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吳桂花走了, 禦醫院的義診還在繼續。
整個皇宮中光西掖廷就有逾萬宮奴, 何況其他地方。憑這幾個禦醫, 怎麽可能一天之內看得了所有病人?
那些女官們也不是吃素的,有了吳桂花第一天的範例, 怎麽對付這些禦醫們,她們也都有了數,何況院正被吳桂花氣走, 剩下的人更成不了氣候。到一天結束,禦醫們要離開回家, 女官們一律放行。但想帶着學徒們走,那就不行了。
為什麽?因為有的病人病勢較沉, 還是依靠旁人或推或擡才來得了, 更有幾個危重病人當場就另外辟了房間觀察病情。你們人都走了, 那這些重病號半夜發病怎麽辦?
沒奈何,那些學徒們又被留了下來。
這壞主意當然是吳桂花臨走前為防萬一, 向秦司薄獻上的。不留兩個人質扣在手裏,怎麽讓他們第二天再乖乖過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盡管吳桂花只在第一天說了幾句話, 還有秦司薄為她遮掩保護她,但誰叫她每回都是在關鍵時刻開的口, 有心人自然有辦法弄明白她在裏面扮演過什麽角色,又是何方人馬, 能不能為己所用, 或者會不會成為擋路石。要不是這些人打聽清楚, 她現在是在鬼屋裏跟廢後做鄰居, 恐怕重華宮又要熱鬧好些天。
不過,即使這樣,重華宮還是迎來了幾撥無法拒絕的訪客。
“我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感謝姐姐那日為我們仗義執言,要不是姐姐,我怕也是進宮人斜的命,也不能得了救命藥多了點指望。”
一群人中,還有個被擡着來的顧大姑:“這都是大夥要來感謝你的。放心吧,他們有分寸,不該說的都沒說。”
吳桂花望着這些眼泛淚光,激動不已的宮人們,也是感慨不已:“大姑這話說的,我有什麽好感謝的。治病的不是我,做事的也不是我,大家沒必要這樣。”
顧大姑搖搖頭,道:“得了,你那天做的事擔了多大風險,老婆子我是知道的。我老婆子能再茍活幾日,也是托了你的福,這個恩,你是當得的。”
“是啊,姐姐別說你沒治病的話,你就是沒治病,你也是我們的恩人。”
吳桂花望着顧大姑,心裏難過:“大姑這幾日可舒服些了?”
顧大姑腳脖子都爛了,妥妥的糖尿病晚期,這種病連現代社會都沒得治,更何況現在。
顧大姑對自己的病情也是心中有數,現在的宮正王四林是她沒出事前收的徒弟,對吳桂花在禦醫給宮奴看病這件事裏起到的作用,沒有幾個人比她更清楚。
如果說,那天顧大姑幫她們,只是一念善心,但到了現在,她是真心想給她盡一份力。
她小聲同吳桂花道:“我能帶過來這的,都是可靠的人,你擔心什麽我知道,我已經交代下去,都會幫你盯着那些人。再說你做了這麽大事,他們也不敢來找你麻煩。”
吳桂花眼眶微濕:“放心吧,大姑,我不怕。該擔心的,是那些做壞事的人,我行得端坐得直,那些躲在陰溝裏的鼠輩,遲早完蛋,我用不着怕。”
顧大姑大笑:“好,好!想不到我們這宮裏也出了個女中豪傑,可惜啊,要是我年輕那會兒,怎麽說也不會放你在司苑局蹉跎。”
這個,吳桂花就不方便多順着說了。
她将這些來重華宮的人一一認過,這些人多數跟顧大姑熟識,也就是在西掖廷後邊幹苦活累活的低品級管事。
吳桂花收下他們的謝意,但他們帶來的禮物是怎麽也不肯收下。宮裏環境閉塞,生活苦悶,很多人會自發形成小圈子。有的小圈子為了斂財,設局勾人賭博,勾人信邪教……騙錢手段花樣百出。離皇帝越遠的地方,騙局越多,這些人攢點錢不容易,吳桂花怎麽忍心收下?問明他們的病情和開的方子,還叫大順子跑了趟獸苑,從劉掌案那摳了不少藥材出來。
劉掌案那裏常年備有藥材,其實很多都用不完。如今被吳桂花用極低的價錢拿下來送給這些有需要的人,也是物盡其用。
只是這樣一來,那些人就更過意不去了,有幾個就要跪下給她磕頭,叫吳桂花給攔住了,她正色說道:“咱們能順利看上禦醫,還要多謝皇上,多謝林妃娘娘開恩,把我們這些宮奴當人,連禦醫都肯撥來給我們治病,你們要謝,就給皇上,給娘娘多磕幾個頭。我做的只是小事,當不得大夥這樣的重禮。”
此話正确得其他人都說不出話來,只得跟着點頭,總算被吳桂花連勸帶唬地都給忽悠走了。
“看見沒有?這世上,還是知恩圖報的好人多。”
吳桂花回轉頭去,看見倚在門邊的小順,時刻不忘教導。她發現,這孩子經過那一遭,思想有點走偏。
小順卻說:“姑姑,我傷養得差不多了。什麽時候能見我師父?”
