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來到“新”世界(五)
“格拉森”鎮。
小簡如願可前往“尼尼微”城。負責帶路,護送他們前往的還是熟悉的1098號。那位士兵來接他們的時候,看到肖裏與尤斐身上的新衣服後,露出難以掩蓋的驚訝神情。
驚訝過後,隐隐有些嫉妒。
“尼尼微”城距離“格拉森”鎮并不算太遠,有動車直通,而車程不過三個小時。出發前,1098號提醒道:“我們必須在晚上十一點前回來,那是‘先知’規定的,最晚睡眠時間。”
現在是早晨十一點,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往返。
肖裏靠着尤斐的肩膀休息,重返秩序與文明的世界,卻給他一種荒誕和不真實感。在空蕩蕩的動車車廂內,肖裏向1098詢問起“治愈血清”的應用與對外界喪屍們的處理。
但沒想到的是,即便制出了可抵禦“超級流感”的“治愈血清”,總統卻不打算用其救治“野蠻區”(也就是“橢圓領土”的外部)內正與喪屍、病毒鬥争拼命想要活下來的他人。
“因為他們已經被污染了。”1098解釋道,“思想和心理……從我們救回的‘幸存者’們,便可看出。如果把‘野蠻區’的所有幸存者全都給接回‘安全區’,那麽‘尼尼微’城一定會爆炸……”
“再者說,我們人手不夠。”
肖裏以為這裏的“人手”是指活生生的人,但沒想到1098說的卻是“機器人”。
“那意思是……要放棄外頭正在拼死掙紮,求生的人嗎?”肖裏的嘴唇微微顫抖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着1098號。
“當然不是。”1098號露出憤怒的神情,不過只是一瞬,“我們只是還沒想好要如何處置他們。”
對付喪屍并不是什麽難事,難的是如何處置“野蠻區”的幸存者們。若是用飛機将“治愈血清Ⅱ”進行物資投放,那麽在未來,那些“野蠻區”的,被“污染”了思想與心靈的幸存者們将無法進行挾制,可若是直接無差別轟炸“野蠻區”,又不符合道德倫理……
(但……總統真的還在乎道德倫理嗎?)
“也許再過兩三個月或半年,等我們的‘新社會’徹底穩定後,才會考慮對他們進行的救援。我們是不會放棄每一寸國土,喪屍們不過是暫時的住戶罷了。再者說,它們的壽命還沒我們長呢……”
可在“野蠻區”內,卻是人與喪屍較量着奔跑,看誰速度最快,能先逃過死神的鐮刀。
“這是不對的……”肖裏擰着眉說道。1098號聞言,立馬怒瞪了一眼他,用責備的口氣說道:“沒有什麽不對的。這是為了我們‘新世界’的安定與和平,是‘新父’的英明決定!我可以原諒您在‘野蠻區’呆得太久,從而無法理解我們。”
不可理解的事情多的去了!
但聊天到此,肖裏也已隐隐搞明白了,所謂的“安全區”,雖未被“超級流感”與“喪屍”攻陷,但卻被其他的,更為可怕的……給攻陷了。
而1098號怒瞪他的神情并非是因為真正的憤怒,像是對他的發言的極致害怕。肖裏的視線落到了1098號的手腕上,那只平淡無奇的手表,仔細一看的話,肖裏這才發現,手表的模樣就好像是一只“眼睛”,換了個角度看去,又變成了一只“耳朵”。
1098號在畏懼手上的那只手表。
“尼尼微”城。
“尼尼微”城與肖裏、尤斐和小簡的想象不太一樣。這裏看起來就是一座正常的城市,街道整潔,人來人往。但所有人神情麻木,穿着最自然不過的衣服。而身穿特制衣物的,踏入“尼尼微”城的肖裏等一行人與1098號卻像是從某個時空穿越來的“旅者”,或是……某部電視劇裏的演員。
總之,與四周格格不入。
但“尼尼微”城還是有看起來不正常的地方。比如說,此處的人物肖像比起“格拉森”鎮要多且密集。幾乎遍布滿了整個城市的廣告牌。
“尼尼微”城的住民們同樣人手一只手表,顏色是渾濁的土灰色。肖裏與小簡完全想不通,這些看起來很正常的人,究竟是為何會變成“先知”眼中的“渣滓”呢?
