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當然, 吆喝兩聲就想要這些禦醫們就範, 事情要是這麽好辦,至于林妃丢了這麽大顏面都沒辦下來嗎?
白胡子老頭臉硬得很, 被衆人拱在中間也不怵,轉身吼身後跟來的那幾個:“跟着我幹什麽?還不去把你們家那些不成器的東西都拎回去?”
這時, 在內圈維持秩序的幾位高品級女官也趕了過來,當即有年長者攔着幾名禦醫不準他們過去。禦醫們到底是男人,不好跟女人們推推搡搡, 一時情況僵持了下來。
可經過剛才一通大鬧, 裏邊那幾位學徒已經知道自己的師父們來了,哪裏還敢再繼續當什麽事都沒發生地坐在那給人開方子?一個個丢了紙筆趕過來,低眉耷眼地一副喪氣樣。
幾個老頭也不啰嗦, 看見自家弟子一個不少地到齊,說聲“走”字轉身就要離去。
幾位女官也急了, 招呼衆人将幾名禦醫圍起來, 兩方人馬一方要走, 一方要強留,眼看要起沖突, 白胡子老頭大喝一聲:“我乃朝廷親封四品命官, 爾等庶幾敢對我不敬!”
吳桂花原本混在人群裏幫着推波助瀾,冷不丁老頭那一嗓子吼出來壓過其他聲音, 她心裏還想:想不到這老頭看着瘦瘦小小的, 嗓門可真不小。
這話一出, 滿院子的叫罵頓時一靜。
吳桂花不明白, 在這個年代,當官的就是天。尤其在等級制度最為森嚴的皇宮,哪怕是不入品的帶班管帶都能輕易逼死一個底層宮奴,何況是正經被朝廷任命的官員?此時白胡子老頭亮出自己的品級,無疑是給了熱血上頭的衆人當頭一棒。
是啊,你心裏再多不滿又怎樣?人家是朝廷命官,擡擡手就能把這一院子人都壓得擡不起頭,你一名小小賤奴能鬥得過人嗎?
白胡子老頭一語壓服衆人,冷哼一聲,就要帶着人離開,忽然,人群裏有人冷笑一聲:“治壞人就想走?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這回不等白胡子老頭說話,其他人跳了出來,喝道:“誰敢在這裏胡言亂語攀誣朝廷命官?”
人群慢慢往外退去,露出中間三個人。
其中中間那個穿翠綠撒腳褲子滿臉麻子的姑娘禦醫院衆人對她印象極深,就是她三言兩語,把一行人差點架到火上烤。
被推到人前,吳桂花卻也不慌。早在女官們控不住場時,她就在找機會發聲。因此,不慌不忙笑道:“您急什麽?我又不是在說您。我說的,是您背後那些給人胡亂治病的大人們。我剛剛聽得可真着呢,有幾位大人連藥都認不全就給人診脈,這樣的人,您敢說他沒治壞麽?”
其實是沒有的,這些學徒大部分都有自知之明,又經過女官們的甄別,學藝不精的只在旁邊觀摩,哪裏敢真的上手治人?只是這些禦醫們剛到,學徒們誰又敢臉大地說,自己真的一點都沒出錯?才叫吳桂花給逼問住了。
此時其他人也已經反應過來,秦司薄領着女官們再次攔住那些人:“幾位大人還是先別急着走,咱們雖是奴婢,可若是治出了事,說不得要找大人們讨個說法了。”
禦醫們倒也能屈能伸,當即,白胡子老頭說,可以讓那些開過方子的病人們再拿方子回來核驗一番,但他們只核驗方子對錯,其他人是不管的。
秦司薄對這個冥頑不靈的死老頭惱火至極,正要再勸,見吳桂花在後邊沖她使眼色,知道她又有了主意,便點點頭,應了他們的要求。
他們商議事情的時候并沒有清場,此時衆人聽見結果,就有不少人失望地要散去,更有人原本滿懷希望趕來,得到這樣的結果,當場絕望大哭的不在少數。
吳桂花這時卻将那些原本組織病人的女官太監們召集起來嘀咕幾句,幾人悄悄出門,将要離開的衆人截留下來,面授幾句機宜,靜候機會。
而院子裏,那些之前開過一回方子的人也被找了回來,禦醫們坐上了先前女官們為學徒準備的桌椅開始複核。別說,還真找到了幾處錯誤。病人們知道這次機會來之不易,等待複核時,也都戰戰兢兢地,不敢多說話。
忽然,有人高聲道:“連張方子都沒有,你讓老夫怎麽給你複核?”
