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來到“新世界”(六)
西蒙娜·波伏娃曾在《第二性》裏說過:“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
因為波伏娃認為,“女性所扮演的角色是受男權社會意識投射下的形象,而不是真正的人性和天性。”(*1)
現在,艾米莉深有體會。自從進入了“教改所”後,幾乎可以說是每時每刻都在感受自己被“重塑”的過程。但還有一點要提醒的是,在“教改所”裏,被塑造的不僅僅是女性,還有男性,他們所扮演的角色也從“男權社會意識投影下的形象”變成了“新國家所希望看到的形象”。
所有人都在被塑造。
不管老少男女。“先知”給了他們一個模子,現在所有人都被嵌進了那個模子裏,胖的人要削去多餘的脂肪,瘦的人則要進行填充。從前的觀念要被抛棄,而所謂的“新觀念”卻是以前被抛棄的舊思想混雜一些現代的新思想。
艾米莉忘記了自己在這裏呆了多久,“教改所”裏的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剛開始時的每一天都那麽的難熬,但後來,漸漸就變得習慣了起來。
不用“先知”催促,他們便會自動爬上床睡覺,第二天按時起床做操。每天接受“新教育”。清除腦內和內心的,被“教改所”的看守者們稱為“不潔”的東西。
A國曾經的國旗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奇特的藍色國旗。接着,政府經歷大規模的“換洗”。那些熟知的政治家面孔忽然被換下,消失在衆人眼前,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張張,出現在商業雜志上的,或者是別的領域雜志上的富豪們的臉。
不過總統還是曾經的總統,可整個人的氣質看起來卻變得不一樣了。但那時,所有人醒悟過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他們為了注射“治愈血清Ⅱ”與“治愈疫苗”,紛紛戴上了那只像眼睛,又像耳朵的手表。紛紛把自己的性命交至“人工生命”——“先知”的手上。
總統……現在不能稱他為總統了。按照“新國”的規則,民衆應該尊敬的稱呼他為朱庇特,出自羅馬神話中的衆神之王。因為“總統”這一頭銜不能準确表達他的身份,不能清楚的告訴民衆們,他是長生的,他是永生的,他将給民衆,給世人帶去幸福。
“橢圓領土”外在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橢圓領土”內也是如此。
艾米莉與丈夫分別注射了“治愈血清Ⅱ”,她沒能出現副作用,但她的丈夫卻出現了——“不育”的副作用卻抓住了他,并分裂了他們的家庭,分別将他們送進了“尼尼微”城裏不同的“教改所”。而她的女兒——薩莎,這麽稚嫩,這麽幼小的孩子。
因為在逃亡的路上落下了一點兒病根,便被“先知”判定為“不合格”産品,送往了“蛾摩拉”城。
她還這麽小!她還什麽都不懂!
但“新國”信奉着弗朗西斯·高爾頓(*2)所提出的“優生學”——好似人類不再是人類,而是用于比賽的貓狗或馬駒。
被“先知”判定為“優秀”的人種必須留下他們的子嗣,而被判定為“劣質”的則應被除去。這不禁讓艾米莉想起,一部很久以前的電影《黑鹳》,影片中的“醫生”致力“清洗”全國有殘缺的兒童,并拒絕為他們施以救治,以防他們長大成人後,将“低劣”的基因傳下去。(*3《基因傳》)
科技明明在進步,但歷史卻在倒退!甚至比起從前,還要可怕殘酷。
艾米莉渾渾噩噩的在“教改所”內過了三個月,內心逐漸麻木了起來。并悲觀的認為,也許這個世界永遠都恢複不了正常。但沒想到的是……
耳邊炸起一聲驚雷般的呼喚,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像是穿越時空而來。太久,太久沒被稱呼自己的本名,一時間她腦袋轉不過彎來。
“艾米莉!”
黑發黑眼睛的青年逆着光,擠過層層疊疊的人群,來到她的身邊,一把抓起她瘦削的肩膀。艾米莉這才靈魂歸為,麻木的內心活泛起來,“肖……肖裏?”
小簡還是沒能找到自己的家人,但肖裏卻找到了自己的初戀情人。回去的路上,尤斐臉色臭得難看,雖然他一直壓抑着幾乎要燒融理智的嫉妒情感。但哨兵天生對向導的占有欲與他對肖裏的不安,使得這份“嫉妒”難以控制。
因為肖裏利用自己的“先知”判定出的“上等人”身份,順順利利地将艾米莉給帶出了暮花天“教改所”。兩人坐在一塊,艾米莉哭個不停,肖裏溫柔地安慰她,詢問起這三個月來,她身上發生的事與A國的變化。
艾米莉抽抽噎噎地回答了肖裏的問題,其中,她提到一個詞“新人類基金會”。
“也就是說,所謂的‘新國’其實是由‘新人類基金會’所……導致的結果?”肖裏總覺得“新人類基金會”像是在那裏聽過。不過比起這個問題的答案,肖裏還有一個,急需獲知答案的問題:“那我媽媽呢?你有沒有見過她!?”
