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求
江沅就這樣成了傅楚的妻子,首相夫人。
從曾經在江家過得憋屈窩囊的大姑娘,到如今身份,江沅還是活得像做夢。
晚上,自然沒和丈夫真正意義上的洞房花燭,她醒來時,大紅的喜床空空蕩,紅紗羅帳在微風裏輕輕蕩着,鴛鴦被仍舊蓋在她身,被褥裏是熱乎乎,仿佛還留有昨兒晚上男子的氣息。江沅伸手,輕輕去觸摸男人所躺過的地方,還留有他的氣味,那種清冷而孤獨的香,就像冬天盛開的臘梅花兒。
她想起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好看鼻梁,燈火影裏,雪白打着柔光、玉一般光潤肌膚。
他時而笑、時而冷酷皺眉,總是陰晴不定。
他居然給她唱起兒歌,什麽“花喜鵲,站樹杈……”
江沅忍不住噗呲一聲就笑了。真是好奇怪的男人!
忽然,笑着笑着她又不笑了,男人是這樣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江沅怔怔伸手,去摸自己胸口。
昨兒晚上,傅楚在夢呓,不,應該是夢游,也許是喝多了酒,也不知夢見了什麽恐怖物事,傅楚一下子從床榻上翻身坐起,把江沅給蓋在他身上的被褥一撂,手捧着那張英俊面容,眼淚從指縫大汩大汩流出——
男人在哭。
江沅沒有看錯,他真的在哭。
這是一個實在靜谧難言的夜晚,仿佛窺破了這男人驚天秘密,平時裏,那麽冷腸冷心的男人,居然流起眼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到底夢見了什麽?
江沅這夜淺眠,她怎麽可能一下睡得着,就那麽吃驚錯愕地看着他,張大了小嘴,連呼吸都不敢呼吸了。
男人哭着哭着,又從床榻下去,從她的身邊經過,寬大的袍袖掠過她鼻梁,傅楚也不知從那裏抽出一把寶劍,對着空氣,邊揮舞邊怒罵吶喊:“我要殺了你們!你們這些王八蛋!我要殺了你們!”
搖曳的燭光裏,那張俊美妖冶的臉,恐怖猙獰。
江沅抱着腦袋,蜷縮在床,連身子動都不敢動。
就那麽鬧了好一陣兒,忽然,男人也像是有點清醒了,看着江沅膽小可憐害怕蜷縮在床樣子,手中的寶劍哐啷一扔,重新又躺回床,背對着江沅,便不再吭聲出氣了。
江沅的身子瑟瑟地抖。
他也不知是睡着的夢話,還是沒有睡着,許是感到江沅的抖顫,把她那雙冰涼的小手輕輕握了握,捏着放在自己胸口,像是要焐熱她。
“你的手好冰涼……”
江沅的手足常年不溫,即使夏天,到了半夜,都是寒氣凝重。
他把她那小手輕輕捏握在他胸口,江沅感受着對方那突突直跳的心髒,她還在抖。
他又使勁地捏了捏。“我也怕冷……”
他像是自言自語,“小時候,兄弟姊妹多,一個個的沒有衣穿,大冷的天,縫個麻布口袋套在身上,自己去染了色,在裏面加一層棉花,就是過冬的冬衣了。”
“春天暖了,就把那些棉花抽出來藏好,那麻布做的衣服,就又變成了單衣……”
“還是炎熱的夏天最好啊,夏天可以什麽不用穿,随随便便套個破布在身上就變得像個人了!”
“……”
江沅鼻翼酸楚,手也不那麽抖了。
“睡吧,這樣好的被褥,這樣暖和的床,你又在害怕什麽呢?”
他見她的小手終于被焐熱了,便輕輕地放開她,繼續阖着睫毛,睡着了。
這一夜,江沅仿佛經歷太多太多。
對男人,恐懼,戰栗,卻又莫名生出一抹心酸來。
自古天降大任于斯人,想必,他能爬到今天位置,也不知受了多少烈火煎熬。
他也實在不容易吧?
***
江沅一直反應不過來自己已是傅楚的妻子。
相府很大,其金碧輝煌,布局奢華,堪比一座親王府。
府邸多進四合院,建築又分東、中、西路。才是嫁來頭一天,江沅自然還沒來得及好好理清這處府宅。她是這裏的女主人了,然而江沅卻覺得自己倒像是這裏的住客。她因啞疾,先前本就不免有些自卑敏感,如今,看了這差不多大了江府好幾十倍的院子,那種自卑感又冒出來。她現在這處婚房可謂是正堂了,也是日後要常居之地,輝煌氣派自不用說。推開窗,能看見湖,看見花園,看見翠山碧水,以及曲徑幽臺。屋子的瓦一律采用碧色琉璃,大廳內有雕飾精美的楠木做隔段,相府把它取名叫朗潤園。裏面的古董、玉器、擺件,也是有多奢華就有多奢華。
不過,江沅倒是隐隐約約能夠理解了,包括為什麽這傅楚娶她、聘禮婚禮排場要搞那麽隆重,她想起昨兒夜裏男人的一席夢話……
男人早早地起來,也不知去了哪裏,天不見亮,大概是去洗澡了,據說,這人潔癖嚴重,一天有時甚至洗好幾次澡,就像有什麽始終擦不幹淨,月桐和劉媽媽就趕緊守在外面探聽消息、等着進屋伺候。
清早,一進來,兩個仆婢就緊張兮兮問,把她拉着上看下看,左檢查右檢查,“姑娘,您昨兒、昨兒沒什麽事吧?”
