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草原
張青易只覺得眼皮很沉,像壓了兩塊石頭,要睜開很難,反正有羅樓在,他也不必強撐着面對一切,于是扯起一個笑:“阿樓,阿樓......”
羅樓任由他叫,樓道中時不時有上下的人,每一個都帶着好奇之色掃過相擁的兩個男人,或許是因為醫院住院部裏來往的都是心事重重的人,這些人并未發出任何疑問,自顧自埋頭走了。
是啊,反正又不關他們什麽事,羅樓心想,他喜歡張青易,關別人屁事。
“亭亭......她到底怎麽樣了?”
張青易肩膀一震,沒有絲毫懷疑,打起精神回答羅樓:“還沒到最糟糕的地步,如果能配到可以移植的骨髓,治愈的希望還是很大。”
羅樓想問很多事,但對着張青易反倒問不出口,只好先勸人去休息:“你先去陪媽吧,她那兒好歹有家屬陪夜的小床,你先睡一覺,我在這裏守着,真有事再叫你。”
好說歹說把張青易勸走,羅樓又接到了老毛的電話。
老毛情緒很激憤,問過張母等人的情況後就開始大罵:“這不要臉的女人!她自己作孽,害慘了孩子,拖累了別人!”
羅樓覺得身體裏泛出一陣深深的疲憊,打算從老毛這裏套消息,語氣十分冷漠:“她人呢?”
“她是沒臉來見青易了,但說來說去孩子是無辜的,肯定要回娘家那邊想辦法勸親戚來做骨髓鑒定。”老毛呸了一聲道,“媽的,那幫賤人還不一定肯!當初他們明知道趙子萱跟她表哥不清不楚的,還特麽介紹給青易,他這些年算是活在草原上了,都什麽玩意!”
說到這裏羅樓半懂半猜,再不明白就是傻了,他心裏有密密麻麻的痛爬上來,再也聽不進去老毛的多餘話語。
又過了兩天,趙子萱帶着兩個男人出現在醫院,羅樓看過去,認出其中一個年紀大的,是趙子萱的爸,還有一個生面孔,低着頭走路,神色很不好,大概就是所謂的表哥了。
羅樓手上還拿着從食堂打包的飯菜,就聽見那個男人對張青易說:“亭亭她......如果骨髓能移植我肯定是會做的,但是治療費用的話......我畢竟有家庭了,這個事我老婆孩子都不知道,要是我突然拿出一大筆錢那肯定......”
四十歲的羅樓,十八歲的靈魂。
所以羅樓二話沒說,上去就把手裏一碗湯蓋到那個喋喋不休的王八蛋腦袋上,就像他在操場扣籃一樣。
湯已經溫了,所以男人只是驚叫了一聲,并沒什麽大礙,趙子萱卻尖叫起來,引來很多人的視線關注。
男人回過頭,發現自己并不認識羅樓,頓時氣焰大了起來,怒罵道:“什麽人啊你!”
羅樓也不回答,攥住人的衣服領子往牆上重重一搡,拳頭直接往他門面招呼,一下砸在鼻梁上,紅色的血像是被擰開閘門的龍頭裏的水,嘩嘩淌下來。
張青易大驚失色,怕羅樓把人打壞,不值得,連忙上去拉人,趙子萱哭哭啼啼擠進幾個男人中間,好像受了什麽委屈似的,哀求道:“別打了,別鬧了好嗎?他是來救亭亭的呀!”
有兩個護士邊往這裏走邊小聲喊:“都冷靜點,醫院裏別鬧事!”
羅樓并不真的想把人打殘,但也完全不給面子,指着人鼻子臭罵:“救亭亭?那難道不是他應該做的嗎?我兄弟白白給他養了八年女兒!特麽連醫藥費都不肯出,搞別人老婆的時候是男人,要承擔責任的時候就連畜生肉不如啦?”
趙子萱她爸陰沉着一張臉,自覺老臉丢盡,硬着頭皮勸道:“好了好了,先做正事要緊,丢人現眼對大家都沒好處的!”
