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人求靠
兵部侍郎江景铄府宅其實距離陸家并不遠,一個在京都外城某街新巷,一個在舊巷。坐頂轎子,只需花半個時辰功夫。
那天,江沅回府時候,下轎進了府宅正堂客廳,天已過晌午。前幾日,江家老太太舉辦八十壽宴,府上大姑娘和一外男傅楚發生了那等“醜事”,最近江家氛圍都有些複雜難辨。下人們個個小心閉緊嘴巴、不敢胡亂說話。江沅和侍女月桐抖落了雨傘,江沅一身濕淋狼狽,剛入了客堂大門,她嫡親妹妹江泓正在小椅子上讓兩個丫頭給她染手指甲的蔻丹。
江泓一眼看見她,嘻笑道:“姐姐,姐姐,你快看,我這手指甲染得可還漂亮嗎?”
她母親裴氏嗯咳一聲使眼色,站在江泓身側,用手碰碰小女兒衣袖,提醒別去招惹此刻的江沅。裴氏笑:“喲!沅兒啊,你去陸家和那鐘毓談得到底怎麽樣了?那事兒……他還信你不信?他的反應怎樣?對了,你這時候回來,他們陸家的人,難道竟就沒留你用個午膳?”
江沅的貼身侍女月桐是江沅小時救下買了回來的,對江沅衷心無比。她哭道:“太太!您能不能別這樣說、也別這樣問了!你們、你們有良心嗎?您沒見咱們姑娘現在的狼狽摸樣?衣服全都給打濕了,她還被人推進了雨水坑裏,在陸家受了好大的一通羞辱!而且,出了那樣大事兒,他們陸家自不肯再承認這門親了!”
“最過分的是陸家公子,平時裏,沒出事前,對咱們姑娘各種讨好,百般殷勤,現在,他居然說翻臉就翻臉!實在是太寡情狠心了!”
“你們、你們居然還好意思這樣問!”
裴氏也不跟個小丫頭計較生氣,道:“呀!我的兒,月桐這丫頭說得可都是真?他們陸家真要退婚?!還有,那陸鐘毓也果真翻了臉?!”
“這、這怎麽能行?你爹和你娘為着你下個月的親事,請柬也發了,連你嫁妝也準備好了,嫁衣也命人在連夜地趕,看來,怕是要白忙活一場了!”
“……”
江沅看着裴氏的那張臉,又看看妹妹江泓。是的,這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最至親的人,一個是生生母親,一個嫡親的妹妹。
她打了個手勢啞語,發出和丫頭月桐同樣的疑問:“——你們,真有心嗎?”
她強忍什麽,“你們的心,是被狗都吞了嗎?也不怕遭天大雷劈嗎?”
頭也不回離開大廳,匆匆提裙跑回自己小閣樓去了。
是的,這就是她在江府的生活,這就是她在江家的兩個親人
一個母親,一個妹妹。
江沅已經沒有再繼續用眼淚表達情緒哭訴,她用袖子狠狠抹了眼睛。
丫頭月桐跟着一路回房,趕緊找一套幹淨衣裙手捧着催她換:“姑娘,您趕快換下吧,你這一身太濕了!奴婢好擔心你會着涼!”
江沅:“月桐!你抱抱我!我冷!你什麽都不要說,就只抱抱我!”
月桐趕緊将她抱住:“好好好,姑娘,奴婢在這兒,您別難過了!您還有我,還有我呢!”
廂房內點着一捧捧香爐煙,煙味熏人,嗆得人喉嚨都幹起來。
琴案的霧紅大描金膽瓶裏,插了好幾朵新鮮不知哪個小丫頭剛從花園摘下的粉月季,粉嫩嫩花瓣裹了一層又一層,細細看,上面爬滿了無數只小蟲。
這許就是她的整個大好青春年華罷。
都說韶光莫負,江沅卻希望這青春的銅沙漏能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細數她最近所發生之事情,她成了整個帝京城的笑柄與淫.賤之女,這都歸于妹妹江泓的辛苦籌謀。
那天,是府上老太君八十歲大壽,賓客滿席,觥籌交錯,絲竹聲聲,人群的吵嚷喧鬧,吵得她頭都要炸裂了。到了下午黃昏,她覺得頭越發眩暈疼得厲害,便去大伯待客的客廂休憩——壽宴是在大伯家舉辦的。
“大姑娘,月桐不在,她被二姑娘叫去拿東西了,還是奴婢來攙着您吧!”
一個十五歲小丫頭,滿月臉,笑容嬌憨,是妹妹江泓的貼身侍女雲初。
她也沒多想,點點頭,步履搖晃晃地就被那小丫頭攙着進一間屋去了。
外面天空的晚霞一點點染上窗戶紙,星星點點,有的飛濺在繡着牡丹花的絲緞屏風。
接着,她再睜眼一醒來——整個人堕入無間地獄中。
她是渾身赤/露從被褥裏睜大眼醒來的。廂房門外站了好多侍女丫頭。她什麽也沒穿,只一件月白色肚兜包裹着胸,餘下雪白肌膚不着寸縷。她眼睛含着兩泡淚,有口也不能言,眼淚裏有驚惶、羞辱,恐懼,不可置信,天昏地黑。須臾,枕邊的一個男人揉眼呵欠,也坐起來,醒了。
冷冽英俊眉眼,像冰渣子般盯着她,譏聲冷笑:“好大的膽,你是誰,又是怎麽進來的?”