吳桂花:“……我忽然想起來,忘了給趙嬷嬷送鹹蛋,我去去就回,去去就回哈!”
女中豪傑,也有女中豪傑解決不了的問題啊!
盡管遠離是非之地,因為這件事自己由頭至尾都參與其中,吳桂花始終都很關注,經常會遣大順子他們去打聽近況。
因此,她第一時間知道,雖然有禦醫看病,藥材并不免費,有很多人開了方子卻治不了病。
林妃在宮裏發動了一場募捐,就連皇帝都拿出了一筆銀子來作為藥費為宮奴們墊付——畢竟說到底,這些人都是皇帝的家奴。
總算令這次義診圓滿結束。
禦醫院義診的事結束之後,吳桂花去東掖廷看過秦司薄一趟。秦司薄臉帶春光,心情極好,雖然還是責怪她不該自作主張,但言談間對她總算不再那麽苛責。梅雪私下告訴她,說秦司薄因為組織有功,之前的過錯被一筆勾銷不說,還有可能再進一步。
而林妃似乎也有了新的想法,秦司薄說她想将此次義診做成定例,正為此而奔走。皇後被廢之後,大皇子成為太子的希望更為渺茫。如果說林妃沒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她能把這攤事做好,比起德妃裕妃等管着後宮勞心費力還讨不了好,是既得名聲又有實惠。
吳桂花原還擔心,過了這一次之後,她們這些宮人以後又要過上無人可醫的日子。這下叫林妃想到她前面,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麽,令她對林妃的感官大好。
進入六月之後,東掖廷果然傳來消息,尚儀局袁宮令因為生了急病被挪出宮養病,由秦司薄代掌尚儀局。
吳桂花便是沒混過官場也知道,當官的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人走了想回來比從下往上升職還難。秦司薄這次說是“代”宮令,只因為權力交接需要過渡,這個“代”字只是暫時的名頭罷了。若是幹得好,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去掉了。
女官做到後面,升一次職比登天還難。秦司薄能執掌一局,除去本身能力,還不知道明裏暗裏使了多少力。
吳桂花得到消息後少不得要趕過去賀她一番,秦司薄專門撥出時間跟她單獨談了很久的話,确定吳桂花的确只想待在重華宮,只等着到年齡出宮後,她也不再勸說,只說到時候自己會幫她安排。
經過這些事,這兩個相處倒是真有些姑侄兩個的味道了。
正當吳桂花認為,皇宮三大巨頭,德妃管人事,裕妃管錢財,林妃搞搞她的慈善,後宮從此會進入和諧有愛的新篇章時,應卓為她帶來了新的消息。
“曲醫官真的去過肥水司?可他不是醫官嗎?他去肥水司幹什麽?他什麽時候去的?年前嗎?”
“他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去,年前的确有人說曾在肥水司見過他,但是年前的哪一天,那個人也說不清了。”應卓補充了一句:“曲醫官在家裏開了幾分藥田。”
吳桂花就懂了:曲醫官是去肥水司買肥料的。
肥水司是小章遇襲的地方,若曲醫官在同一時間段真去了那,那這件事她就要重新審視了。
肥水司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就是因為這個部門不止是清理宮中每日産生的糞便,更重要的是,這些糞便會有一小部分留下來發酵成為花肥。這個部門據說是前朝就有,數百年發展下來,肥水司對肥料的研究的确有些獨到之處,吳桂花之前聽田大壯說過,肥水司最主要的外快來源便是賣給朝中大臣的花肥。
小章是陪着她去肥水司找田大壯才出的事,兇手一直找不出來,這件事始終是她心裏的結。
既然有了線索,哪怕這個疑似人選看上去最不可能,她也要查一查再說。
吳桂花想起那些曾跟着顧大姑來看過她的宮女太監們,靈機一動:“那他最近去過肥水司嗎?”
應卓搖了搖頭。
吳桂花有些洩氣:“那我還查什麽?他人都不往我這來。”
應卓面無表情:“……你是不是又把我忘了?”
吳桂花:“嘿嘿嘿,沒有沒有,我不是在想怎麽請你幫我忙嗎?”
應卓似笑非笑:“那你想好了嗎?”
吳桂花左顧右盼:“這個,那個……那個,這個……唔唔,唔——”
良久,吳桂花推開占便宜沒夠的某人:“說正經的,你到東掖廷這麽久了,王公公的事你有眉目了嗎?”
應卓抹抹嘴唇,拿扇子扇了兩下,方慢條斯理地道:“算是有了吧。”
吳桂花原本随口一問,沒料到還真能得到肯定的答案,不由催促道:“你真查出來了?那王公公是誰?”
應卓的眼睛便往她的嘴唇上瞟過一眼,又一眼,不說話了。
吳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