衆人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過去,那名禦醫面前是一個卷起褲子正想出示患處的太監。
那太監委屈道:“您的這位高徒說,我的腳痛一痛等自己好就行了。可每年我疼痛之時,恨不得去死,叫我怎麽忍下去?”原來是那個腳疼半個月的仁兄又來了。
禦醫道:“我只複驗方子,你沒有方子我可看不了。”
那太監卻道:“可您的徒弟已經給了我診斷,這不算開方子嗎?”
禦醫一怔,吳桂花趁機道:“當然算了。診斷錯了沒開方子,萬一出了事,難道不也是庸醫治死人?”
禦醫:“……”好像也沒錯。
見一邊小小波折被平息,單獨坐在一邊的白胡子老頭哼了一聲。吳桂花笑眯眯看過去:“您看,院正大人都表态了,您還是給看看吧。萬一耽誤了病情,您的徒弟別沒出徒就成了庸醫。”
白胡子院正&禦醫&徒弟:“……”這丫頭是巾帽局的吧?這扣帽子的水準說不是專業的都沒人信!
沒一會兒,另一邊又出了新狀況。
“不是說了嗎?沒方子別來湊熱鬧,出去出去!”
“是您徒弟沒給我開方子,硬說我沒毛病。可萬一他看錯了那怎麽辦?”
“我沒治過你,你這人別血口噴人。”說話的是徒弟,這位是真急了。
“那不是你就是他,總之就是你們當中的一個……”
“是誰你找誰去!”
“那我哪記得清楚?你們都穿一樣的衣裳,長得也差不多,我瞅着就是你。我說,你是不是怕給我治不了壞了名聲,故意誣蔑我,說沒給我治過啊?”
那禦醫終于投降:“你——坐下坐下!”
吳桂花眯眼一笑:她安排的人上場了。治沒治,有沒有方子,現場人這麽多,誰能真的說清?反正我說你給診斷了沒開方子,你有本事一個個對質過去啊。對質咱也不怕,咱這病人多,一個個來,你耽擱得起這時間嗎?
于是,等林妃最後趕到西掖廷時,發現幾個本來是準備領完人就走的禦醫院老頭老老實實坐在院子裏,旁邊的醫案都寫得老厚老厚的了。
林妃:“……”我是誰?我在哪?發生了什麽事?
她當時氣得直接拽着曲醫官去了紫宸宮找皇帝哭訴,準備拿皇帝當日的話告上禦醫院一狀,結果被告知皇帝在道宮,也就是原來的鳳仙宮煉丹到了關鍵時刻,絕不能被瑣事打擾。林妃只能老實在外邊候着,沒等皇帝的貼身太監把話傳進去,她留在禦醫院的人卻趕到場告訴她,幾名女官綁了禦醫院的學徒去了西掖廷。
林妃心底暗爽,卻又怕真的出事,只好帶着曲醫官又匆匆趕到了西掖廷。
此時她站在最外圍,讓人找來人一問,方知原委。
“你說的,那名宮女是哪個處所的?”林妃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宣揚,帶着人找了個人相對少些的地方進了院子。
“這奴婢打聽過,這婢子說是叫桂花,在司苑局做活,是尚宮局秦司薄的侄女。”
“哦?秦司薄為何會把自己的侄女放到司苑局?”林妃通過旁人的指點,已經看到了吳桂花。
看到她的滿臉麻子,林妃搖搖頭:“可惜了。”心中暗道:六大尚宮選人首重相貌體态,但在主子們面前做活,只要主子們喜歡,長得體面也不是必須的,自己正值用人之際,若此女果真聰明善謀,不是不能将她當個幫手……
吳桂花分毫不知有人打上了她的主意,她見此時各位禦醫們均已認命,笑嘻嘻地搬個凳子在白胡子老頭面前坐下:“院正大人,您就這麽幹看着?不指導指導?”