正是傅楚。
之後,江家的啞巴姑娘江沅不知羞恥檢點,行為放蕩,立即像濺在油鍋中的水,砸得整個江家二伯府上人人窒息。
她未婚夫陸鐘毓就在人群堆中,朝她一步步走過來——是的,他應該猜得出,她是被人暗算的。
傅楚什麽也沒說,看上去也不怎麽在乎,他原是喝了些酒在那客廂閉目小憩,緋紅色官服穿戴整整齊齊,甚至連帽子都未摘下。
他和她根本就沒有任何男女肌膚之親,故而因此,也是江沅很快就判斷出來的。
江沅後來自己清理這事兒才明白——原來這一切,得歸功于妹妹江泓。
當朝首相傅楚有個親兄弟,叫傅容,此人陰險猥瑣,相傳是個扭曲變态,整個京師橫行,欺世霸民,整個京師敢怒不敢言。
他家裏小老婆娶了一個又一個,有的被折磨而死,有的被弄得瘋瘋癫癫。
後來不知怎麽,這傅容一眼相中江家的二姑娘江泓,想娶進府做他的第十四房小妾。
江泓吓得尿都流出來了,魂飛魄散。
後來,她瞞着父親母親,于是想了這麽下三濫一出:姐姐江沅很美,論身段膚色五官氣質,一點也不遜色于她,只不過,就是個啞疾。
江泓想,那傅容是沒見過自己姐姐的容色,若是見了……
***
“啊啐!這都什麽什麽人!”
月桐最近越想越替自家姑娘生氣憤怒,又心酸難過無比,“劉媽媽,您說說看!這禍是二姑娘闖下的,她做了這等禽獸不如事,害得咱們姑娘這麽慘,好好的一個親,也給退了,那陸公子也是說翻臉就翻臉,現在整個名聲也是被搞臭了,這輩子清白算是給毀了,好好一個姑娘小姐,原本就有啞疾,将來的命途何等坎坷崎岖,她可怎麽辦才好?!”
說着,便哭起來,越想越傷心。“二姑娘她既幹了這等黑心不要臉的事出來,老爺和太太也未見怎麽處置,就假模假式罰她跪了一跪,還是假跪,那膝蓋底下墊着厚厚的棉團呢!本來也要說餓她幾天,結果她向老爺太太哭一哭鼻子,老爺太太就又心腸軟了,趕緊把她又從祠堂放出來,甚至一口一個心肝兒肉……偏心護犢成這樣,劉媽媽您說說,這都是什麽一家人!”
劉媽媽是江沅乳母,嘆道:“我最氣的還不是這個!”
她比着指頭恨恨地數落,“出了這種大事,想是也沒臉見女兒了罷,不敢出來替閨女收拾爛攤子,他們怕那陸家的人,連去給咱們姑娘說道解釋的勇氣都沒有!這不,還是咱們姑娘抹下臉不要親自去陸府找那位公子陸鐘毓,白白受了這等羞辱委屈!你瞧見沒,那二姑娘還坐在堂屋悠悠閑閑染她的手指甲蔻丹呢!”
“——天吶,這都什麽人!心都要有多大有多冷,她才做得出來!這些人,遲早要遭報應的!”
劉媽媽心中急切,忽又緊緊拉着月桐的手,道,“月桐,來,我問你,你說,那天你和姑娘去了陸家,你們碰見了那姓傅的男人,他說要娶咱們姑娘,還要對咱們姑娘負責,這是真的麽?”
“阿彌陀佛,若真的這樣,那男人果真要對姑娘負責,咱們姑娘這輩子還不算完……”
月桐正要說什麽,“我覺得,這事兒實在不好說,如果——”
江沅這時蹬蹬蹬正走下閣樓來。
月桐和劉媽媽見了她,趕緊閉嘴。
劉媽媽笑說:“姑娘,今兒這天氣晴朗,要去花園裏走走嗎?”
江沅把一撂裝在匣子裏的東西交給月桐,對劉媽媽打手勢道:“我找不到火折子來點,你們就幫我把這些東西燒了吧!”
接着,頭也不回踩着屐子又上了樓去。
劉媽媽和月桐接了木匣子打開一看,原是些舊物,什麽信件,香囊,胭脂盒、木梳扣環等。
月桐道:“這不是以前和陸公子來往的東西麽!”
劉媽媽想也不想,恨恨說:“——燒!”
一會兒,兩個仆人找來點火的折子,又拿來銅盆,便在閣樓小花園青石板大槐樹下燒了起來。
劉媽媽和月桐一邊又燒又砸地道:“這姓陸的原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這世上的男人,就沒一個靠得住的!都是些俗物!勢力小人!燒罷,燒了眼不見為盡才好!可是……”
她們一會兒抽抽噎噎起來,紅着眼睛:“咱們姑娘以後可該怎麽辦呢!這還嫁得出去嗎!誰還會要她呢?誰會娶她呢?”
江沅輕輕推開窗看下邊閣樓,那些火盆裏的火苗子煙物紙屑,不停随着春天的楊柳飛絮一起飛向上空。
她疲憊閉上了眼睫毛。
男人靠不住,她這輩子,真的就已經徹底玩完了嗎!
傅楚的話絕對是不能信的。他的話,江沅想都不願意去想。他說他要對她負責?他憑什麽要對她負責?他是什麽人?她又是什麽人?這個男人,沒有心。名聲污濁,二則,也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糟蹋她。他們,本就始于一個下三濫被人暗算的開場,這傅楚也算無辜,一場陰差陽錯,成了弟弟的代替品。
他憑什麽要對她負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