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的心一跳
他,真的說得太對太對。
如果,至此一生,他的經歷僅僅那般簡單就好,一個貧苦、受過種種磋磨的少年,終于有天出将入相,這會是一個非常傳奇勵志又積極向上的故事。
此刻間,江沅那纖瘦的身體也跟着顫抖,唇白如蠟。
“我方才說,我妹妹傅琴是被很多人糟蹋才成那樣,這也是我害的,你知道這是為什麽?”
他從她懷裏離開,雙手捧她臉,燈火燭影裏,江沅的眸子像秋雨一樣凄迷凝視他。
他的目光頓時像有兩簇陰郁的光芒在不停閃爍。“對!是我!我害了她!害了自己親妹妹!”
他的聲音像來自地獄峽谷的回音,森冷、絕望,幽邃,痛楚。
***
十五歲那年,他終于熬成了個角兒,成了整個戲班子臺柱。戲臺底下的票友觀衆,只要有他出場,千呼萬擁,人頭攢頭,他們的尖叫、興奮,像膜拜天神一樣跪舔着他。只要他一出場,有的哭的哭,有的癡癡笑的笑。“太美了!真是太美了!”銀票子就像流水,紛紛擁堵得他完全置身在夢中感覺。他盡管厭惡那些人看他的神情,那些從眼睛裏所流露出的崇拜、迷戀、占有,以及貪婪,可是,他成了臺柱,成了角兒,這,意味着他們一家子的生活将會變得越來越好。
“我總共有七個姊妹!”他徹底松開了她,又說。
側轉了身,本能無意識從桌子上拿過一只白玉壺,倒了一杯酒,握着杯子,起身走往那涼亭的四圍欄杆,像是習慣迎風站在那兒,凝視眼前幽黑深沉無比的夜,凝視從前的過去。七個姊妹中,除去餓死的,還有五個。他原本還有個二妹,叫傅香。他們一家,所有的悲劇都是從二妹傅香來的,有一天,她不慎被個惡棍給盯上了,那人,也玷污了她。
二妹傅香不堪受辱上吊而死。
最後,他為了給二妹傅香報仇,借着給那惡棍府上唱戲的名義,混了進去,找個機會就把那惡棍給閹了。
“對!我就那麽骟了他!”
他咬牙切齒,手中的杯子重重捏在掌裏,恨不得捏個粉碎。
江沅也走過去,面對他。“那麽,再後來呢?”
“那惡棍是曾經一公主府上的兒子!”
他閉了眼深籲一氣,又端着杯子喝了口酒,一飲而下。“哼!”
他牽起了嘴角冷冷笑。“那時,我年輕,太過浮躁氣盛,不懂雞蛋碰石頭的那種悲哀無力!我闖了大禍,就被他們關進了京都最令人談之色變的诏獄!”
他再轉身拿了一杯酒仰頭喝下。“禍,是我闖的!最開始沒有理智複仇的也是我!假若,他們要怎樣,要殺要剮只沖我一個就罷了,偏偏……”
他痛苦地閉着眼睫毛。“那诏獄是個什麽地方?我被他們折磨得生不如死,各種你想都不敢的酷刑,這些就罷了,他們把我關在另一間,我的母親,還有幾個弟弟妹妹關在另一間……我母親年歲大無法忍受那诏獄的酷刑,耳不忍聞痛嚎□□着死了,還有的也是死的死,我妹妹傅琴,就是那樣在那地獄般地方,遭受他們獸行……他們要當着我的面前,親眼讓我生生看着,目睹着,我妹妹傅琴,怎麽被那群人欺辱糟蹋!”
他閉着眼睛,仿佛有淚光簌簌。“最後,也割了我弟弟傅容身上、作為男人最最重要的東西……”
江沅心猛地痛縮,身子不穩,差點足下趔趄地摔了下去。她輕輕地搖頭,咬着嘴唇。
江沅忽然有種膽小可怕的私願,她,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了,真不想再聽了……
男人笑起來,眼眸邃亮:“怕了?”
江沅伸手別別耳邊的碎發,眼神道:“那麽你、你,後來抱到仇沒有?”
“報了。”
江沅頓時松了口大氣。可是,她的眼睛裏還是之前的那麽霧一樣凄迷。報了,可是那又怎樣報的呢?他花了什麽樣的代價?又付出了什麽?她甚至都不敢再進一步仔細打聽追問。傅琴?他妹妹傅琴?報仇,對她這一生的意義又有多大。
“你看起來好像比我還難受痛苦,罷了,咱們不說這個了!”
他拿着手中酒杯悠然自飲,居然又一瞬間變得雲淡風輕。江沅此時也終于點頭,明白什麽。她看着他,神情恍惚像看一本厚重的書,一個終于破解半邊的謎題。“怎麽了?我臉上有髒東西?”江沅用手指輕輕擦了擦眼角。朝他微微一笑,是那種痛苦,難受,憐憫悲傷的微笑。她在心中嘆氣,她總算明白過來,很多人背地裏流言這男人如何,說他出生龌龊也好,行徑狠辣手段卑污也罷,還有的,是整個京都對他絕世容顏的贊美與驚嘆。不,她覺得這些說法都不貼合這男人身上的氣質。他像蒙在秋天晨霜中的一朵白菊,孤傲,冷漠,陰郁,滄桑,在他臉上镌刻了一般男人無法擁有的東西。
就像他此刻無論怎麽想用笑來修飾自己、用雲淡風輕掩飾,甚至用各種古怪性情掩飾,都無法掩藏那抹刻自于骨頭縫隙的成熟、過于隐忍、以及,久彌滄桑特質。
***
這晚,江沅仿佛做了一個夢。這夢,太過離奇。她想都不敢想,男人口吻平淡地,就這麽娓娓朝她講起過去發生在他身上的好多往事。那些複雜沉重、悲涼的過去。她的心髒一直在收緊、在抽搐着。她微笑凄迷的目光不知凝視他多久。很久以為,她回憶這剎那的片段氣氛,也許,她對他的心在這一刻就已經變味了吧。
“陪我到花園走走?”
