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的心像被燙了
她和他原本完全是屬于兩個世界不同的人。
她是一只被雨打濕的小燕,常年寄居在江家曾經那小小三畝宅地,膽怯,孤苦伶仃,未經見識;
而他,早是習慣了電閃雷鳴的轟擊,經歷過大風大雨,他或者,更像是一只蒼鷹吧,或者,是世上最最耐寒耐凍的鳥。
江沅最近老是走神,吃飯時,男子的俊容浮在她眼瞳裏,睡覺時,男子的面容又出現在她的夢中。
她變得表情越來越恍惚,越來越在意自個兒形象打扮,也越來越注重自己容貌。
有時,又覺自卑,他是那樣好看的一個人,任何美麗的女子在他面前都會相形見绌,她縱然再修飾打扮,也是烏鴉與鳳凰的對比——更何況,她還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夏天漸漸到了,江沅的眼前仿佛總浮着一抹淡淡的雲,那雲,缥缈,像被一陣風吹着,總是那麽捉摸不定,她想去探索,因為連她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傅楚會時不時走來她這院子看她,或找她說些家常話,她一個小婦人沒見識,所談所聊的,當然是一些無關緊要、或有的沒的,先是贊美說貪戀她親自下廚做的那些私房小菜,希望她常常給他做——江沅心裏注滿喜悅,忽有一種被依賴、被認可的幸福包裹着她。日常生活裏,他們仿佛活得越來越像一對真正的夫妻了,那麽平淡,卻又處處透着溫馨與恬靜。
男人忙着朝廷諸事,白天,去朝堂應付他要應付的事,下午,回相府時,她如等待丈夫歸家的賢妻,在普通老百姓眼中日常最最常見的畫面、在那些最最常見的人間煙火氛圍裏,起身迎他,親手給他添湯,給他夾菜。他的眼神接着也開始出現一縷縷缥缈、朦胧,與怔忪,不知道,是不是和她的那種感覺一模一樣,再接着,他盯着她,牽了牽嘴角,笑了。他的笑,讓她又感覺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幸福與滿足。有一些小小的動容,小小的滿足感。
除此,她給他親手繡荷包香囊縫玉帶,給他做鞋子襪子玉佩的穗子等——偌大相府,當然是怎麽可能缺做這些活路的下人,尤其,下人們動手做的,也許要比她做得精巧百般。“我不嫌棄!你做得很好!比她們好的!”
他笑笑,像是感嘆,說,“只要是你做的!一般的都好!”
江沅的心,咚地如被一股海浪在猛烈沖撞着,甚至,還有一種石破天驚的感覺。
那一幕幕的片段裏,她總是羞澀別過眼去,都不敢與他那張俊容、與他那漂亮美麗的眼睛對視。
有什麽東西在心底悄悄生根、萌芽。
這是她這一輩子從未有過的感覺,就算以前和陸鐘毓在一起,青梅竹馬那麽久,都從來沒有的感覺。
江沅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了,常常不由自主撫摸着發燙的臉頰。“我是生病了嗎?”她吶吶地。
這天,她又翻開了那本《漱玉詞》,燈下,又把那片紫色的三角形葉子輕輕拿在手裏轉着,看着。
“姑娘!奴婢告訴你一件事兒!”
月桐笑語盈盈捧了一碗醪醪的茶端來遞給她。
江沅做賊一樣,趕緊心虛把書冊快速合上,又匆匆把葉子壓在那書下。
月桐哪裏注意這些,笑道:“姑娘,咱們相爺,今兒請了一個女人進府來當他老師……”
“女人,老師……”她的心一下暗了。
她忽然為此吓了好大一跳,天啊,她在不舒服什麽?!到底不舒服什麽?!
“我聽那程敏總管說,相爺請那位女先生,好像是要學啞語!姑娘,相爺看來真的喜歡你、很在意你呢!要不然,他怎麽會為了你,要學啞語呢!真的,奴婢不騙你!”
