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十九
樂正绫不知自己是怎樣将洛天依帶回去的,夕陽下第一眼看見,她都不敢确認那樣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是洛天依。
踟躇牽起的手冷如冰,夕陽都映不紅那張勝比紙白的臉。手心,手腕,唇上,樂正绫能看見的地方都是傷,甚至還在滲着血。将那纖細的身形抱入懷中時,猝不及防的心疼竟變成了刺痛,針似的一根根紮下。
“對不起……對不起……”
樂正绫無可抑制地自責,如果自己能早些找到她,如果自己能在她被人帶走時救她,如果自己能在争執時再忍讓三分,這姑娘現下定不會是這副模樣。
洛天依不斷躲着樂正绫,無力的四肢掙紮着想離開,她說,莫要抱着她。
破碎喑啞的聲音脫了力,風中殘絮般敗落飄零,教樂正绫害怕,下一刻她連這姑娘的影子都再抓不住。
“阿绫……”洛天依沾滿血的手擡起,卻不敢觸碰樂正绫近在咫尺的臉。那張臉那麽好看,可不能像自己般沾了血。
血會弄髒你的衣裳,幾乎變成耳語的聲音如是說。
樂正绫低下頭,目光匆匆一掃,确有一抹緋紅蹭到她衣襟上,順着淺印的菱紋蔓延,醒目得很。
“放開我罷……”細碎的聲音間雜在嘆息中,若不仔細根本就聽不見。
秀眉蹙往一處,卻不是嫌棄血色沾衣。
樂正绫怎敢這樣想?她不能……
瞧着眼前的人兒,她的心都快碎了。
那時玄元歌道偶然看見洛天依被帶出城,樂正绫立刻去尋人,奈何天色已暗,無論如何都出不得城。
樂正绫想要硬闖出去,卻被玄元歌攔下。
“不可,”金色的眸子半隐在劉海下,看着樂正绫冷靜道一句,“绫将軍若不想多生事端,只有等明日一早出城。”
樂正绫不知是否該信玄元歌的話,她只覺這位大人的作為詭異得很,素昧平生,卻突然幫起了忙。今日的太陽沒從東邊兒落下,明兒個也不會打西邊兒升起,無事獻殷勤者,不是有所求便是有所待求。
“你……”樂正绫正要問,玄元歌卻突然轉身,将目光投向黑暗中的某處角落。不經意間,先前一直捏着飛刀的手已搭上腰間苗刀刀柄,不待旁人看清,黑色的身影二話不說便離弦箭般飛快追了去。
是他。樂正绫眯了眼看着玄元歌離去的方向,上次是因他才找到墜崖的洛天依,這次……樂正绫姑且再信他一回罷。
可是,出城需得等明日,樂正绫握緊了拳,骨節泛出蒼白之色,洛天依失蹤一事暫不可伸張,但等明日,縱走得再快,難保尋回的不是一具……不,不會的,樂正绫心下慌成一片,天依她,不能有事。
只是在城郊找了一整天,樂正绫卻連一絲足跡也不曾尋得。
這般所尋之人生死未蔔且後者居多的時刻,最是能教人的冷靜崩盤。樂正绫已然萬事不顧,她只要洛天依。那姑娘活着,樂正绫便将她好生帶回,若她死了,樂正绫定會教害她之人百倍償還。
腳下一不小心踢到一塊石頭,腳沒事,石頭卻滾了滾,露出三個窟窿眼兒。
本以為是石頭,卻是泛黃的骷髅。
“這裏……”
樂正绫四下環顧,才發現自己到了一處廢久的亂葬崗,蕪草沒腰深,掩映着殘破碑磚。樂正绫隐約覺得洛天依會在這兒,卻也在這兒害怕找到她。
她怕,最後尋得的是應景的冰冷屍骨。
幸好,夕陽下樂正绫看見的是活着的小小人兒。
不自覺地喊一聲,喚的不是公主殿下,而是,天依,此刻樂正绫早已不是在尋公主,她只是在尋自己喜歡的姑娘,如此而已。
一一绫姐姐生得真好看,天依舍不得你嫁給別人了。
一一傻丫頭。
……
一一把巧果還我,今後我就當阿绫的意中人。
一一若我說已經是了呢?
一一這……
……
一一哈哈哈,這簪子也……等天依你什麽時候能做一個像樣我便來娶你。
一一哼,我會做好你及笄時的發笄的。
一一我等着。
一一你說的,那時你不娶我,我就娶你了。
……
年少時許下太多的承諾,十裏紅妝,銀車相接,一句句是玩笑,又并非玩笑。此情不知何所起,只知一往愈漸深。世間有些東西,有些人從來就逃不掉,譬如,洛天依喜歡樂正绫,譬如,樂正绫喜歡洛天依。
“阿绫……放開……我……”模糊了意識的洛天依還在低喃着,在這樣溫暖的懷抱中待久了,她會不想離開的。
“休想。”纖細的身影站都站不穩的模樣,樂正绫怎舍得放開,解釋都省了,直接攬着洛天依的腰,将人抱了起來。
“天依,”低頭湊近白皙的耳邊,溫熱的氣息讓冰冷的耳垂染了一層粉紅,“若是累了,便睡一覺,我會帶你回去。”
洛天依沒有端着公主架子害羞的心力,只有聽話閉上眼,任樂正绫抱着她離開。鼻尖能聞到身邊人身上的淡香,指腹能觸碰到柔軟的衣料,耳邊還有熟悉萬分的低語,一遍遍喚着她,天依。
可這一切,是真的麽?
洛天依做過許多同樣的夢,那些夢,也都,真實如斯。
或許,還是醒過來更好。
下意識地咬自己的唇,卻提前被人奪去了唇瓣,突如其來的壓力帶來一絲薄荷味的刺痛,只是一瞬,又被對方滿溢的溫柔包裹。
一個……吻?洛天依腦中更是不清醒了。
舌尖還有自己唇上的血腥味,甜甜的,鹹鹹的,就像一川煙雨落入秋池,滴答滴答,打亂了心跳。
和……那天的一樣。
“好姑娘,不準再弄傷自己。”
一個再字咬得很重,聽得洛天依愣了片刻,這,可是新帳舊賬放在一起算了?
“我……”開口,然而,不知道該說什麽。
“天依,莫要讓我擔心了,好麽?”
親昵的稱呼回蕩在耳邊。真好,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