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僞]
他雙唇淺淺一動,雖不明顯,但應該是表示他已經不介意了吧?
蘇拾花方寬下心,同時想到一個重要問題:“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薄唇輕啓,一字一頓:“蘭、顧、陰。”
蘇拾花把這名字暗念了七八遍,牢記後,便自報姓名:“我叫蘇拾花,拾取的拾,小花的花,蘭公子,昨夜你怎麽會一個人逗留在樹林裏?”
某人“實話實說”:“我到山下村莊賣茶葉,回來的途中有些怠倦,便倚在樹下寐着了,醒來時,發現夜色已經入幕了。”
蘇拾花緊張得眼睛睜大兩圈,像教導着小孩子一樣告訴他:“那可是很危險的,樹林裏經常有野獸出沒,況且你又是孤身一人,怎可粗心大意的就睡着了。”
蘭顧陰似乎被她說得擡起不頭,嗓音低低的:“嗯,我身子不太好……”
他臉色的确略顯蒼白,說話總是輕而無力,溫和文雅間又有一股孱弱的病氣。
是啊,是啊,原來他是個病弱之人。
蘇拾花抿抿唇,不由自主放緩聲音:“既然你的身子不好,難道沒有親人與你同行嗎?”
蘭顧陰搖頭,眉間那抹輕薄的憂郁總也揮之不去:“我一個人住的。”
蘇拾花繼而問:“那你的親人呢?”
“他們丢下我,走了。”
蘇拾花瞪大眼,不敢置信:“走了?為什麽?”
“大概,是因我孱身病體,怕日後成為他們的累贅吧……”仿佛提到難言的傷楚往事,他徐徐偏過臉,不去與她對視。
壞了壞了,又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惹他傷心。
蘇拾花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對眼前人更是泛起一絲心疼,一絲憐惜:“不過,好在你還有朋友。”
“他們偶爾才來……”輕輕一縷嘆息,彌漫開,空氣都寂寥了。
該死,該死。蘇拾花幹瞪雙目,簡直不知該說什麽好了。過去一會兒,肚子突然一陣敲鑼打鼓的作響。
“我……”她神情大窘,忙捂住肚子,兩朵紅暈,跟小太陽似的升上嬌靥。
蘭顧陰會過意,善解人意地道:“你餓了吧?我去準備些飯菜,只是鄉野山上,食物粗糙了些……”
“不會不會,有東西吃已經很好了。”蘇拾花擺擺手,可惜剛挪開,肚子又開始不争氣地咕咕亂叫,她觑眼對方,表情尴尬且無奈。
蘭顧陰卻毫無取笑之意,溫言開口:“你先躺着休息,等等我就來。”
真是個好人啊。
蘇拾花望着他的背影想。
約莫一盞熱茶的功夫,珠簾外便飄來陣陣的飯香,她猛地咽下一口唾沫,雖然想留在床上,但腿腳已經不聽大腦使喚,循着味道起床下地。
蘭顧陰正在外間的木桌上擺着碗筷,見她捂着肚皮出來,兩瓣薄唇淡動:“正想叫你。”
一碟豆幹,一碟臘肉炒豆角、四個紫菜團子跟一碗雞蛋蘿蔔湯,蘇拾花傻傻眨了眨眼:“你做飯好快。”
那眼波如抓不着的暗水,在睫下無聲流轉,他輕描淡寫道:“之前就已經備好了。”
蘇拾花坐下來,眼角觑觑他,口水再次狂咽一下。
蘭顧陰卻有所誤會,低下頭,滿臉憂郁:“飯菜實在太過粗陋,你是不是嫌棄……”
“沒有的事兒!”蘇拾花發現了,這個人心思細膩,有些敏感,但實際上心底是十分善良的,在他面前,絕對不能遮遮掩掩,否則定會要被誤會。
說完,她拿起一個菜團子,大口大口地咬下去,不時看他幾眼,那意思,你的手藝真不錯,味道特別好,我可真喜歡……她吃相狼吞虎咽,女兒家應有的矜持與細嚼慢咽,與她完全擦着不幹系,食物在她跟前,就仿佛是閃閃發光的金子,半點都不曾浪費,可似乎也沒有一個人能像她,吃個飯,也能是一副很滿足,很幸福的樣子。
嗯……總要養得肥一些才好……
蘭顧陰一旁單手支頤,狹長的方寸開始緩緩下移,落向她的嫣嫩小嘴,一張一阖,形旎紅潤,令人想到一顆水盈盈的甜桃,咬上一口,仿佛能溢出滿滿的甜汁來。而她,似乎本身就是一個絕世無雙的美味……舌頭舔了舔嘴唇。
“你不吃嗎?”她餓壞,一吃就停不下來,猛然想到還有他,螓首一擡,明眸中含着歉意與微微赧然。
蘭顧陰不動聲色地斂起目光:“我吃過了。”
半晌,她道:“謝謝……”
“謝什麽?”
