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撲朔
等又到了晚上,羅樓躺在床上不敢入睡,生怕又遭噩夢,可惜十八歲的身體正是缺覺的時候,沒等幾分鐘,便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日再聽到熟悉的鬧鈴聲,羅樓大大松出一口氣,以前最不願聽到的聲音如今猶如天籁,也不再像往常那樣重新睡過去,麻利地下床。
羅母笑着打趣他,張青易卻敏銳地察覺到羅樓不對勁,很不對勁。他開始頻繁走神,眉眼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愁緒,但如果和他說話,羅樓會很快調整好狀态,想往常一樣嘻嘻哈哈和人交談。
但張青易就是知道,羅樓有了不能為外人道的心事,連他也不告訴。對于這一點張青易多少有些不高興,趁着午飯時間問他:“你這兩天是怎麽了?”
羅樓沒想到他能發現,驚訝了一瞬,往嘴裏塞了幾口飯,含糊道:“沒什麽,沒睡好。”
“還想騙人是吧,豬都沒你能睡。”
“嘿,”羅樓半真半假地說道,“真沒睡好,做夢了,夢到十幾年後的事情。”
張青易起了興趣,咽下嘴裏的菜問:“這麽玄乎,十幾年後咱倆什麽樣啊?”
羅樓似笑非笑道:“你怎麽就知道我一定夢見咱倆了?”
張青易表情一滞,拿筷子有一下沒一下戳着肉道:“那你夢到誰了?”
想到那場婚宴,羅樓臉色也難看起來:“逗你玩的,就是夢到咱們倆個。夢見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女生,你們認識才三個多月就打算結婚。”
這個描述把張青易逗笑了,邊笑邊搖頭:“什麽亂七八糟的,我絕對不可能和一個認識幾個月的人結婚,絕不可能。”
他說的異常堅定,給了羅樓很大的信心,那果然只是個夢而已。
“雖然說夢是很無厘頭,但那個女生還挺漂亮的,小鳥依人的感覺,眼睛挺大,阿青喜歡這種類型嗎?”
張青易沉眉想了想,對他形容的女生樣貌依然一片模糊,失笑道:“應該......不喜歡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
“行吧。”羅樓挑挑眉,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飯菜吃完,“現在說這些有瘠薄用,回去看書,等考完試咱倆好好出去玩一玩。”
“說到看書,整天走神的好像是你吧。”張青易跟着站起身,兩人端着餐盤并肩往外走,“就最後一個月了,你可別掉鏈子。”
“放心吧,絕對不會。”羅樓無聲笑了笑,他當然不允許自己掉鏈子。
論聰明靈活,羅樓還要勝張青易一籌,但說努力,那差的可就不只一星半點,如果不是為了要跟張青易考同一所大學,羅樓很有可能到不了現在這麽好的成績。
又是幾天相安無事,羅樓漸漸将那個真實到讓人舌根發苦的婚宴抛之腦後,昏昏沉沉睡去,明天是星期天,難得可以睡個懶覺的日子......
羅樓一覺醒來,很快察覺到不對勁,因為他身上蓋着厚厚的被子,稍微一動作,四面八方的冷氣都灌了進來,這絕對不是五月天氣該有的樣子,倒像是寒冬時節。
又是這個房間,冷冰冰,空空蕩蕩,羅樓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羅樓扭頭看去,發現這和上次的那個有所不同,但變化并不是很大,劃開界面接起,裏面的聲音陌生又熟悉:“阿樓,阿樓!你現在在哪兒?”
張青易的聲音隔着屏幕都遮掩不了焦急,羅樓來不及去思考這詭異的情況,着急問道:“在家呢,剛醒,你別急,怎麽了?”
“我媽知道亭亭的事了,血壓一下子上來暈了過去,現在我在醫院兩頭跑不開,你能不能過來幫幫我。”
亭亭......又是一個陌生的名字,羅樓沒時間細想,掀開被子問:“馬上出門,你在哪個醫院?”
電話另一頭的人顯然楞了一下,大概是不明白羅樓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想他大概是睡迷糊或是也急了,便說道:“市二住院部六號樓,我等你來。”
挂掉通話,羅樓迅速套好衣服去了衛生間,等看到鏡子裏男人的臉時,饒是有所準備也不由怔住。
眉心之間,已有了兩道豎紋,看來歲月不知不覺又溜走了一大段時光,變成了四十歲男人該有的模樣。
到了醫院,羅樓沒打電話給張青易,而是問護士張母住在哪個病房,得到結果後直接上了樓。
随手一算,張母也是六十好幾的人了,又是因病躺在床上,氣色實在是差,羅樓隔着病房門的玻璃看到人,幾乎不敢走進去。
到底是發生了什麽,讓這個記憶中一向溫婉的中年婦女瘦弱至此。
張母看見羅樓走進來,就像是看到主心骨一般,眼裏含了淚,露出很濃的依賴。
羅樓對此感到有些奇怪,但還是握住人的手關切道:“姨,我聽阿青說了,你現在好點了沒?哪兒不舒服你跟我說。”
對于他的稱呼,張母顯得相當驚訝,隔壁床的胖嬸子聽見動靜,訝異道:“大姐,不是說你幹兒子會來的嗎?”
羅樓心念急轉,腦子還糊塗着,嘴上卻不由自主改口道:“媽,我吓糊塗了,阿青那邊已經夠亂了,你要是再出點事,還不得叫我們倆擔心死?”
提到張青易,張母眼淚止不住的流出來,念叨道:“青易......我命怎麽就這麽不順,老張沒了,他又遇到這樣的事!我要不是心疼兒子,還不如跟老張一塊去了算了。”
“媽!你怎麽這樣說,有什麽事是不能解決的?阿青他到底怎麽啦?”
說起這個張母還有氣:“我都知道了,亭亭她......你還想幫着青易瞞我是不是?”
羅樓滿肚子疑惑,只能先忽悠人道:“這樣的事......我們只是不想你擔心,你看你知道了,身體不就急出毛病了嗎?”
張母大約是顧忌旁邊有人,一直沒提起亭亭和所謂的隐瞞到底是怎麽回事,只是說:“我這裏不要緊的,就是,就是一下子急了、懵了。小樓,你不要管我,你去青易那邊吧,你勸勸他,現在也只有你能幫他了!”
羅樓急得要死,偏偏萬事不知,在确定張母确實沒什麽大毛病之後,拔腿往張青易那邊趕。
等他找到人的時候,就不只是着急,羅樓快心疼死了。
張青易年少時就一直偏瘦,如今不但沒有中年男人發福的樣子,反而瘦的臉頰都略微凹陷下去,眼底全是烏青,嘴唇也沒什麽血色,蹲在樓道角落抽煙。
羅樓過去把人拉起,将他手指間燒了一半的煙碾進垃圾桶上的煙盤裏,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倒是張青易,把頭搭在羅樓肩上,疲憊地閉着眼。
羅樓一顆心砰砰直跳,只猶豫了一下,輕輕将人環住,見張青易并沒什麽動靜,再緊了緊手臂,把一具溫熱的身子摟了滿懷。
他什麽都不想說,什麽也不想問,什麽都不想知道,只想把這一刻留到永遠。
“阿樓,好累啊。”
羅樓摸了摸張青易後腦勺的軟發,語氣輕柔到像是一塊棉花糖被捏扁後再松開:“那有什麽關系呢,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