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拜堂成親
傅楚給江家所下的聘禮很豐厚,兩萬兩白銀,一萬兩黃金,上千匹綢緞,五十匹馬,至于寶物瓷器,那些就更不消說。江家一向窮門酸戶,自诩為書香門第詩禮之家,實則內囊空空,江沅的大伯官位做得最高,是都察院的左禦史,然而,每年俸祿也就那樣。
這下子,整個江家的人自然都兩眼發光了。
他們哪裏見過這樣的豐厚聘禮,一個個都感嘆着說:“真是染布的色兒不均,咱們誰能料到,一向最不看好的啞巴沅兒,卻是嫁得最最體面風光!”
這,自然也是江沅最最在意的東西,體面,榮譽,身份,地位,排場,風光,當然,最主要的還是,他們這些人現如今都對自己奉承巴結的樣子。
她要他們都明白,盡管她是個啞疾,盡管,當初被妹妹江泓暗算了她,又被陸家人退親,還受了那等辱,然而,這并不代表她的人生就此徹底玩完。
江沅當然也知,他們這些江家人自诩書香人家,內裏清高,瞧不起這姓傅的男人,說人是來路不正,暗門陋巷裏爬出來的,是下九流宵小出生,戲子最是不要臉,靠着肮髒卑賤手段走上人生巅峰——可是,他們瞧不起歸瞧不起,然而,在男人面前,仍舊卑賤谄媚得像一只哈巴狗。
傅楚給江家所下的聘禮之豐厚都還在其次,一日,傅楚來家,坐于江府大宅堂屋的上首商量當天婚禮。
江沅的母親裴氏笑道,“相爺,您可能還不知道,按咱們江家的老規矩啊,嫁女兒的當天,迎親的花轎到了女家,都有被攔門的習俗!”
傅楚蹙額:“攔門?這什麽東西?”
江沅的臉一下子漲得緋紅。
攔門,自是女方這邊的親友鄰舍以及幫忙婚事的人,擁塞在路口讨要東西,換句話說,又叫障車。
江沅啞了,之所以受到母親裴氏冷待,她開始偏心小女兒江泓,就是因為裴氏虛榮,死要面子,常常和人争強好勝——一個啞巴女兒,總讓她上不得臺。
裴氏這句的用意再明白不過,無非是想借此顯擺,向世人彰顯她嫁女兒嫁得有多麽威武風光。
傅楚倒不跟她計較,“一般的要封多少?”
裴氏笑:“按咱們家,至少每個人得二十兩銀子,親戚朋友們面前,才說得上嘴不是!”
傅楚悠悠品着茶,“還以為你們這些親戚們會如何獅子大張口,也就二十兩?依本相說,這障車的紅包每人封二十兩太少,就一百兩吧!”
江沅恨不得找個地縫趕緊把自己鑽進去。
她手裏拿着把絹紗小纨扇,扇柄緊緊捏在手裏,可恨她這時不能開口說話,要不然……閉着眼,深籲了一口氣。
傅楚在盯她,嘴角似笑非笑,“看江姑娘這表情意思,大概是很不滿意的樣子?”
江沅趕緊拿扇半遮面,羞答答地搖頭,表示不是。
又打着啞語,“我覺得,每人一百兩的封,是不是太多了!”
傅楚道:“哦?這手勢啞語,我好像看不懂?”
月桐趕忙幫着翻譯解釋,“哦!咱們姑娘的意思是說,這迎親障車的人太多,指不定會成千上萬堵在路上不走,像什麽八大姑九大爹,有的實在也不算什麽親戚,相爺您意思意思也就夠了!”
傅楚笑道:“哦!原是這樣,江姑娘果真是當賢妻的好料子,這門都還沒過呢,倒替本相節省起開支了!你放心吧,本相也不怕撒這點子銀子出去,本相也是頭一次娶妻成親,這該有的排場,自然一樣不少的!”
江沅咬着唇,臉又是一紅。
她母親裴氏各種歡喜朱唇笑開等不消說。之後,又讨論其他的儀仗、樂隊,又嫌江沅出嫁當天的喜服鳳冠霞帔不夠奢華不夠貴重等,他甚至願意自己親手操辦等。在場不止江沅,幾乎所有人眼都瞪大了。婚事諸多包括各種細節就這麽商議定了,之後他便回去了。
江家人又感慨無比:“你們聽他剛才所說的,看樣子,他這婚禮要操辦得比太子爺娶親都還要隆重!你們算算,他這樣一來,光是娶咱們沅兒就得到底要砸多少銀子進去!”