白胡子老頭也是服氣她的臉皮,自己剛剛只差跳腳大罵,說此女诓騙扣押朝廷命官,奸狡無賴至極,此事他定會禀報德妃娘娘如何如何,結果被她三兩句用話逼住,不得不坐在這幹瞪眼。
随後她臉一抹,居然追上來還敢打他的主意,自己有心罵再她兩句,可剛剛見識了她詞鋒之利,一時有些怯陣。
就見此女笑眯眯地道:“大人,我們老家有句話,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您也是位大人,咱們這裏這麽多民間疾苦,您真的忍心袖手旁觀?”
“少胡說,老夫只是名醫官,如何為你們做主?何況這裏是皇宮,何來民間?”
吳桂花擺擺手:“醫官不也是官嗎?都是一個意思,不講究那麽多。您看看這裏這麽些人,從入宮起生病就只能硬忍着,這位大哥,今年才二十三歲,可他的背都變了形,大好人生就是因為得了不知名的怪病,只差一點就要被拖進宮人斜等死。還有這位嬷嬷……您只是開一付藥方子的事,說不定就救了一條命,您真的忍心看下去嗎?”
一席話,說得老頭沉默了下來。
林妃的心也提了起來,她知道,從她提出這件事開始,最大的阻力就是眼前這人。
老頭眼神複雜,卻只說了句:“你個丫頭,懂得什麽。”仍是不肯治病。
莫非她退了一步,有人還是不滿,要逼得她一事無成,顏面盡失才肯甘休?
那一瞬間,林妃腦補了無數個陰謀。
吳桂花說了半天,這死老頭還是硬咬着不松口,終于憋不住了,破口罵道:“你這個死老頭,白跟你講這麽多話。都說醫者仁心,你個當醫生的不治病你有什麽資格當醫生?”
林妃吓了一跳:這丫頭脾氣也太爆了點吧?四品院正她說罵就罵,連她被逼得這麽狠,都不敢對院正如此無理。
院正怎麽反應的,林妃已經顧不上觀察了,她心裏對吳桂花大搖其頭:我在宮中一向隐忍,若身邊真有了這個爆炭似的丫頭,這不一定是好事啊!
吳桂花可不管其他人怎麽想,她憋了好幾天,終于今天借着怒火罵了出來,心裏其實是有點害怕的。但見老頭沒跟她對噴,而是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心裏也松了口氣。
禦醫院的這幾人當中,就數這老頭變數最大,他杵在這,自己就不得不防着這些被按坐下來治病的禦醫還會被他弄回去。就是他現在不破壞,也不能讓他留在這借機搞破壞。
至于罵人……吳桂花的原則一向是,既然做事,就不能怕事。她也不信,那老頭好意思真跟她計較她罵人的事,說穿了,那老頭挨罵是因為他不救人。
當醫生的不救人,說到哪去都沒有道理。往大了說,這人醫德有問題。
如果他真敢找自己的麻煩,吳桂花也敢應戰。
吳桂花在心裏捋順這個邏輯,慢慢沉下心來。精神一直高度緊張的她就沒有注意到,有人在暗暗觀察她,她還錯失了一個絕好的機會。
幾天後,當林妃得知吳桂花還是三皇子看中的人後,更是死了那份心。不過,因此,她也做了個決定。
這些,就不是吳桂花能猜到的事了。
自從她那天罵了白胡子老頭後,為了避禍,接下來的事秦司薄就不許她再插手了。
因此,她又一次回到了重華宮。
而這次,應卓為她帶來了另一個消息:“曲醫官的确曾經去過肥水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