他們随着1098號前往“教改所”。曾經的“學校”與“醫院”,現在全被改造成了感化和教育“渣滓”的教改所。
前往“尼尼微”城的路上,通過1098號的介紹,肖裏等一行人終于搞清楚了,為何“尼尼微”城的住戶會被“先知”判定為“渣滓”。
“除了不育男和不孕女外,在這裏的大多數人,是因為他們對‘新國’沒有任何價值,他們所能做的工作,所掌握的技能,機器人完全可以替代,甚至可以做得更好。”1098號說道,并随意列舉了幾個職業,這些職業雖處領域各不相同,但卻擁有一樣的重複性與機械性,容易被他人所替代。
“在未來不久後,等智械生産達到市場需求後,這裏的‘渣滓’們将不會被我們需要。”
在總統的設想,智械将緩緩推進使用,并替代人工。接着,将全部工業操作化為全自動,由“先知”所控制。
除此之外,居住在“尼尼微”的,還有部分是不育男、不孕女以及一些心理健康指數被判定為“危險”的男女們,這些人還有“一線希望”,于是被送進了“教改所”接受改造。若是能力出衆,也許會在未來能被“首都”的“上等人”看上,帶走回家去做“管家”、“秘書”或別的,随便“主人”安排的職業,但他們的前途也僅限于此。
“這裏完全看不出罪惡的樣子。”小簡說道。
“等到晚上,你就知道了。”1098號回答道,“黑暗自然是在黑暗中滋生。”
肖裏緊接着問道:“那麽……‘尼尼微’城外的其他人會怎樣?”
“除了‘蛾摩拉’城裏的人外,其他城市裏的人當然是享受幸福阿!尤其是‘首都’……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首都’的精英們,他們是腦力勞動者,是辛苦的……”1098號快速地用羨慕的眼光看了一眼他們并如此說道:“這是‘新父’提出的理想世界,沒有疾病與痛苦,只有愛與和平,而現在正在一點點的實現。”
肖裏頓時領悟了,當他與尤斐的測試結果出來後,所有人的豔羨眼神。雖然還不是鐵板釘釘上的,可以進入“首都”享受幸福,但也可算的上是半只腳踏入“首都”。
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肖裏握緊了拳頭,想要給1098號的面孔來上那麽一拳,他想大喊這是不對的!現在的這個社會是畸形的!
一瞬間,他的腦內閃過好幾本書籍,一個詞在腦內閃爍。他正欲說出口反駁1098號,但尤斐卻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搖了搖,示意他別沖動。
1098號沒能察覺到肖裏的異常,繼續贊美“新世界”,但臉上挂着的卻是虛假的笑容:“沒有犯罪,沒有疾病的世界,所有人都将在幸福快樂中死去,‘先知’規定了我們每個人該‘長眠’的年紀,就連哨兵向導也可活至65歲……”
“感謝‘evolution計劃’的發明!感謝‘新父’的慈悲!”
evolution計劃一詞仿佛重錘,砸在了肖裏與尤斐的腦內,兩人交疊在一塊的手掌驟然緊握。沒有聽錯,絕不可能聽錯!
1098號真的說出了“evolution計劃”一詞!
不過仔細回想,這又有什麽好驚訝的呢?既然“先知”還活着,那麽“evolution計劃”也必定會被制出。
“尼尼微”城的隔壁是“蛾摩拉”城,遠遠看去,那座城市就像是一棟巨大的囚牢,森冷,而殘酷。其中一座圓形的,在陽光下折射刺目白光的建築吸引了肖裏的注意力。
“那是什麽?”
1098號順着他手指方向瞥了一眼,仿佛看到了什麽污穢的,不該看第二眼的東西般,迅速挪開了視線:“圓形監獄。被關進那裏的人,一輩子也別想出來。因為他們是危險的。”
尤斐微微擰着眉,低聲說道:“那邊的血腥味,到這裏都還能聞到。”
就好像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了血池中般。1098號回答道:“‘蛾摩拉’城每天都會處理大量的‘罪犯’。犧牲了自己,淨化了我們的世界。”
他們說着,走進“尼尼微”城的第二所“教改所”。剛踏入大門時,廣場上的LED大屏忽然開始閃爍,接着放映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在街道上見過的老人面孔,炯炯有神的眼睛與嚴肅的神情,是這片畸形土地上的“新父”的臉。接着洪厚的音樂聲響起,又是一個信號。“呼啦”一聲,“教改所”的所有“渣滓”在橢圓機器人與少數幾位看守者的帶領下,整齊有序的從教學樓或宿舍裏湧出,來到廣場。
瞬間,空曠的廣場上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這是怎麽回事?”小簡有些害怕,看着那些穿着一模一樣監獄勞改樣式制服與發型的陌生面孔們,他們神情麻木,面色蒼白瘦削,望向LED大屏幕的眼睛裏沒有一點神彩。
“‘蛾摩拉’城的處刑直播開始了。”1098號說,“不管你手頭上做什麽工作,現在都必須停止觀看處刑。從處刑中獲得教訓與思考。”
直播開始了——
一名脖子上挂着醒目黑板的女人被帶上臺。她臉色蒼白,雙頰與眼窩凹陷,瘦得像是一把枯柴,即便是最小碼的衣物套在她的身上,仍舊不合身。看起來像是套在了一具骷髅架子上。大把大把的頭發從她頭頂飄落,僅留下稀疏的幾縷,耷拉在頭皮上。
也許她原本很美麗,也許她原本其貌不揚。但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個不人不鬼的“怪物”。與外頭游蕩着的喪屍有得一拼,在她裸露在衣物外的皮膚上,還挂着星星點點的淤痕和潰爛的痕跡。
尤斐低頭,對肖裏輕聲說道:“顯然她被人折磨過。”
女人的眼裏早已沒了靈魂,那是不同于麻木的一種狀态。而是空洞的,了無生趣的。看得令人害怕,頭皮發麻。
1098號斜睨了他們一眼,輕咳了兩聲說道:“肅靜!”