江景爍倒背着兩手在廳堂踱步,“這個人——”
他癟起嘴角滿眼鄙夷,“估計是窮怕了罷!都道是,人越是缺什麽,就越要顯擺什麽,他要如何炫耀排場顯擺,咱們江家自然巴不得!就怕他不顯也不擺!以前吶,這人出生于窮門陋巷,要不然也不會去當那下九流的戲子了!我還聽人說,咱們這位堂堂首相大人,最最窩囊時期,還跟一只狗搶過食兒呢!”
裴氏也譏諷地笑:“老爺,我還聽說,這男人曾經去給一大戶人家唱戲,被懷疑偷了人家府上的什麽貴重東西,差點被打得死去活來,當真有此事?”
江景爍正要回答,“可不是麽,是吊在一根繩子上——”
擡頭一眼見女兒江沅就站在門廳口,也不知聽了多久,趕緊住了嘴,道:“來來來,女兒呀!昨兒我還和你母親說,當初,你妹妹江泓把那事兒是做得糊塗過分了,讓你從此背負多少不堪,好好一個女孩兒家,名譽清白也被毀了,我們正發愁得厲害!最後,還被那陸鐘毓小子給翻臉退了親,然而,換一角度去想,你妹妹在這事兒上,也算得是你的大功臣,若沒有她,若非如此,你怎麽能這樣風風光光嫁給那傅楚呢?”
“對了,沅兒啊,這傅楚居然下聘說娶你就娶你,聽他的口氣,你們之後又像私底下有交情,怎麽回事,都給爹說說?”
“……”
江沅一陣惡心翻江倒胃地想吐,她什麽也說不出來。
***
終于到了成親那天,江沅果真成了整個帝京城最最美麗的新娘風光排場出閣。
儀仗,迎親的樂隊,花車轎子,吹吹打打,浩浩蕩蕩,說不盡的奢華輝煌,說不盡的鳥革翚飛,迎親隊伍如流水,從東二街一直排到了西三街,一路紅毯鋪地,還有舞女們載歌載舞表演,圍觀的群衆簡直看得目瞪口呆,興奮不已,有拍手笑的,有癟嘴議論紛紛的。
裴氏後來才明白,什麽攔門啦,車障啦,她那點小小的虛榮要求不過滄海一粟。
他們也都說對了,傅楚是不娶妻則已,只一娶,定要壯大聲勢,搞得興師隆重,簡直比皇室娶親還要風光煊赫。
那傅楚本就生得玉容月貌,面如菡萏芙蓉,如今一身華麗大紅喜服在身,更是驚為天人。
過程禮儀一堆,終于輪到新娘子該被攙扶着上花轎了。
江沅忽聽得一道聲音,“——沅妹!”
這聲音清潤,如雨,人群中真切得實在分明。
江沅頓時反應過來,原來,諸多賓客中,陸鐘毓也來了。“——恭喜你了!”
男人的聲音夾着落寞與絲絲惆惆悵的恨。
江沅的這時反應,當是兩種,一是裝作沒聽見,上她的轎子,而是男人恭賀得這樣大聲,她裝不聽見實在是刻意。
人都說,太過刻意就顯得仍舊在乎,所以,她頓了一頓,輕輕偏過首,頂着大紅的喜蓋,還是朝那男人的方向處颔首一禮,以表感謝,接着,頭也不回上了轎子。
陸鐘毓穿着墨綠的錦緞長袍,人情中的面孔,真的是落寞極了。
事實上,這也是他沒有想過的,他和江沅居然會走到這一步。
江沅不一會兒就被攙扶的喜婆輕輕放下轎簾,她穿着大紅喜服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陸鐘毓眼皮。
陸鐘毓這時心中忽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悵與恨意。
如果沒有退婚出那事兒,今天,算起其實也是他和江沅成親的大好日子,江沅果真穿上大紅的喜服,可是,新郎卻換人了,不是他……
一個小厮輕輕扯他的袖子,“公子,咱們快些回去吧!老爺他并不知道您到這兒來了!”
