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黑客帝國(一)
肖裏在刺耳的鬧鈴中響起,即便昨夜尤斐極盡溫柔,但過程仍是漫長而磨人,他甚至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麽睡着的。最後放縱的結果導致第二天醒來後腰部酸軟。
“尤斐?”房間裏空蕩蕩的,身側的被褥冰冷,猶帶着一絲哨兵的信息素氣味。一張藍色的信箋與一枚閃着紅色光暈的手表放在枕邊,肖裏閃過不詳的預感,他抿着嘴唇,像一只貓咪般從被窩中爬出。
他記得1098號說過,手表是不可随意被拆卸的,只有兩種辦法,一是卸掉自己的手臂,二是通過“先知”的控制解開。
可現在,手表安安靜靜地躺在身側,像一只眼睛般望着他。
肖裏慌裏慌張的抓起了那只紅色光暈的手表,仔細地聞了聞。沒有血味,手表也很幹淨。不像是暴力拆卸下的,而更像是自己解開的。
向導幾番确認後,終于松了一口氣,接着他拿起那張藍色的,折疊信箋。重要的內容在信箋的另一面,而面向他的那一面,則是一片短小的說明。
哨兵的字跡躍然紙上,“如果你吃下藍色的藥丸,故事結束。你會在床上醒來,繼續彷徨。如果你吃下紅色的藥丸,你就留在了這個仙境裏,我會帶你去看,愛麗絲看到的兔子洞究竟有多深……”(*1《黑客帝國》)
什麽?肖裏隐隐約約感覺自己在哪裏看過這段話。
是了!三個月前,飓風“斯庫拉”來臨的前一晚,自己和尤斐一起在沙發裏窩着看租來的舊時經典影片時,便聽過這麽一段臺詞!肖裏猛然記起那部電影的名字與故事情節。是墨菲斯與尼奧開啓整個“故事”時的重要對話!
服下紅色藥丸,就要面對清醒時的殘酷真相,承受它所帶來的痛苦。而服下藍色藥丸,則可以回到過去,享受無知的幸福。
肖裏的視線在藍色信封與紅色手表間游移……這是尤斐留給自己的選擇,兩條道路極端且相反,而自己就像電影中的尼奧,被卷入了事件中心,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擇。
但實際上,自己不早在事件的中心了嗎?
不祥的預感愈演愈烈,肖裏抿着嘴唇,好似自己真的變成了“黑客帝國”中的主角尼奧。深有體會他的掙紮與迷茫。昨夜一直壓抑着的,借由愉悅感而暫時遺忘的不祥預感再度冒出。
他沉默地凝視着那兩樣物品片刻,似乎想了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想。最後肖裏毫不猶豫地伸出手,選擇了那只泛着紅色光暈的手表!
按鈕啓動,經過“兔子”遠程改造過程序後的手表亮起。錄制內容的放映避開了“先知”的耳目,接着,尤斐故作輕松的聲線從裏頭傳出,懶洋洋地帶着未消的餍足,但仔細傾聽的話,便能察覺他聲音內的顫抖,“嗨,寶貝……我、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尤斐開門見山,詳盡坦白,不給聽衆做任何心理準備,便直接訴出了與自己有關的雇傭兵團——“蜂巢”、“女王蜂計劃”以及“先知”的突然失控。
肖裏的頭腦先是一片空白,尤斐的聲音,那些詞句拼接在一起後,為什麽自己卻忽然理解不了呢?向導抓着手表的指節泛白,哨兵如大提琴般悅耳低沉的聲音此刻變成了刀子,一下又一下,割鋸在他堅硬如石頭般的心髒上,不痛,但卻刮出一道又一道的白色痕跡。
“對不起,我一開始從沒想過未來會這樣,是我闖下的大禍……”哨兵的聲線明顯出現扭曲的,痛苦的情緒,但他還是咬着牙,堅持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坦白。
“先知”因為尤斐的“破壞”,而從“幫助人類”獲得幸福的角色變成“控制人類”的惡魔。釋放出了潘多拉魔盒裏的邪惡,獨獨留下了希望在盒底。
肖裏面無表情的聽着,像是法庭上神色肅穆的法官。實則在他腦海內各式各樣的面孔在翻轉。
他們或微笑、或痛苦、或邪惡、或善良……曾經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但此刻卻是寂靜的灰白色。誰該為這一切負責?是破壞“先知”系統的尤斐?還是被破壞後,心生惡念的“先知”?抑或是……現在建立起極權社會的“新人類基金會”?