接着,一名“神父”打扮的人進入LED屏中,那名女人的身旁。肖裏情不自禁地抖了抖,下意識靠近哨兵的懷裏。尤斐立馬擁住了他,手指輕輕撫摸着他的耳廓安撫。
“坦白你所犯下的罪行,告知他人,別走上你的老路吧。”
骷髅一樣的女人嘴巴開合,像一只木偶般,條理清晰地訴出并對自己的“罪行”表示忏悔。在肖裏與尤斐看來,這番話并非他的真實心意。
整場“處刑”,就像是一場“表演秀”。做給所有人看,讓他們産生畏懼的一場“表演秀”。其靈感來源,不出所料的話,應當是出自歐洲中世紀的殘酷刑罰。
小簡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願面對這殘酷的刑罰。但1098號卻殘忍地扯下了她的手,用努力壓抑着痛苦情緒的聲音說道:“必須看着。”
但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名“女犯人”話音驟然一變,眼中亮起了光火,整個人仿佛活了過來,神游在外的靈魂歸入體內。
“我是無罪的!我肚子裏的孩子并非我動手殺死的,而是不小心沒掉的!”她抱着自己幹癟的肚子,淚流滿面着大喊道:“那只是一場意外流産!‘先知’不能代替‘法律’,而你們的真實身份也并非是美好的,而是邪惡教派的化身!也許你們可以控制機械,但卻永遠不能控制我的思想!不能控制我對自己身體的控制!”
衆人嘩然,這段話可說得上是離經叛道,公然挑釁“新國”。但意外的是,“牧師”并沒有當衆處理掉那位可憐的女人,而是命令那些圓滾滾的機器人将她拖下去,繼續接受所謂的“改造”。
“只有當她誠心忏悔時,才可被給予應有的處刑。路德牧師曾經說過,‘如果她們在生育中倦了,或死了,不要緊。讓她們在生産中死去,這就是為什麽會有女人的基因’(*1-馬丁·路德-《論永生》)。”
在“蛾摩拉”城裏,也許活着要比死亡更需要勇氣。
人群中響起啜泣,響起憤怒的吼聲,接着是一陣“劈裏啪啦”的電流聲響起,如多米諾骨牌般,那些“渣滓”們在手表釋放出的電擊下接二連三的倒下,現場混亂一片。
正如那名女人所說的,所謂的“新國”,以及總統給出的“美好的願景”,實則是虛假的,一場幻象。這兒并非國家!而是一處被極端主義統治的土地!
肖裏握緊了拳頭,茫然無措。曾經的,他熟悉的,電視上常見到的政治家們,領袖們統統變成了“先知”,變成了“盧克神父”與他的“烏鴉面具門徒”們!
“……A國的領導者們,各個州的州長,各個市的市長們,都去哪裏了呢?”肖裏情不自禁地問出聲來。
1098號扭頭看着他,目光裏充滿掙紮與痛苦,片刻後,他從唇縫間吐出一句話來:“A國已經是過去,‘新國’才是現在。至于你說的那些人……”
1098號的視野投在了遠處,那座閃閃發光,刺目耀眼的“圓形監獄”上。他的喉嚨裏剛艱難地擠出一個音節:“‘圓形’……”緊接着,手腕上的手表立馬傳出“先知”冷冰冰地聲音以及令人渾身痙攣,疼痛的電流:“警告,警告,紅色警告。”
一片混亂中,肖裏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與綠眼睛。
“艾米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