陸鐘毓怒,“老爺!老爺!又是老爺!你還有完沒完!本公子今天偏不聽他的,怎樣?!”
他是一個好窩囊的男人。陸鐘毓用手不停揉着鼻梁骨,是的,江沅是他推了不要的,如果說,之前他要争取娶江沅,維持着他們未婚男女的關系,他已經搞得夠心力憔悴筋疲力盡——因為父親一直在反對,江沅“失貞”,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回天乏術了!他好恨,為什麽會好端端發生那件事!為什麽!
***
之後,下轎垮門檻兒,撒床,正式和男人拜堂成親,喝交杯酒,挑喜蓋,事情各種繁雜,述之不盡。
終于也到了夜裏,明月照着瓦脊,靜谧春深,外面絲竹喧嚣鬧耳,江沅累得也筋疲力盡像是脫水,屋內一大堆丫頭婆子伺候着,龍鳳喜光閃出十字架,格外亮堂,在紅暗暗的新房裏,那些下人一個個看着她恭敬微笑。江沅被看得很不好意思。傅楚這時出去了,像是應酬,據說前來賀喜的官員有很多,好多想借此巴結,獻的獻禮,祝賀的祝賀,勢必要把新郎灌得大醉,當然,一些下流不堪入耳的葷話段子自然少不了。
這傅楚如今把持着朝綱,老皇帝死後,他親自扶持一個只有八歲的小皇子上位,這位小皇子據說也到相府來了。
一會兒,江沅便在新房聽得有婆子推門來報:“夫人,小傅大人今晚上太過高興,喝多了酒,又不知惹了什麽亂子出來,相爺這會兒因為他走不開身,只怕是今天晚上——”
小傅大人自是傅楚的親兄弟傅容,也不知又搞了什麽事,婆子意思,就是來通知江沅一聲,說很有可能,這首相大人會回來很晚,也許,她會獨自在新房空守一夜也未可知。婆子走後,江沅頓時大松口氣,月桐和奶娘劉氏趕緊幫她取下繁重鳳冠,又脫了喜服。月桐與劉氏,趕忙地想着姑娘餓了一天,便倒的倒茶,拿的拿糕點給她吃。其餘的丫頭婆子也都被打發出去了。
月桐癟嘴很不高興道:“劉媽媽,你說說看,這才第一天晚上,剛嫁過來,這洞房花燭夜就讓咱們姑娘守空房,算怎麽一回事!”
劉氏也哀嘆着氣,表示發愁。
江沅手打着啞巴,卻嘴角噙着微笑,“正好!我想象的生活就是這樣!”
月桐道:“咦,姑娘,你也到底怎麽一回事?哪有新娘子願意獨守空房的!”
江沅走至窗前,推窗看外面的月,看了一會兒,偏過頭認認真真道:“這樣子有什麽不對嗎?如今,我能擁有的都基本已經全部擁有了,這些就夠了!”
便不住搖頭。
且說傅楚這時就站在新房大門外,他喝了些酒,剛才宴席上那混賬弟弟傅容又鬧些許亂子來,他去收拾——其實,他娶江沅,這江沅也料得對、猜得沒錯,真的不過是始于男人的一時意氣用事而已,當然,其中還有一則,現在他年歲也逐漸大了,需要找個女人成親,同時,未免被人說三道四——當然,他這種人,向來是不怕被人說的,可偏偏不知為何,他還是覺得自己冥冥中好像需要一個女人。
就是那種,每天自己一回到府,有個人過來噓寒問暖,或者遞遞茶,端端水,幫着捏捏背,關心關心兩句。
傅楚這時聽着裏面女人傳出的交談對話,自然,江沅說的是啞語,他看不到,只透過蟬翼紗窗的人影子,看着她靜靜地在打手勢,不用想,他應該都猜得出女子所表達的意思。傅楚的嘴角有些忍不住往下挂着,也不知為何,女人這樣的反應想法,讓他很不高興,心中不痛快,莫名覺得受了辱。
她想清靜,哼,他偏不成全。
她樂得獨守新婚之夜,他偏也不遂了她的心願。
他臉上很不好看,垮垮的,把房門一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