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
一一別丢下我。
伸手抓夢中扭曲的影撲了空,翡翠色的眸子陡然睜開,周遭已是公主府的陳設。輕紗羅帳,掩錦被層疊,檀屑餘燼,留紫煙軟香。精致雕窗透進幾分朦胧天光,和着細碎風響,送入一兩聲蟲鳴。
阿钿守在洛天依身邊,約莫是累極,青黑着眼圈伏在桌邊睡着了,眉間卻是輕擰,折出隐隐擔憂。
“阿绫……”不在。這算什麽念頭?洛天依自己都覺着自己傻,此處是公主府又不是樂正府,若樂正绫在這兒才奇了。
“可……”洛天依不禁擡手覆上自己的唇,咬破的傷口被悉心上過藥,舔一下那藥,不算太苦。傷口也沒那麽痛了,洛天依以為,這其中,有那時候樂正绫吻她的功勞。
想到那一吻,洛天依的心跳又莫名停了一拍,臉上微灼,自眼角暈開一點朱砂色。自己,是在想什麽呢?
擡手時有什麽東西掃到臉上,洛天依定睛瞧去,皓腕間竟是被人纏了條紅繩。細細的紅線在蒼白的肌膚上,新鮮血痕般,醒目得很。若洛天依記的沒錯,這應該是系在樂正绫發間的那條。
洛天依不知道,其實,若她早醒來一個時辰,是能夠瞧見樂正绫的。因着一路上她一直扯着樂正绫衣袖,連回到公主府也不曾放開,樂正绫便也陪着她。直到天微明,樂正绫好容易才輕聲哄着洛天依讓她放開手,解下束發的紅繩系在她腕間,告訴她,她在。
“公主您醒了!”
幾近雀躍的聲音響起,蟲鳴也驚醒了阿钿。
天青衣裳的侍女幾乎從桌邊跳了起來,倒了水,撲哧撲哧幾步跑到洛天依遞給她,“公主且等等,阿钿這就去端藥來。”
藥?洛天依只搖了搖頭,“你知道我的……”知道……闌珊的。那東西是一場噩夢,也是救命的稻草。
“這……不……阿钿沒打算……”闌珊是一道下了死咒的禁忌,公主府中從不會有人提起。如今被洛天依這樣一說,阿钿竟失措得語無倫次起來,“這……是墨姑娘開的方子,說是務必讓公主服下。”
“墨清弦?她怎會……”洛天依自然地把注意投到了阿钿那句“墨姑娘”上,她不是死也不入城麽,消息怎的會這般靈通?
“是你的小将軍讓人來找我的啊。”
某只閑雲野鶴的笑聲傳來,戲谑間依舊透着泠然。
素手遞來白瓷碗,盛着滿滿一碗黑糊糊的湯藥,泛着層赭紅的光。只消聞着那味道,洛天依已蹙了眉,好苦,這玩意兒,是毒還是藥?
墨清弦故作無奈地盯着洛天依,眼中的笑尚來不及斂去,“沒辦法,良藥苦口。”
這算哪門子的良藥?若喝下去,闌珊都擋不了這毒性罷。
“不喝。”
洛天依拉下臉,別過頭避開面前濃重的藥味。
墨清弦何許人也?出手的藥怎會讓人退回?薄唇輕挑,彎出一抹看似無害的弧度,“不喝闌珊可是會發作的,那時,你便莫想再見你的小将軍。”
“本宮說了本宮與樂正绫……”
“沒關系?那我來時,為何見你将她抱得那般緊?”
瓷碗更近一寸,抵在洛天依唇邊。不知是否因為藥騰起的霧氣太燙,洛天依蒼白的臉上泛出了詭異的緋紅。
“睡着時的事,本宮不記得,”洛天依輕咳一聲,努力壓下面上紅雲,幸好此刻樂正绫不在,“那個,阿钿,你去把糖……”
“莫繞開話題,喝藥。”
昨日樂正绫抱着洛天依時的眼神墨清弦是瞧見的,現下若不把藥給洛天依灌下去,那小将軍非得淩遲了她不可。
“那個,阿钿,你……”
“公主喝完藥再說也不遲。”
“……”果然繞不開。
洛天依不情願地捧過瓷碗,一點一點抿着,雖然……絲毫沒有減少苦味。
墨清弦看着洛天依把藥喝完,接了瓷碗遞給阿钿。
“有些話我自知不該說,”墨清弦嘆一口氣,一路走來都在瞧着洛天依和樂正绫這兩個別扭的小丫頭,縱是再瞧不慣也得瞧慣了,“現下闌珊不會妨礙于你,但你剩下的日子或許無多,若你下了決定,便該讓……”
“時日……無多?”洛天依輕喃出聲,舌尖還殘留着藥的苦味,微澀。果然聞起來苦的東西,喝起來……更苦。
靛紫的眸閃爍一下,避開了洛天依的視線,“我是說,你再這般多受傷幾次,華佗在世也醫不活你了。”
慌忙的停頓,很明顯,墨清弦在掩飾什麽,洛天依聽得出來。她想問清,又不願挑明,只別過眸子,仿佛眼前還有另一雙暖色的瞳,笑得令人安心。此刻若是阿绫,她不會再問下去的罷。
“我身上并未受過重傷。”
洛天依一語帶過,打算結束這個話題。初見時她便知道,墨清弦的秘密,不比她少。既是秘密,便不可說,不可聞。
“中毒可也算受傷,”出乎意料地,墨清弦沒有順着洛天依的話結束這段交談,“你的血解不了那些毒。”
闌珊也解不了的毒?洛天依看着墨清弦的眸子,腦中卻不由地浮現出先前那抹妖異的紫,她究竟是碰上了誰?
洛天依想從墨清弦的眼中看出答案,只是,墨清弦的眼裏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說”。純粹的墨紫自瞳孔一直空曠到眼底,比洛天依更為會藏。
“所以,讓你的小将軍護好你。”
墨清弦的話擲出,立即換來了反駁,“我只想将她護好。”
“你怕是理解錯了什麽。樂正绫這個人,于我,絕非只供利用的玩物。”聲音不大,也缺了平日康健時的氣焰,卻堅定若磐石。洛天依縱使将全天下玩弄于股掌,也不會将樂正绫置于她無法控制的險地。五年前到現在,洛天依的目的從來只有一個,她寧肯自己遍體鱗傷,也要護樂正绫一世長安。
“只望你到時莫要後悔。”
“定然不會。”
墨清弦着實無法理解洛天依,她不明白,這世間怎會有人對另一人而言重要如斯,願意賭上性命相護?況且,洛天依是帝王家的後嗣,手足相殘尚笑看。這樣的女子,明明,早就沒了心……
“墨清弦,本宮累了。”洛天依垂下眸子,似乎真的耗盡了力氣。
墨清弦識趣地退下,踏出房門去,一只腳落地,另一只腳卻懸空半刻。猶豫着,這只巴不得紅塵萬事不關己的野鶴竟又轉身折返來,悄悄在洛天依手心寫下三個字,“那位大人不會收手,大人會救你,也可能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