劉媽媽和月桐查驗姑娘渾身上下完好無損,正自寬心,卻忽然看見昨兒夜裏傅楚扔在地上抽出來的寶劍,亮閃閃躺在地上,還有好些花瓶玉器被砸得七零八碎,劉媽媽頭一暈,吓得氣都不敢出,“呀!姑娘,昨兒這姑爺他——”江沅趕緊打着啞語,安撫這兩個衷心的仆婢,“我沒事兒,你們都放心吧!真沒事!”
劉媽媽:“那這劍是?還有這些砸碎的東西?”
如此,江沅免不得又打手勢解釋一番。
劉媽媽道:“真的?這也太怪了!還好沒有傷到你!”
忽然,月桐紅着臉問,“姑娘,那,這姑爺和您昨兒夜裏有沒有那個?”
江沅臉一紅,“沒有。”
***
月桐和劉媽媽一推門進來,後便有無數個丫頭婆子,由一個管事老嬷嬷領着,手裏捧的捧托盤,端的端銅盆,魚貫而入,恭恭敬敬跪在她面前,要服侍她更衣洗漱穿戴。而就是這些隆重奢華氛圍,這些對她恭敬得不像樣子的丫頭婆子,還有處處可透着的相府腐敗奢迷生活,江沅才總算開始意識,她現在是這座府邸的女主人了。
管事嬷嬷領着下人服侍她更衣,洗漱種種,其動作各種仔細謹慎小心,之後,又魚貫手捧出一套套衣裙、各式發飾釵環,還有什麽胭脂水粉畫眉之墨,全都是精美無比的貢緞料子、吳绫蜀錦所剪裁而成,東西,全都市江沅甚少見過的。
月桐和劉媽媽各拿出幾樣挑選看,“呀,姑娘,這樣好的料子,怕是宮裏的貴妃公主們才夠穿的吧?”
月桐也歡喜地說,“姑娘,這些胭脂水粉,好像也是宮裏那些娘娘公主們才夠有的——”
月桐又把其中一個抹身子的玉容膏揭了盒蓋兒,拿于鼻端嗅嗅聞聞,“對!奴婢記得!那次,咱們府上的二姑娘想要這種東西,太太老爺也是托人了又托人,走了一層又一層關系才弄到手,據說,這東西一抹身,肌膚會養得比水還樣滋潤靈透……”
之後,又去看其他的,什麽發飾釵環項鏈戒指,也都是她們身為江府這種窮門酸戶,難得見過的。
江沅突有些忐忑不安起來。她以前在江家過得自是捉襟見肘,江府內囊空空,自然沒多少銀子為個不受寵的啞女兒搞這些奢華派頭,即便是稍微好的,都是先滿足妹妹江泓再說,她一直是犄角旮旯裏最不惹人注目的殘疾小姐,所穿所用所戴,都是妹妹江泓挑選剩下才輪得到她。
江沅忐忑,是因為她嫁給男人當然有圖,不過卻不是真正要圖這些東西。
人生最忌滿,滿了就意味着虧,向來過得窮酸落魄的江家大姑娘,一下子這麽風光體面起來,她莫名感到心虛惶恐。
那管事嬷嬷是個精明人,估計看出了她和月桐劉媽媽等驚訝,笑道:“咱們相爺說了,您是他的夫人,您一走出去,就代表着他的體面尊位,所穿戴用的東西,自然是要挑選最最好的,別說是宮裏的娘娘公主能用,就是她們不能用的,夫人您也該活着想盡辦法受用!”
“他還讓奴婢轉告您一句,這些東西啊,像什麽衣服啊首飾的,戴不完穿不完就扔掉,只一樣,別提他節省!他也不需要您節省!”
“這,還只是個開頭呢!”
江沅心一跳。
她眼眸迷蒙,忽又想起昨夜裏傅楚握着她的手在胸口:“我也怕冷……”
“小時候,兄弟姊妹太多了,沒有衣服穿……”
她恍恍惚惚對那管事嬷嬷點個頭,“我懂了,明白了!”