艾米莉見過瓊斯·楊。她與肖裏還談戀愛的時候,曾經參加過肖裏的家族聚餐。同時,她還見過肖裏的“繼母”,瓊斯·楊的同性伴侶——迪妮莎。
“對不起……這三個月裏,我從未見過楊女士的出現。”艾米莉用抱歉的語氣回答道,“但我見過你的繼母……迪妮莎。她、她與別人……一位男性哨兵結了婚。”
就在“新國”成立不久後,朱庇特為這對新人舉行了盛大的婚禮。當時,環境尚未發生這麽巨大的改變。家庭分裂,機器人與“新父”的肖像遍布“橢圓領土”內的每個角落。
迪妮莎?和一個陌生的男性哨兵結了婚?
肖裏感到不可置信,迪妮莎對瓊斯的狂熱,肖裏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迪妮莎結了婚,那自己的母親呢?瓊斯又去了那裏呢?難道她像多蘿西一樣……?
肖裏不敢想象瓊斯的結局,他身體發軟,渾身冒汗,幾乎要崩潰。他無法接受親人一個又一個離去的消息,哪怕他與瓊斯的關系不算和諧。
不,往好處想!迪妮莎這麽愛自己的瓊斯,她一定會想方設法将瓊斯給保下來!最壞的結果……大概是瓊斯會出現在那棟閃閃發亮的,透明的“圓形監獄”中!
透明的,閃閃發光的“圓形監獄”在他們身後,随着往返的動車的運動而逐漸向後縮小,縮成一個小點。那裏“住着”曾經為A國嘔心瀝血的政治家們、法官、警察、律師或律師醫生……所有不願意向這個畸形社會所低頭的人。
肖裏将視線投放在了手腕處的手表上。一圈鮮豔的紅色圍繞着時鐘,是地位的證明。在這小小的手表內,住着他曾熟悉的“先知”。曾與他産生過交流的“人工生命”,轉眼間,便成了這個國家的第二“主人”。
這究竟是為什麽呢……
“格拉森”鎮,晚間九點。
肖裏一直安撫陪伴艾米莉直到提示接近“晚間休息”的音樂聲響起,每個人的手表皆傳出來自“先知”的“溫馨提示”與震動感。
“肖裏……”艾米莉縮在被窩裏,露出兩只紅腫的眼睛。那些被壓抑的悲傷宣洩過一遍後,綠眼睛中的神彩也增添了些許。自從“新國”建立後,她失去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父母、朋友、丈夫和孩子……
肖裏的出現,就好像一場及時雨,又好像是冬天裏出現的暖爐。艾米莉漸漸安心了下來,原本被“教育”得空蕩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波伏娃曾說過的話:“女人的不幸則在于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着,她不被要求奮發向上,只被鼓勵滑下去到達極樂。當她發覺自己被海市蜃樓愚弄時通常為時太晚,她的力量在失敗的冒險中已被耗盡。”
波伏娃的書籍以及她這個人,在這個社會裏,是被禁止讨論,閱讀的存在。
雖然這段話用在此情此景中不大恰當,但在一切發生前,艾米莉從未想過會有一天,世界發生巨大的變化。從前她依賴父母,成年後依賴自己的男友,結婚後依賴自己的丈夫。但忽然,命運将她身邊所有能依靠的人,都給“帶走了”。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在肖裏的出現前,她甚至沒有想過未來要如何,如何。
但這能怪她嗎?怪曾經的,把自己保護好的社會呢?還是造成這一切發生的朱庇特呢?
“怎麽了?”黑發黑眼睛的青年已走至門口,他的面容相較于從前沒有太大的變化,二十八歲的人,醉木犀看起來卻像剛剛大學畢業般清秀,甚至還多了幾分稚氣。
反觀自己,在失去保養後,如同一只逐漸萎縮的水果,面生細碎的紋路,容貌憔悴。
“謝謝你。”艾米莉欲言又止,想要請求肖裏幫幫她,找回自己的丈夫,但轉念一想,請求卻如鲠在喉,說不出來。她的丈夫……是死是活,現在誰知道呢?話到嘴邊轉了轉,便成了一句真心實意地致謝,“……謝謝。”
若是放在從前,他們身份還是“男女朋友”的時候,肖裏定會接上一句,“為你,千千萬萬遍。”但這一次,黑發黑眼睛的向導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并回複道:“不用謝。”
艾米莉從他客氣的回答中解讀到了訊息。燈光暗淡的瞬間,她望着肖裏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問出一個問題:“你現在的另一半……是位哨兵嗎?”
向導猶豫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是的,并且還是位男性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