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應卓是個謹慎的人, 他既然這麽說, 那就表明, 事情定然是八|九不離十。
之所以他沒有說得十分肯定,那是因為, 只差逮到現行。
吳桂花為了得到消息,作出了什麽犧牲,暫且不說,偏偏應卓那個可惡的家夥吃幹抹淨後, 給她一個答案:“如果我的懷疑不錯,此人應是司禮監內官太監程六喜。”
聽見這個名字,吳桂花差點沒吓得心髒驟停:宮裏最可怕的密探組織慎刑司就是內官太監所管轄,能坐到這個位置的,無一不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這樣一個人物, 如何會跟吳貴妃的死扯上關系?而且, 他口中的那位“娘娘”又是誰?他和他手下那天晚上說的,娘娘交代的事又是什麽?
這後面的問題,應卓的回答就沒有那麽肯定了:“此事我亦有了些眉目,但還缺少些證據,不好現在說出來。放心吧, 那些人以為吳貴妃早就死了, 不會來多事找你麻煩的。”
吳桂花是見識過內衛那些人手段的,老實說, 現在皇帝跟程六喜站在一起, 她說不定怕程六喜怕得還厲害些。
她越想越不安心, 道:“可他們沒見到吳貴妃屍體,依那些人的習慣來看,怎麽會以為吳——”
她頓住話頭,因為應卓竟望着她悠然而笑,那笑容裏滿是得意和戲谑。
她恍然大悟,指着他失聲道:“是你!”
應卓握住她的手指,仍是笑而不語。
吳桂花全明白了:為什麽吳貴妃死不見人這麽大的事都只意思似地來過兩撥人查,必然是有人給她掃了尾,這個人只能是應卓!
明白之餘,她不免慶幸:人還是要做好事啊,要不是她實心對虎妹,應卓怎麽可能暗地裏幫她這麽大忙?要是那時候她狠心不管虎妹的死活,現在說不準會是什麽境遇呢。反正肯定沒有現在的悠然自在,唔,還可以把她的柱子哥找回來。
她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好奇心又起,追着他不住問道:“你是怎麽做的?內衛那些人可不好騙。”
應卓卻指着她帶來的食盒,道:“不是說帶我來野餐嗎?再不吃就涼了。”
因為家裏多了個人,應卓肯定不方便再往重華宮去去尋她。兩個人這段時間一碰面,一直在外頭竹林子裏轉悠。
吳桂花知道他新鮮上任,有時候連吃飯的時間都不夠,還要抽出時間來看她,盡管他不說,肯定有時候還跟上次一樣,大半夜的都餓着肚子,心疼得不得了。只能多做些輕便耐放的小零食叫葉先帶給他,還在前一天跟他約好,今天宮裏下鑰後他早點到芙渠宮來,看着滿殿的花藤野草,也學那些年輕人一樣,搞一次野餐。
只是吳桂花被他帶來的消息驚到,老半天連個食盒都沒打開,也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趕緊将帶來的餐布往臺階上鋪一鋪,揭開了這個神秘的大盒子。
為了這次野餐,吳桂花很是花了心思準備。
她不止放了大順子和小章半天假,把他們支去西掖廷給那幾個危重病號送藥,還托葉先專門跑了趟西掖廷的大廚房采購了不少新鮮菜品。
她不讓應卓動手,自己一碟一碟地,往外端了有七八碟,到食盒掏空,方做了個“請”的動作:“可以吃了。”
應卓望着自己面前那疊白乎乎的條狀物,端詳半晌,顫巍巍夾起一根,不等喂到嘴邊,斷了。
應卓:“……”
吳桂花忍着笑,道:“這是涼粉,夾的時候是要仔細些。我下午試做出來,二皇子一根都沒夾起來。”
應卓有點暈:“涼皮和涼粉,還有不一樣的?”又不樂道:“你拿我跟二皇子一個小孩比?”
這段時間二皇子時常到慈安宮找他三弟玩,他三弟小胖墩卻有事沒事地往重華宮跑,連帶着吳桂花也對這位林妃所出的皇子殿下熟識了不少。
吳桂花道:“那可不,涼皮是用面粉洗出來再上鍋蒸的,涼粉麽,上好的涼粉都是綠豆澱粉放在鍋裏用小火加熱出來,它一成型就是個墩兒,又軟又滑,第一次夾不起來正常,你再試試,再試試嘛。這是甜的,這是鹹的,看看你喜歡哪一種。”
不用說,應卓自然是喜歡鹹的,吳桂花自己把那碗拌了花生碎和芝麻糖的甜涼粉吃了,算是開了胃。
就算應卓是皇子龍孫,吃這一頓飯也長了不少見識。吃完涼粉,接着是排骨湯,這排骨湯用冬瓜和涼瓜擱在一起炖,吃下去不止不油膩,反而讓人感到很清爽。
吳桂花這回一改往日風格,每盤菜都只做平時份量的三成左右,小小幾口吃完不占肚子,反而還多了不少回味的餘地。
于是,接下來的菜,不管是桂花藕片,還是炝拌毛豆,還是涼切肚絲,應卓樣樣菜品嘗過,甚至連做主食用的蝦仁荞麥飯團都吃得一個不剩,最後,以一碗又是不知道用什麽做的涼蝦為結束。
晚風漸涼,碧草黃花中,暗香湧動,應卓感受着胃裏的充實感,不由滿足地嘆氣:這樣吃飯才是真的享受啊。
偏在此時,吳桂花還柔聲問:“吃飽了?”
