆匆往西廂房門外提裙下階時,裙下拌足,她差點跌了一跤。
他急忙給她伸手扶住,笑道:“當心些走路!”
江沅怔怔地說不出話來,男人的嘴角揚起笑,竟然似乎沒有責備意味。“我,我,我……”
她煞白着臉試圖解釋。
傅楚将她穩住了并扶好,順手又從地下撿起她剛才掉落的紗帛披巾、給她披上。
江沅忐忑不安起來,卻聽男人眼眸深邃複雜盯了盯她,笑說:“我看,她好像挺喜歡你?你魅力不錯!我這妹妹,從來就沒有對一個人如此過,更別說旁人可以輕易靠近。”
江沅臉紅至耳廓,“……你,你不怪我麽?我好像不該到這兒來,上次已經受過教訓了。”
她吶吶,心虛。
院子裏的嬷嬷下女們趕緊奉茶的奉茶,搬椅子的搬椅子。
傅楚一邊拉椅子,并讓對方一起挨着在院子裏坐下,“罷了罷了,以後,你可以多到這兒來看看她!既然,她能這樣放心喜歡你,那麽——”
他從一嬷嬷手裏接過蓋碗茶,邊刮着茶蓋,喝了口,“你又是她嫂嫂,我這妹妹,他連我都不肯親近,那麽,你就幫我代那份勞,多關照關照她吧!”
江沅笑了,啞語說:“如果,你很放心我,我自是求之不得的!”
暮色的晚風吹拂着庭院中一簇簇剛剛新開的茉莉花。江沅的眼神裏有傷感,有嘆息。“她很可愛,也好美!”見哥哥傅楚來了,那傅琴便沒之前那麽嬌憨純真了,她又像一個随時會驚吓的小孩,瑟瑟地躲在門背後用嘴咬着帕子一角怯怯地不敢出來。
江沅扭過臉,看看了她,又回轉過臉,對傅楚打着手語道:“她很怕你,可是,這又是為什麽呢?”
傅楚疲憊揉揉了鼻梁骨,手中的茶碗早被江沅接過去放小幾上。他揉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目光沉重望着江沅,望了好一會兒。“也許,她打心底是恨我的!他不會寬恕我的!畢竟她這輩子,若沒有我這做大哥的,便也不會弄成這樣!是我!是我!”他搖着頭。江沅輕按他的手,她什麽也沒說,只是輕咬着下嘴唇,目光有酸澀,有憐惜,仿佛在告訴他: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老天不長眼睛,他對你太可惡!太歹毒苛刻了!
傅楚震住了。
這一剎那的寂寂,對方的手是那麽溫軟與纖細,可又有一種令人安定母性的力量。
她的眼睛,又如同月光下的一條清澈小溪、洗滌傷口的涓涓細流。
那小溪,那細流,在一點一點、像親吻似地無限溫柔包裹他。
他忽然一陣猛烈窒息,像快被溺死般得難受,忽然又開始這一剎那間、生出迅速逃離躲避的念頭。
不!不能夠!一千個、一萬個絕不能夠!她太美好又太高貴、太聖潔又太幹淨。
她纖塵不染,是沒有經過任何風雨侵蝕的百合花,而他呢,他常年在陰溝蠕行,處處是腐爛的屍體、蒼蠅臭蟲,他的渾身上下爬滿了蛆……他有仰望星空的權利嗎?不,早就沒有了!他是臭蟲,活在陰溝裏的蚊蠅,怎麽能對她這樣一個幹淨美好的女子動心!
他的手還被她輕輕握着,纖細溫軟的小手,越握越緊了——
到現在,難道,他都還在自己騙自己嗎?
他對她的感覺,沒有其他,只是同情憐惜?
……啊!
他的頭覺得就快要爆炸了。
他像是觸了什麽似,終于猛然從她的小小手掌裏輕輕掙脫。
他還是那樣雲淡風輕的站起來笑笑,說:“好了!時候也不早了!”
他極其自然拉開椅子起身,又看看躲藏在門背後紫色簾子裏的妹妹傅琴,撣撣衣袖,豎着衣領,道:“她很怕我!看樣子也很讨厭我在她這來,既然,很喜歡你這個嫂嫂,那就免不得要麻煩你以後多來這裏關照關照她了!”
接着,就像似逃,逃着要離開去處理某個緊急事件一樣,壓抑住內心的各種凄苦、痛楚、矛盾,滿腹掙紮厭厭地離開。
江沅倒是并未察覺,這男人,把自己隐藏得太深太深,她又如何能夠去察覺呢?
更別說如何去理解男人臉上、乃至渾身上下每一寸細節動作的變化。
——他在逐漸地感到痛苦,迷惘、難受、矛盾、掙紮。
她又如何能去察覺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