“啊?”
身形高大的男子忽然摟住了她的腰,她的心翛忽一跳,月光映照的夜幕,兩人對視好片刻。
事實上,他也迷怔了。
他把手到底從她腰間輕輕拿了開去。
一抹滄桑再次印上額角眼睑。
涼亭四周的螢火蟲飄得越來越多了。
他沒有再把他手伸向她的腰,傅楚心情十分複雜。
他是一個破碎的、醜陋的口袋,又何必裝她這完美的珍珠。
他自嘲揚了揚嘴角。
花園裏的晚香玉在微風裏輕輕搖曳着,杏花、桃花、櫻花像雪一樣絮絮飄落。落在兩人的頭發而肩膀。
這天晚上,他很是奇特地,像是到底無話可說,送了一片葉子給她。“這東西好像叫紫葉漿草!”
一個葉柄上有三個如同三角形的紫色葉瓣,遠看,有點像飛舞的蝴蝶。
花園裏,兩人走着走着,她是啞巴不能說話,溝通自然難,見她目光好奇地盯着花園裏伸出的一片蝴蝶形葉子出神。“……紫葉草?”
她忙回神,接在了自己掌心裏,點頭,“謝謝。”
男人負手朝她牽了牽唇畔。
回去廂房後,江沅便把那葉子靜靜地攤在桌上,借着燭光,凝視着出神。
她和他是分開住的,男人所說果然倒還誠懇,新婚之夜後,她和他同樣離奇地在同一張床睡到天明,什麽也沒發生,之後,傅楚就搬出了那院子,另住房間。天氣越來越熱,相府生活又開始回過到單調、瑣碎,無聊。尤其是白天變長了她常常犯困。這天,洗過澡,她想起什麽,又把那片上次在夜晚中散步時、男人送的那片紫葉漿草從書裏攤開了,輕輕拿出來看。
“你在做什麽?”
背後一道輕緩的男聲。江沅乍然一驚,趕忙回頭。“沒,沒什麽——”
她趕緊将葉子匆匆夾進了書頁,是本《漱玉詞》,之後立即手按着書,像是不讓對方看見她的破債和窘。
傅楚負手,睫毛徐徐下垂,視線落到她那本《漱玉詞》上。
他們憑白無故地,素日其實很少交集。她納悶覺得怪異,他怎麽今天說冒出來就冒出來了。再一看,丫頭婆子們因為夏日午困一個個在走廊打起了盹,連奶娘和月桐都去小憩去了,怪不得他進來也沒有人通報。
“我無聊,随便走走看,就走到你院子來了!”
“哦,這這樣嗎?”江沅打着啞語睫毛低垂,目光躲躲閃閃,她手還按着那本書,好像怕被對方發現什麽似的。
“嗯!”
男人還瞄着那手按的那書,“要不然,你以為呢?好端端,又為什麽走到你這裏來?”他輕描淡寫。
江沅啊地驚疑擡頭。
傅楚心想:艹,說錯話了!
“你、你原來是這、這樣啊?”
真的很尴尬,她臉一陣紅一陣白。
“其實——”
桌案身側放了一盆蘭花,他裝無意識似地撥弄蘭花的葉子。“我還想給你說說,這幾天,府上那幾個廚子或一幫蠢東西做的膳食、難吃得我不下咽!那麽你,再降貴繼續給我做做吧!”
江沅笑了,眼光如夢如霧如秋水清波,“好啊!我願意!”
點頭,顯是非常高興甚至受寵若驚。
“嗯咳——”
他又豎豎衣領輕咳一下,表示他口渴了。
江沅打啞語道:“你先坐坐,我去給你沏茶!”
她一走,男人便輕輕攤開了那擱在桌上的書冊,《漱玉詞》。
驟然間,他忽然感到有些無措,心猛地一跳,甚至還感到一陣驚心動魄、一直牽扯他的五髒六腑。
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把夾在書中一片紫色葉子拿起。
恍恍然,才想起那天的那個夜晚。
他胸口一震,趕忙合上書又把那葉子夾好。
江沅這時已經端着茶袅袅婷婷走來了。
胸前一縷微微垂落的烏黑發絲輕輕随着風拂擾到他手背,她彎着腰,幫他在小幾上輕輕擱好。示意,有點燙……
傅楚的心砰砰砰跳,他目光有裝不經意瞥向那書,那書裏的一片葉子,是他送給她的葉子……
他閉着眼睛,一股暖流不自覺流向了心尖。
“這茶,都加了什麽,不錯,還真好喝!”
手慢慢捧着茶杯小啜,唇角又裝不經心的揚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