***
江沅壓根不懂什麽是男女情愛,她是讀四書五經、甚至《列女傳》長大的。
對愛情的最初想象與理解,或許就那八個字——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她是一個老實、又太過安分規矩的女子。她保守,矜持,心思古板教條,過于看重名譽。
之前,和陸鐘毓訂下娃娃親,哪知四歲突然意外發了場高熱,把嗓子燒啞了,而陸鐘毓那時也才八歲,惶恐害怕地聽說他以後将娶的新娘是個啞巴,便趕緊跑來說不幹,并要親自看看這個令他滿肚子窩火憋屈的啞巴未婚妻。那時,陸家老太爺還在,祖母身體健康硬朗還能護着她。陸鐘毓氣呼呼跑過來本想給她點顏色瞧的——要娶一個啞巴當媳婦,他可不幹。
然而,當只有八歲的小男孩兒,看着一個長得雪膚花貌的小女娃,就那麽可憐凄楚躺在床,有口說不出話,眼睛裏全是淚,那麽安靜,那麽楚楚可憐。
陸鐘毓心一下軟了,如同山野溪水化凍。
他為了逗她笑,不停給她扮鬼臉說笑話,還在外面砍了一根竹子給她當馬騎。
那是江沅對愛情的最初想象與理解: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沒有轟轟烈烈,兩個人常常一塊兒下棋看書,聊天、聊地、聊人生。
江沅想象的,以後與丈夫陸鐘毓的婚姻生活,也是那崇高的八個字——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現在,江沅對人世間的男女情愛沒有任何想象力了,它們是那麽脆弱不堪一擊。
現在,她只消好好當這個男人的妻子,老老實實,安守本分,甚至于,她都不敢去想和傅楚生孩子的事。
她是一個從小缺乏父愛母愛的女孩子,下一代若是不能保證無缺的父愛與母愛,孩子就不應該被生出來。
傅楚也許以後會娶幾個小妾,也許在外面也有女人,說不定現在就有也未可知。
不過,她不管這些的,她現在所求的,也是那安穩兩字。
***
“我想,去給公公婆婆敬個茶!”
傅楚是沒有父母親的,他們早就亡故。然而,江沅覺得處于禮數、這個兒媳的本分,即便是靈位,也應該去拜一拜。
傅楚微有些吃驚。兩人正用早膳,晨間的太陽從雕花窗穿進來,柔和打在他們兩人身上。
傅楚慢條斯理捧着一碗米粥喝,盯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他這天早上真好看,江沅看過他穿正式官服,看過他穿厚重喜服,卻從未看過姿态慵懶地随便一件家常袍,頭發上松松挽一根白玉簪,眉目間有種別樣風流勾人魂魄姿态。
她被他盯得很不好意思,趕緊扭過臉慌亂躲避。
“你要去也可以,先把早膳用了。”
江沅點點頭。
傅楚的父母牌位設在相府一大祠堂。
月桐給她鋪好蒲團,她撩裙跪在蒲團上,撚香上香,給亡故公公婆婆一叩首,再叩首。
傅楚負手站于她身後,瞳仁複雜,若有所思。
終于,拜見完了,她起來,姿态娴雅莊重。
傅楚又一晃神,笑:“你這樣子賢惠孝順模樣,我父母親若在世,怕是很滿意他們這個兒媳婦的。”
江沅小臉一紅,也不知是男人是在諷刺他還是真心話。
“三天後歸寧回門,你,會陪我回去嗎?”
之後,兩人走路上,她打着手勢啞語,有點忐忑地問。
“嗯?”
月桐趕緊翻譯,“姑爺,咱們姑娘的意思是說,三天後回門,您會陪咱們姑娘回去嗎?”
傅楚:“你很在意你那對父母?”
江沅表情複雜,竟不知如何回答。
傅楚笑:“你的那對父母親,不要也罷,還回個什麽門兒?”
說着,理都不理她,負手繼續前走。
江沅急了,趕緊上前。“他們、他們會覺得我嫁得憋屈!我夫君也并不看重我,這也是您的面子啊!”
“事實上,不僅是我父母,還有江家那些其他族人,他們也會有些不好想法和閑言碎語的!”
“我、我是為你的面子着想......”
傅楚愠怒:“你管他們怎麽想?混賬!面子?什麽面子?本相的面子早就抹在地上被狗吃了!”
這話許是一根針,無意間戳中了他某個點。
江沅低垂着眼睫毛,不說話了,有些無奈,更多是尴尬不知所措。
傅楚最看不得她這副樣子,便笑笑,手支在一朱紅欄杆旁,吊兒郎當,勾着她下巴,道:“可以的!要夫君我給你顏面、撐場子呢,除非,你求我!好好地求求我!”
江沅啊地驚茫擡眼看他。
“叫我一聲相公,嗯?或者,叫我一聲哥哥也行?”
“對,就叫我一聲哥哥?”
男人便把臉越發湊近了她,眼對眼,唇對唇,并用另只手去摟對方的細腰,那唇與唇只有幾根頭發絲兒的距離。
他的手把她的腰掐着樓着,又重重隔着衣料狠狠一捏,又揉,又捏。
江沅一時更加無措了,心跳如劇,頭也是昏的。
她是個啞巴。
這個男人,是故意的……故意要看她的洋相與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