若不是尤斐破壞了“先知”的程序,若不是“先知”啓動了“海上研究基地”的爆炸,洩露了“初代evolution計劃”……若不是“超級流感”與“喪屍”的出現,他們會産生這段關系嗎?他們會相愛嗎?
尤斐的坦白結束了,短短五分鐘的時間,便将這一個月來,翻天覆地的世界變化做出了解釋。關于“先知”,關于“先知”背後的幕後推手,關于推動這一切災難發生的所有人……
“以上是我在‘藍色藥丸’內給你留下的內容。接下來,是‘紅色藥丸’內的……真實信息。”哨兵最後說道,他的聲音裏充滿無限地眷戀,向導心裏清楚的明白,那是對自己的眷戀。“我必須去關掉‘先知’。去彌補我放出‘它’後而造成的一切災難……”
肖裏用力攥緊至發白的手指漸漸松開,尤斐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幾乎如蚊讷微不可聞。顯然,他在矛盾,在糾結是否要告訴肖裏他的去向。
“我不能保證我的歸來,也不能保證結果……也許這是我留給你的最後一段記憶,也許不是。”
尤斐猶豫了片刻,接着用極低,極低的氣音說出了一個地址。
他一面希望,肖裏可以找到自己,一面希望,肖裏不要找到。但糾結到最後,尤斐還是将選擇權再度交至肖裏手上。把他捧上掌握生殺大權的女王之位。
錄音的最後一秒,是一聲輕輕的“啾吻”聲。肖裏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嘴唇。
“太狡猾了。”錄音徹底結束,手表內的錄音文件自動删除。系統陷入了死寂,程序崩壞。但肖裏卻一字不漏地記錄下尤斐留在手表內的,想要向他傳達的所有訊息。濕熱的淚水順着臉龐流下,他扔下那只廢棄的手表,慢慢環抱緊赤裸上身的自己。
他想起昨晚的自己對尤斐許下的誓言,“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尤斐此刻正前往首都,坐在一處由牢固鐵欄杆制成的籠子裏。1098號負責操控直升飛機将他帶回首都。
兔子雖然現在如陰溝老鼠般,夾縫求生,不敢将自己暴露在“先知”的眼皮子底下。但她卻在四處流淌的數據裏,留下了自己的“訊息”。召集到了許多的,與她有一樣想法的人……實行關掉“先知”的計劃。
只不過大部分人都藏在暗處,唯有兔子一個人做如此危險的“工作”。
尤斐萬萬沒想到,1098號竟然是兔子團隊中的其中一位。但轉念一想,在他們談話間,1098號有時會情不自禁地洩露出一些微妙的,對“新國”厭惡的情緒。在他腕上,那只泛着黃色光芒的手表在兔子的遠程控制下暫時關閉了,他們有半個小時的喘息時間,可以無拘無束的聊天。
“你知道你即将面對什麽嗎?”
尤斐一臉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不知道。”
“那你看過《1984》嗎?”1098號率先發出疑問,為了解答尤斐的困惑。
尤斐搖了搖頭,誠實地回答道:“沒有。”
“如果我被抓到,是你們的內應,那我就完蛋了。”1098號喃喃自語道:“《1984》裏曾說過,‘兩大課題,一是如何探知一個人的腦子正在向什麽;二是如何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于幾秒鐘內消滅上億人口’。只是,這兩大課題對‘先知’來說可不是什麽難事。”
只要它一聲令下,數據如閃電般竄入那些不法分子的手表內,滋滋滋作響!接着過量的電流将會引爆他們!不,大多數時候,只是電擊暈,然後拖入“蛾摩拉”城接受審判。就像之前在“尼尼微”城的時候,1098號當時得到的警告。
“他們不會嚴刑逼供你嗎?”