應卓點頭。
“滿意了?”
應卓點頭。
“那你是怎麽幫我把吳貴妃的事壓下去的?”
“是——”應卓突然坐直身體,頓時好笑:竟然被這一頓飯差點弄得失去了警惕心。
他輕描淡寫道:“也沒什麽,那幾日宮裏正好死了位跟你年紀相貌有些像的宮女,我們将她換上幾件吳貴妃舊日穿的衣服,使了些力氣,讓他們在一處井中找到了她。”
井裏……難怪那些人認不出來,肯定他們發現時屍體已經被泡得不成樣子了。
吳桂花一陣反胃,難怪他一開始不願意說。她換了個話題:“對了,天快全黑了,你晚上睡哪?”
應卓就不作聲了,幽幽看着她。
吳桂花莫名感覺到了一股心虛,聽他幽幽道:“你到底什麽時候把這小子送走?我可聽說,他的傷早就養好了。”
吳桂花:“……”說得像我把小順攆走,你就能住進來似的。
不過這事她早有計劃,想起剛剛那人神神秘秘的樣子,也學着神秘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應卓:“……”
…………
整個六月上半旬,皇宮中只有一件大事——準備皇帝避暑的行裝。
與去年不同的是,這次皇帝出宮因為少了皇後居中統籌,幾位負責後宮事務的後妃又不合,皇帝出巡的事因此被耽擱了好些天。
直到六月二十號,各宮随邕人員才敲定下來。
這些事自然跟吳桂花毫無關系。
她原本擔心應卓會在名單上,兩人會有幾個月時間見不了面。名單出來後,這個擔心也沒有了——他一如既往地被皇帝遺忘了。
不過,趁皇宮這段忙亂的時間,吳桂花總算将小順的去處敲定了:她将送到了三皇子身邊。
把小順送到小胖墩身邊是她一開始就想明白的。
小順之前的籍薄被轉到司苑局,他的師父被司苑局的人害死,再把他留在司苑局,肯定不合适。即使吳桂花能保證她天天帶着小順,讓那些人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可她早晚有一天會出宮,小順是淨過身的太監,還是在宮裏給他找一處穩當的地方存身才是正經。
吳桂花能想到的,最穩當的地方只有小胖墩的身邊。
雖然小胖墩身邊也換過人,可有他在,就不用擔心小順哪天莫名其妙被那些邪教徒害了。
再者,小順是個忠義的孩子,她都看在眼裏。小胖墩身邊現在最缺的,就是小順這樣忠義機靈的人,把他放到小胖墩身邊,吳桂花也能放心不少。
這段時間,小胖墩和二皇子時常結伴到重華宮找她玩,兩個淘氣小子把附近的宮室都鑽了個遍。吳桂花不可能次次都陪着他們淘,有時候就派小順陪在他們身邊。而小順同兩個皇子都處得極好,綜合幾方面考慮,吳桂花在六月初薜荔果剛熟的時候,托秦司薄把小順的籍薄正式轉到司禮監,成為了小胖墩身邊一個三等小太監。
這段時間,還發生了一件事。
李英娥的“黃疸”始終找不出原因,“病情”又一天比一天重,終于被教坊司的管事踢到了司苑局肥水司。
吳桂花去看她時,她正好在收拾行李。
她也聰明,知道教習早就懷疑她裝病,前段時間趁禦醫義診時,說動了一位禦醫為她遮掩,終于令教習相信她的病是真的,并且無藥可救。這小丫頭嘴巴不饒人,在教坊司得罪的人不少,教習眼看都摟在懷裏的搖錢樹生了變數,惱恨交加之下便起了壞心,将她弄去了肥水司。
肥水司是什麽地方,不會有任何人比吳桂花清楚。
她拉着李英娥直接回了重華宮,正好托秦司薄把小順和李英娥的籍薄一道辦了。
小順轉到司禮監慈安宮名下,李英娥就挂在重華宮,住到了獸苑裏,正式成為了她的手下。
當然,這些人事變動都敵不過一件事給吳桂花帶來的震動大。
“你說,你們王爺打算在這兩天之內将底下的銀子都運出去?”吳桂花搖了搖來通知她的葉先:“你在說夢話吧?這麽些銀子,他是有五鬼搬運術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