羅樓冷笑不止,将張青易護在身後說:“別跟我說這個,我不怕丢人,做出醜事的也不是我兄弟,更惡心的事我還沒講出來呢!”
來的三人自知理虧,也不敢多說,縮手勾背站在一起。
護士多少也是了解一點情況,頻頻朝趙子萱幾人看去。張青易一直很沉默,現在卻開口說:“麻煩護士,這幾位都是亭亭家屬,現在我們該做什麽?”
“張玉亭是吧,跟我們走這邊。”
鑒定一周內出結果,羅樓把話說的很明白:“治病費用,之前已經繳了的,也不跟你們算,但是往後需要的,由你們一力承擔,怎麽弄錢我不管,如果你們不肯好好想辦法,我也不求你們,我可以去求媒體,求好心人捐款,我想應該有不少人會對這件事感興趣。”
等三人灰溜溜離開醫院,羅樓小聲罵了句:“艹,本來該吃飯的,我再去買。”
“直接跟你出去吃吧,我想出去走走。”張青易抹了把臉,當先往電梯走。
醫院食堂過了飯店,已經沒什麽菜了,兩人走到邊上的小館子,找了個最靠角落的位置,簡單點了碗面。
等面的空隙,張青易說:“以後再看到他們,你也不用這樣,我現在只希望亭亭能平安無事,其他的,暫時都不想去計較。”
羅樓一下冒出火,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握起拳:“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不計較?”
“真的,”張青易擡起眼,直直看進羅樓的雙眸裏,“你覺得很可笑是嗎?或者我應該表現的很憤怒?但其實我除了累,沒什麽太多的情緒。”
羅樓看到張青易的眼神,了無生趣。火氣一下子就飛得無影無蹤,反而生出些驚慌,低聲問:“好啦,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就是替你覺得生氣,覺得不值。”
張青易搖搖頭,笑容很淡,随便一縷風就能吹散:“如果不算亭亭的事,其實是我對不起子萱更多。我和她結婚,過了好幾個月才有第一次那個......那之後,也很不和諧,反正,反正我們兩個應該從來沒在夫妻生活中得到快樂。過了一年,她懷孕了,生完孩子之後,她說感覺自己對那方面需求挺冷淡的,就不想同房。”
說到這裏,張青易一個四十多的男人,倒還有些別扭和不好意思,低下頭說:“我聽她那樣說,反而覺得心裏很輕松......結婚這麽多年,真的在一起的次數屈指可數。”
那方面、同房、在一起,對于性的描繪,羅樓震驚于張青易的羞澀與隐晦,這種事在他和老毛十七八歲的年紀也不至于說的如此“古老”,那明明是張口就活色生香的美好事物。
所以羅樓很快就相信了張青易所說的一切,而趙子萱和表哥在結婚前有越界的感情,在婚後得不到和諧的新生活後,舊情複燃出了軌,也變得順其自然。
張青易對趙子萱沒有愛,所以恨也很少。
想到這裏羅樓不自覺咳了聲:“我剛那樣說也只是吓唬吓唬人,白血病就算做了骨髓移植手術,也得小心排異,還要熬過康複期,以後生活更是要處處小心。你要是一聲不吭把錢都掏出去,那些人得寸進尺,更加不知道羞恥是什麽,就是要他們急一急怕一怕才行。”
張青易又笑了笑:“亭亭是個好孩子,她跟我就算沒血緣關系,終究也是叫了我這麽些年的爸爸,不過你說的對,我不能因為愛護孩子而姑息應該要為此事負責的人。好在這麽多年有你幫我,前幾年我爸突然走的時候是,現在也是,不然我一個人真熬不過去。”
羅樓高興起來,他喜歡張青易肯聽他的意見,把他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于是不經細想就說:“以後的路就很明确了,等亭亭身體好起來,你和那個女人該離婚離婚,孩子是她和別人生的,自然也是由他們養。”
他想的很簡單,只希望張青易身邊的人都走開,只留他一個,就夠了。
可惜現實就像蜘蛛網,錯綜複雜,将飛蟲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