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一
自戰音砍傷言和以來,西燕軍已有很長一段時間蟄縮在營壘中不出來了。
有人說,是因為戰音勝了西燕王子,那群頭腦簡單的家夥怕了,以為戰音這洛軍新晉女将是夜叉星轉世,不敢妄動。戰音不聽這些閑話,沒殺掉言和她便不算勝,再說,那夜叉星是個什麽玩意?戰音雖不是閨閣秀樓出來的姑娘,但只杵在那兒,氣質容貌就不輸任何一個中原女子,好好的美人兒,何時成了夜叉?
罷了,戰音嘆一口氣,走向樂正龍牙的營帳。她沒功夫與人磨嘴皮子,當然,她也磨不過,這個刀口舔血過活的女子一向只會用手中雙刃說話。
“不知大将軍突然召見屬下有何要事?”掀開軍帳幕簾,戰音便見得樂正龍牙雙手撐在演兵臺邊,緊盯着其中寫着洛字的旗幟。
聽到戰音的聲音,樂正龍牙擡起頭望向她,伸手撚出一面旗幟放至戰音面前,“以你的謀略,自知。”
戰音低下頭,異色眸盯着足尖,她自知……
“突襲?”
趁着西燕軍心不穩士氣低落,突然發動襲擊,入其營壘,毀其糧草,洛軍便可局面轉平為利,甚至直接得勝。
“就是這樣,”樂正龍牙很是滿意地點頭,和聰明的部下說話,果然能省下許多氣力,“戰音,這次突襲……”
“等等……”
“此番突襲,為何又是屬下?”戰音覺察到了這點,直接打斷樂正龍牙的話。她開始反思前段時日的認知,樂正龍牙待她,似乎并不是重用,而更像是針對。他在疑她,卻忘了一句老話,疑人不用,如今這般,估計是他此生做過的最蠢的事。幸而他遇到的是戰音,只要有洛天依在,戰音便不會叛洛。
“因為你是洛天依的人。”
有那麽一刻,戰音覺着,面前這人開口,還不如不說話。這位大将軍莫不是不知,他方才的話若給洛天依或洛帝聽到,足以治他謀逆之罪。洛氏與樂正氏間的紐帶,已淺至随時都會斷裂的程度,若不是洛天依在小心維持,樂正老将軍死後,這樂正兄妹二人根本就沒有命活。
不值得,就像當初戰音拼死護言和周全一樣不值得。戰音第一次為洛天依感到惋惜,這就是她鼎力相護的樂正遺脈,到頭來卻将她視作敵人。
“戰音現是将軍麾下一員。”戰音不想與樂正龍牙争吵,己方軍心不能亂,她只有婉言取得信任。當初說過忠于洛,戰音便會盡全力助樂正龍牙得勝歸故裏,之後的賬,她相信到時洛天依自會算清。
“若無他事,屬下先請告退。”
戰音抱拳告退,擡頭時,眸中一片海藍澄澈如水,純粹得瞧不見半分雜質。
樂正龍牙看着,竟是不覺後退一步。這世間,若有東西過于幹淨,便會刺傷看向它的眼眸,就像初見時洛天依看着樂正绫的目光,就像初見時言和看着戰音時的目光,一念無瑕。
戰音轉身出了軍帳,眸中終是劃過一絲風。
腦中無可抑制地想起言和,無論戰音如何伸手揮舞将記憶模糊,那雙薄荷色的眼眸,還是直視她的心底。戰音明白,樂正龍牙應是知道她是誰,所以會獨讓她去對抗言和。他料定,她會撐不下去。
戰音總會做一個夢,夢見她于戰亂前被派遣救言和離開。
言和是西燕給洛的質子,戰音是朝楚給西燕的質子,那時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在現下戰音看來,只剩下了可笑。
按照玄元歌的安排,戰音輕易地解決了言和身邊的守衛,換好宮婢的衣裳,一路順利。直到,戰音遇見見過洛帝而歸的洛天依。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洛天依,身着繁麗華服小姑娘不經意掃戰音一眼,精致的眉眼清澈,卻已斂去了屬于她那年歲該有的天真。