“不,一般不會,除非是涉及接受過特殊訓練的……比如說像兔子一樣的。”1098號回答道,接着用眼神瞟了一眼尤斐,“因為‘先知’知道我們每個人的一切。這兩個月來,我戴手表的這兩個月來,她恐怕連我的祖輩譜系都給摸了個清楚。”
你在網上留下的各個網頁的浏覽記錄,你在網上說過的每一句話,以及看過的每一個視頻或商品,都将成為“先知”龐大的數據庫中的信息,接着她将運用你所不了解,甚至不明白的算法,對你進行“計算”。
接着,她會推測出你的興趣愛好,你的真實年齡與性別,你最近的狀态,甚至“先知”可以不用醫生診斷,而通過這些信息推測出你的心理狀态問題。
人們越來越依賴“先知”,她就好像世界上的第二個你,會向你推薦符合你喜好的東西,會做出為你“好”的決定,接着一點一滴的,将你對事物的掌控權,你對世界的認知,你的想法,你的一切的一切,全部握入自己手裏。
“這種感覺,就好像海灘上站滿赤裸裸的人。‘先知’就是那個太陽,看着我們。”1098號繼續說道,“正是因為她那可怕的、龐大的、我們所不知的‘算法’,将我們貼上标簽,進行了分類。”
誰讨厭哨兵向導,誰是沙文主義者,誰是女權主義者等等,即便你沒有發表過任何,關于這些“标簽”的言論,“先知”也能通過對你的計算,從而得出,你更容易受“标簽”言論的影響。(*1TED演講)
她會引導你,将“标簽”貼上你自己……而“先知”則只需在這些标簽中,選出對她有利的對象進行“圈養”。而剩餘的,無法接受她的存在或管理的,則被拖進了“尼尼微”城或“蛾摩拉”城進行教管。
尤斐想到了《黑客帝國》,很久以前的老片子,在他看來那些特效還不如武打畫面精致,可片中的臺詞卻令他永生難忘。
“你的伴侶、工作與朋友将由‘先知’為你挑選,而你的孩子們,則将在一出生後被抱走接受她所準備好的教育,你無法控制你的一切,不管是身體還是意志,以及你的生命,我們的壽命都被控制在了65歲,誰也不能活過這個年齡!”
“我感覺我們就象是她圈養的農場動物!活着的意義,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
為了誰,1098號沒說出口,他深知,“先知”不管再怎麽神通廣大,但她不過是一個“人工智能”,沒有靈魂與意識的存在,是擺布傀儡的傀儡。1098號緩了緩口氣,接着繼續說道:“但好在,一切都還能挽回!”
按照“先知”的計算,不出一年,民衆将會依賴于她,信仰于她。像是提線木偶般,過上想象中的“幸福快樂”且“無犯罪”的生活。只是這些生活是不真實的,是她通過數據構成的。就像《黑客帝國》裏的那個虛構的二十世紀末的社會。
兔子是為了解救自己的丈夫,1098號是不願活在“先知”的控制下,成為一個沒有思考能力的人,那自己又是為了什麽呢?
尤斐沉默不語,離開肖裏身邊後,他便化作了一座死火山。內心的沖動與炙熱的情感,都被掩埋。
“你一定要抓住那微渺的成功機會。”1098號用亮晶晶地眼神看向尤斐,時間已被他用去十分鐘,還有二十分鐘用來讨論他們的作戰計劃。“成功了,你将是我們的救世主!”
尤斐聞言,露出一抹譏諷地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