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婚之夜
今夜月亮出奇圓白,照得滿地清霜一片。
也許,這月亮是故意要照得亮白些,它仿佛似要窺看人間,看看,所謂的花好月亮、所謂的天長地久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男人的那一腳,委實踢得重,裏面的人自然被吓得慌亂,猶如驚弓之鳥。“相、相爺——”
月桐和劉媽媽趕緊跪下行禮磕頭。
江沅立在那兒,蒙着一層柔和盈亮的燭光,顯是也吓得不輕,然而,大家閨秀到底是大家閨秀,慌而不亂,依舊優雅從容給他福身、行禮。
沉默的女人,不會開口說話,身段是出塵優美,殘疾也一點不損傷她的氣質。
傅楚嘴角失笑,這樣倒顯得他有些小肚雞腸了——他在氣這個女孩兒,可究竟在氣些什麽,嗯?
此時月桐和劉媽媽想的卻是,終于終于,能明白為何姑娘會那樣說,原來,獨守空房一輩子真是很好的結果——因為她們之前仿佛忘了一件事,就對她們近日所看見的而言,這個傳說中令人色變膽寒又衆說紛纭的男子——他耐耐心心和江家府上人商議婚禮等,仿佛就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正常男子。是的,她們已經完全忘了,這個男人,壓根就不正常。
月桐和劉媽媽才又想起,從一個下九流戲子出生的男子,最後,坐到了首相之位,甚至把持整個朝野,如果,沒有些厲害、非人的手段和肮髒污穢過去,包括比煤炭還黑的心腸,他的經歷以及人生,就是個荒誕故事,說給誰,誰也不會信。
這人,手上也不知沾好多人的血,也不知身上沾染有好多醜陋不堪東西,他陷害忠良、弄死了朝廷一波又一波肱骨大臣,據說,早些年是靠着一股子媚功手段博取皇帝信任,龍榻上的剪袖煙媚之物,皇帝為了他後宮佳麗三千放着都不要,整個龐大的王朝帝國差點因他而斷子絕孫,但凡大理寺審查大案,那些受刑的囚犯死活閉嘴不肯招供,然而,只要他一到場上……這個男人,劉媽媽和月桐這時才警覺發現,姑娘,是對的!只要一個首相夫人的名分就夠了,其他,真的不要多想。
男人道:“你們都出去——”
月桐和劉媽媽抖着眼皮相視一眼。
江沅看出她們的不放心,趕緊打着啞語,“沒事兒,你們都下去吧——”
傅楚一邊負手,一邊輕眯起眼睛,他自然看不懂一個啞巴女孩兒的聲勢。
她在對他微笑,那種明明害怕,卻又一副從容無所畏懼的笑意。
傅楚撫着手上的玉扳指,頃刻間,又覺得有意思極了。
推門關門的聲音須臾輕輕傳來,月桐和劉媽媽只好出去。
門外,傳來月桐和劉媽媽緊張焦慮的交談聲音。
月桐:“姑娘,姑娘今兒這晚上會不會出事呀!我好擔心!”
劉媽媽啐:“你個烏鴉嘴!咱們姑娘會出什麽事兒?這姑爺再怕人,又不是三頭六臂,現在,咱們只管往好的方面想!”
“……”江沅尴尬難為情極了。
她這乳母劉氏,一向大嗓門,就算壓着聲音故意說得很小,免不了還是有風吹一兩句進來。
江沅有些不知所措,她趕緊去觀察打量男子的表情,索性,這傅楚眉毛都未動一下,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放心上。
龍鳳喜燭忽然爆出一團團響亮亮燭花,發出畢剝畢剝聲音。兩人就站在燈影裏,大紅的喜牆,大紅的帳幔子,也不知到底站了多久。傅楚本有意要進來捉弄捉弄這女孩兒,他一直就故意不說話不吭聲,像是有意在僵對方,看她怎麽應對。他也不知為何對這事兒覺得好玩。江沅不知是不是也看出男人心思,他就像個雕塑立在自己跟前動也不動,盯着她,嘴角還是她常見的那種似笑非笑。她摸摸臉,自然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秀面紅得厲害。
男人的濃密睫毛一忽兒徐徐下垂,視線不知何時又移動她胸口上。
江沅驚吓得微微一張小嘴,這才注意,先前本是以為這男子再不進來了,今夜會獨守龍鳳喜燭到天明,她把那身笨拙的大紅喜服早就脫了,只穿了一件玫粉色內衫,領間有一顆珍珠扣松了,瑩白的皮膚堪堪正露在男人眼皮下。自然這樣子實在太過失儀。
“我、我趕緊去把那婚禮喜服穿上——”
她匆忙慌亂打了個手勢,就要轉身。
男人幹脆伸手拉拽她手肘。“不用換了!反正,一會兒圓房咱們都會坦誠赤露相待的——”
好看的嘴角噙着笑,自然,是促狹捉弄的笑。
江沅咬着下唇,小耳垂紅得就要滴血。接着,又是好一陣尴尬沉默。他也終于放開了她的手肘。
傅楚忽然蹙蹙眉,他一向是個潔癖嚴重的人,擡起袖子,發現自己手背有點髒跡油污污的痕跡。
江沅自尊心霎時受損,以為男子剛才拉過她,所以才……
傅楚道:“哼,這個傅容!剛才濺了我一手的湯油漬漬!”
江沅頓時才松口氣。傅楚又一會兒去照房間裏的鏡子,非常嫌棄自己地,用手理理自己鬓發,對着鏡子發現不僅自己手髒臉也弄髒了,身上還有一股難聞的酒水油污污味兒。江沅像是終于懂得什麽,便轉身很自然地去房間一角置放的金色銅盆給他絞帕子過來。
傅楚一怔,軟軟的白帕子,帶着香,輕輕伸到自己面前。
他又笑了,“你給我擦!”
就像個小孩子故意要使喚依賴大人。
江沅倒很安靜老實,果真給他擦起來。她給他細細擦完了臉,又擦手。男人個子很高,女孩兒連肩部的位置都不夠。擦臉的時候,她擦得頗為費力,男人倒還挺會閉着眼睛享受——也許,娶個妻子感覺也不錯的,他需要的,有個人端端茶,遞遞水,縫縫補補,這個女孩兒确實能夠滿足他。
“給我說說你的事?你是怎麽啞的?”
擦幹淨擦完畢了,他令她一起坐床邊上同他說說話。
江沅手打着啞語:“我是……四歲那年,發了好嚴重一場高熱!”
……當然,啞語他可是聽不懂的。
他便輕輕伸出手,女孩兒遂小心翼翼,就着他手,在他掌心裏細細地告訴,細細地寫。
“四歲……”
他向來沒有溫度的眼睛終于出現剎那的恍惚與共情。“四歲的那年,正好,我也差點經歷個大危險死了——”
她啊地又一怔,他低低垂了睫毛,又眼神複雜笑了。
把手從女孩兒那裏又收回去,遂看着自己手掌心,像是在訴說別人家的往事。
“那年我父親正好生了大病,家裏窮得舀米不上鍋,我母親最後讓我把一件舊的棉襖拿去當鋪裏當——”
“是了,瞧我在說什麽?你們這種大家閨秀,生來不缺吃穿,哪裏會聽得懂這些?”
表情一垮,臉說變就變。
江沅打着手勢啞語,“不!我懂!”她表示,“我想聽,也很願意聽的!”
傅楚憤怒地盯着她看,盯着盯着,眼神中出現陰陽怪氣。“娘子,咱們還是快些洞房吧,你給我脫衣服,好趕快睡覺,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