戰音拉着言和朝洛天依行禮,極其蹩腳的禮,一眼就能瞧出她們不是宮人。
翡翠色的眸子盯着戰音,不知為何,接任朝楚國主時都不曾害怕的戰音彼時竟有些膽怯。言和不動聲色上前一步,反握住戰音的手。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流逝,微暖的手心卻使戰音冷靜下來。
出乎意料地,洛天依收了視線回頭,只對跟着的人道來的是兩個普通侍婢,拂袖允了戰音帶着言和行罷禮離去。
然,走到半路,洛天依身邊的一個梳着堕馬髻的小丫頭卻跟了上來。
“閣下且請留步。”
戰音不意外洛天依派人趕上來,只低頭朝那丫頭輕道一聲謝,手下暗中握緊藏于裙擺間的刀柄。那丫頭不着急着回答戰音,走在言戰二人前面,示意兩人跟上,“公主吩咐我領二位離開,她只能幫你至此,若能出去,記得叫七王子殿下莫與樂正家惹麻煩。”
戰音應下,轉過頭看一眼言和。小丫頭說的是句隐語,戰音曉得在這洛朝,樂正是将門世家,将領能有的麻煩,無非是……披甲上陣。質子失蹤可大可小,重些便能開啓一場戰事,西燕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戰音救言和,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西燕內亂,西燕王剛打好算盤卻無力繼續下去。一番折騰後,言和到底被戰音帶回了西燕。之後,不待西燕有所動作,洛帝已放出話去,西燕與洛朝交好,帝憐七王子思鄉,特遣其歸國。
一場戰争就這樣被壓下。
可該起的波瀾,終還是要起的。原因,不是言和,而是戰音。
西燕王逼迫戰音向洛宣戰,以朝楚的名義。傻子都知道,縱朝楚勇士聞名四方,朝楚仍不過彈丸之地,舉全國之力向洛朝大國宣戰,無異于燈蛾撲火。
戰音不會讓自己的子民白為西燕送命,可來求她的,偏是言和。這位十六公主劫後餘生的日子走了上坡路,坐在了七王子的位置上,一顆赤誠之心,卻只漸漸被身旁圍繞的權謀同化。但戰音無法拒絕言和,從她比試中被奪下刀開始,從她跪在地上起誓只忠于一人開始,從她,第一眼見到言和開始。
言和說,西燕會出兵相助。那時戰音不會想到,言和騙了她,眼看朝楚節節退敗,西燕竟是……撤了兵。
所有的錯處都歸朝楚背下,西燕理所應當地吞并了朝楚,戰音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無辜的子民死在戰場上,國土拱手讓人。可她怨不得洛軍,挑起戰争的是她,而唆使她的,是西燕。面對無數泛出青光的刀劍,戰音恨不将西燕夷為平地。只可惜,她自身都難保。
玄元歌拼死送了戰音逃走。腳下不停步,戰音不安回眸,黑色身影已和一道赤紅身影交織在一處,辨不清從何地不斷濺出血色的花。
戰音逃了許久,入了洛的國界,輾轉而東,到了洛都。一路上戰音都緊繃着腦中的弦,謹慎小心,卻還是失算一步,被抓了起來。
昏暗的牢獄中,新傷疊舊傷的戰音幾乎斷定自己會交待于此。但有一道光,跌進了她眼中,有一只白皙的手,領她站回陽光下。
攏翠的眸看向遠方,隔着萬水千山,戰火還在燃,映入其中一片緋紅,卻又像是戰音之前看得的赤紅的影。
“願不願,幫我?”
洛天依問戰音。
戰音點了頭,她想讓西燕血償背負在她背上的債,也想瞧清言和的真心。
那雙薄荷色的眸子,怎麽能夠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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