月桐給她遞了茶,便在房間裏不停興奮地轉圈,拍着手,笑着。乳母劉媽媽進來,“你個丫頭,今兒到底怎麽了,這麽瘋,別吵着了姑娘!都很晚了,姑娘要沐浴準備睡覺了!”月桐:“當然高興,相爺請了一個女先生來府上,親自學啞語,他是為了咱們姑娘的呀,你說高不高興!”劉媽媽聽了,頓時大喜:“真的?!這是真的?!”“……”
那一刻裏,江沅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覺。
她表面裝出雲淡風輕并不在乎,還訓斥丫頭月桐和劉媽媽,說他們到底瞎高興什麽,還說,那月桐估計是聽差了,即使是真的,又怎樣呢?他學啞語,未必是因為她啊,也有其他用處也未可知。月桐和劉媽媽倒也不理她,各自又笑着忙活其他事情了。江沅要沐浴洗澡,她們忙着收拾準備整理東西。
待兩人一走,江沅頓時手輕輕按着自己胸口,撲通撲通,她仿佛自己都聽見了那聲音、來自裏面胸腔的聲音。
傅楚學啞語,自然是千真萬真。次日。
“今兒晚上京城有好幾條大街都在擺會,又熱鬧又有好多盛景,要不要我帶你去逛一逛?看看你有沒想買的?”
兩人又像往昔同桌子一塊用了晚膳,不過,今天江沅并沒親自下廚,她前幾天葵水來,肚子很痛不舒服,傅楚見她臉白憔悴并請太醫來瞧,太醫給傅楚笑着說,夫人沒有什麽大恙,只是遇見了那種事。
那種事兒?傅楚久歷生活,自然懂,便囑咐她好生休息不準胡亂沾冷水。
江沅正走神,傅楚:“完了嗎?”
“啊,什麽?”她打着啞語。
傅楚笑道:“你的月事兒,我問,完了沒有?”
江沅臉羞得耳根子通紅。“完、完了……”
這天晚上,江沅才發現,原來,他真的在學啞語,而且,學得之神速之快。
東風夜放,晚市千燈,紛紛高樓紅袖招手。
他和她在這天夜裏出去逛夜市的整個過程,無論是坐馬車去的路上,還是逛的中間,全程零障礙交流。
晃耀燈燭,擁擠街道。熱鬧的人流中,她和他肩并肩挨着走。
“以前,你難道就沒有出來逛過,嗯?”
江沅手語:“有逛過的,是和我未婚夫陸鐘——”
“陸鐘毓?”他打斷她,臉上出現複雜神色,甚至隐隐變得有些不好看。
“不過,那已是很過去、很遙遠、很模糊的記憶了,遠得我都快記不得了……”
她眼睛遙遙注視遠方,琉璃燈火中人海潮流。
傅楚笑了。“你嫁給我,我想,肯定會有一種退而求其次的感覺?”
江沅吓了一跳,臉都白了。“什麽?你說什麽?”
傅楚彎彎嘴角,繼續走:“我開個玩笑的,你別太當真!”
她松口氣。
“不過,你和那陸鐘毓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們感情,不用猜,都應該很好!”
“……”她不回應了。
“怎麽,我說得不對?”
江沅沒奈何搖搖頭,“不對!如果,是真的很好,就不會這麽輕易地背叛與分離,而我也,也……”
“嗯?又怎麽?”他笑吟吟看她,深邃的目光有探究,思索。
“以前,我記憶最深刻的,是我和他也像在這樣的夜市裏走,我們不小心被擁擠的人流給沖散了,那一刻,我很怕,很焦慮,他也快急得瘋了,最後,滿大街地又喊又找,終于重逢了,在找到對方的那一剎那,他臉上寫滿痛苦難過,各種愧疚自責,就像已經把我弄丢了,不停地扇自己耳光,當時,我看着他自責愧疚的樣子,我心裏很感動——”
傅楚一把握撈起了她的手,“我不會讓你走丢的!我丢不起!”
江沅猛地擡頭,轟地一下,那手,就像被什麽燙了一樣,心也像被什麽燙了一樣。
輕咬着下嘴唇,眼睫毛底下仿佛有重重淚影,又像是問他,“真、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