“你的飯……”
一頓飯,就恨不得讓她感激涕零。
側過頭,對上那雙水汪汪真誠的眸子,純澈不摻雜一絲雜質,很明顯,她是個不會說謊的人,讓他連探尋的欲望都沒有。
因此那晚,她的目光就如現在這般清亮,說她不會見死不救,不會丢下他一個人。
不會丢下他一個人……不會丢下他……
而她,真的做到說到。
“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只是現在……我得走了。”蘇拾花想了想,撂下筷子,整頓着措辭道。
蘭顧陰回過神:“走?去哪裏?”
她一時語噎:“我……”
他琢磨過來:“山洞?”
蘇拾花點點頭。
蘭顧陰問:“為什麽要一個人住在山洞,你的親人呢?”
蘇拾花有點感傷:“我沒有親人……我自小就父母雙亡,是師門收留了我。”
他不答,等她繼續說。蘇拾花只好道:“我想把自己鍛煉的更加強大,所以才離開玉牙山,一個人出來歷練。”
難怪當時,她說自己無親無靠,叫他快點逃走。
可是這樣,她就應該留下等死嗎?該說她是太傻,還是太單純。
胸房如窒着一口氣,令他皺下眉頭:“既然你無處可去,不如就住在這裏吧。”
“啊……”蘇拾花反應過來,差點以為聽錯,“住、住下來。”
“反正,我也是一個人……”見她緘默,蘭顧陰垂着睫,嗓音中有幽幽的郁氣,“我知道……你不放心,又或者,讨厭我……”
“不是,我信任你,你是個好人。”蘇拾花趕緊糾正他的想法。同時心下認真思考,是啊,反正她也無處可去,不如就住下來,習武之人,何必再講什麽顧忌,況且,他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身體不好,又被親人抛棄,更加的可憐寂寞啊……想到他的遭遇比自己還要慘,蘇拾花同情心就有點泛濫,仿佛發着什麽誓言一樣:“好,那我就住下來。”
至少現在,她還能陪伴他,保護他,不讓他孤單。
好人麽?
蘭顧陰眸底逝過隐晦的影。
魚兒乖乖吞了餌,可他,還不想那麽早收鈎呢。
一轉眼,蘇拾花住在竹舍已有三天,蘭顧陰略通藥理,也不知給她用的什麽藥,每隔兩個時辰便敷一次,左臂本是極深的傷口,如今看來已經格外淺淡了。
清晨早早醒來,坐不住,她出門到隔壁,那裏就是蘭顧陰的房間。
可惜叩門許久,也無人應答。
這麽早,難道是出門了嗎?
她閑來無事,又頗為好奇,往竹舍後方走去,發現那裏有一處以籬笆單獨圍築的閑院,裏面種植着一小片茶田,相隔不遠,便是藥圃。
一擡頭,她尋到那個人,提着竹筐,伫立在茶田之中,一襲白衣,幹淨到接近透明,整個人似乎都能被陽光由外至內穿透而入,長長的黑發依舊被發繩簡單束着,就像浮在半空綻放的黑蓮花。
他太瘦,身上的衣衫總顯得寬大,那般單薄削瘦的背影,宛如裁下的剪紙,呵口氣便飄走了,如此憐弱,令人心裏泛着疼。
他忽然轉身,看見她,一筐青葉撒落在地上。
蘇拾花狠敲下自己腦殼,連忙趕上前,道歉:“對不起,吓到你了吧?”
“沒事……”他搖頭,長發軟軟晃動,蹲下身拾撿。
蘇拾花也來幫忙,動作比他快,搶先一步拾着地上的青葉,不料他的手恰好也覆上來,就在她的手背之上,肌膚重疊着,看上去,就像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裏一般……她略微驚詫,偏偏對方并沒有立即挪開手,反而……五指攏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