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八
再次揀回意識,洛天依不曉得已過了多久。
手腳散了架般,麻木至失去知覺。洛天依能夠控制的,渾身上下,大概也只有一雙眼皮而已。
不過洛天依不想睜開眼,反正身旁仍是一片漆黑,一堆作伴的白骨兄又不甚養眼。況且,洛天依能感覺到,那個先前給她喂藥的人,此刻已然又在她身邊等着了。
“何必呢?逃得了一時總逃不了一世。”那人敏銳察覺出洛天依在假寐,毫不客氣地伸手,揪着洛天依的衣襟将單薄的身形提起來,強掰開好容易結了薄痂的唇,灌入一小瓶散發着古怪氣味的藥水。
當真好極,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人留下。若洛天依此刻能說話,定要将這人祖後十八代悉數不落問候一遍。
翡翠色的眸睜開,眨兩下又微眯起來,似乎再次想要穿過黑暗看清那人的臉。可惜,那人這回連燈都沒點,整張臉浸入墨色中,又隐在面紗後。
那面紗輕飄飄的一層,不費氣力即可扯下。問題是洛天依手被捆在一處,莫說扯下面紗,連伸都伸不出。
“放心,這藥,不會疼。”湊近洛天依耳邊的聲音依然溫柔得滴出水。
該死,就是因為這般才不得放心。
“你不信我?可我當真不是在加害于你。”幾縷不屬于洛天依的發掃過她蒼白的頸邊,細碎的梢莫名帶着寒意,讓洛天依不自覺向後挪蹭,這人說的話鬼才信,不是在加害她?那這世間便沒有誰會害她了。然而幾乎沒有改變的閃躲不過徒勞,呼吸在一瞬被截住,好像有只手掐在了洛天依的咽喉,教她再動彈不得。
不對,又不像是被掐住,倒更不如說是一副口鼻主動罷了工。縱洛天依開口努力吸氣,也無以緩解喉管被堵住的感覺。因着那藥的作用,洛天依的意識沒有如預料那般很快被奪走,盡管眼前模糊的一片已沉入更深的黑暗中。寒冷乍然而起,正月裏的霜雪般,又一次,将洛天依封凍。
若就這般死了,可沒出息得緊。很奇怪,這時洛天依比被關起來後的任何時候都清醒,清醒地,感知着寒冷給予的酷刑。昏睡成了奢望,連疼痛也是,只有溺亡者不斷下沉的無助之感充斥麻木的軀殼。
“阿……”绫字終是被咽下,洛天依不盼樂正绫來救她。眼前這人可怕得緊的手段,該由她一人慢慢體味,只在夢中能瞧一眼那抹紅影,便好。
洛天依的聲音不大,卻到底被那人聽見,冰涼的手捧起蒼白的臉,一抹妖異的紫和冰冷的翠色對視,“你是在想誰麽?”
“呵……”洛天依不回答,只輕笑一聲。
無力擡起的頭垂下,細碎的劉海投落陰影,遮住微阖的雙眼。
“還是不行麽?”一直溫柔的聲音終于帶上了怒意,卻莫名得很。
嘩啦,藥瓶摔在地上的聲音,确認洛天依差不多暈過去後,那人兀自喃喃着離開,“又是瓶沒用的藥,大人該傷心了。”
傷心……不過,大人,有心麽?溫柔的聲音在黑暗中一點點湮滅。洛天依不知道那人在說什麽,也不想去曉知。
“咳咳……若是有用,豈不是……該我傷心了?”
腳步聲漸遠去,昏沉的碧眸陡然回神。喉間的不适已被洛天依咬破唇流出的甜腥壓下,她強忍着刺骨的寒意,費勁全力翻過身子,在地面摸索着那人未及收拾的藥瓶碎片。觸碰到一塊不規則的冰涼,洛天依忙一把抓起,指尖被劃破也不管。
容不得一絲猶豫,洛天依便開始用瓷片最鋒利的一邊開始割束手的繩子。瓷片在割繩索的同時也劃着洛天依腕間結了痂的傷口,繩斷之時,舊傷已被割得鮮血淋漓。緊接着,洛天依又咬着牙割開腳腕的繩子,将瓷片收入袖中,扶着身後的牆站起。
這地方的門需得靠機關開啓,上回那人離開時,洛天依已悄然記下開門方式。三兩下将圖案對接,鎖便咔啦一聲打開,仔細聽來,外頭應是沒有其他人在,洛天依這才借力推開門,她得趕在那人再來之前離開。
迎面是一陣凝着潮氣的風,擡手擋住,似乎能捧出水來。
出了門後,洛天依才發現自己到了一條狹長的甬道,生着斑駁青苔的石壁依舊充滿着潮濕陳腐的氣息,陰暗得近乎瞧不見路。
洛天依一路扶着牆,盡量加快自己的步子,闌珊留給她的氣力不多,若不快些,她定然走不出這裏。
可這甬道,到底是走了許久。
夕陽映照着洛天依的臉時,纖細的身影竟扶着牆都站不住,一下跌在地上。
“洛天依……你需得離開這。”陽光吝啬的暖意讓洛天依再次站起來,不經意間袖中的瓷片掉出,擦過傷口,帶着一縷血絲落在地上。溫熱的痛像是一記警告,催促洛天依踉跄着在沒腰的荒草間奔走。
現下身處何方?洛天依不知道,她隐約覺着自己應該離洛都不遠,卻在曠野中找不到方向歸去,只有漫無目的地跑。
四下忽然變得安靜,只能聽得聲聲不歇的蟲鳴。
此刻大抵無人能辨出這個渾身是血狼狽而行的女子是當朝公主了。長發散亂,被血凝成一塊兒,黏乎乎地貼在頸後,水色的袖口被血浸染開來,暈成了詭異的褐紫,襯得整個人蒼白如只着一層透明釉的瓷制玩偶。
一碰,即碎。
夕陽愈發貼近了地面,天地間都是緋色的一片,指寬的草葉悉數成了花瓣。一瞬,洛天依竟覺自己路過了火照。
所幸回眸一眼,身後什麽都望不見,沒有望川,亦不見奈何與日夜熬淚的老妪,甚至連來時路也辨不清,只曉得在極遠的地方。
洛天依握緊自己礙事的裙擺,流入手心的血在上面留下指印,傷口該灼熱此刻卻詭異的涼。不過,冷暖,洛天依已然分辨不清。她第一次醒着撐過闌珊發作,這種滋味,她下輩子都不想再嘗。
好累,四肢都陷入難以拔出的乏力感中。
只是還不待洛天依緩口氣,耳邊突然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朝她這邊過來。洛天依反應過來時已不及蹲下藏起來,只得咬着唇繼續跑路。哪想,這般反是引了那聲響繼續靠近自己。
許久水米未沾,本就踉跄的步子愈加虛浮,洛天依靠疼痛刺激的體力終是透支,腿一軟跪在地上。
奇怪的是追着洛天依的人也她身後駐足,洛天依抓住機會從地上爬起前行,那人卻失聲喊了洛天依的名字。
聲音微啞,可哪怕化成灰洛天依都認得。洛天依不顧,繼續跑着,打算拉開兩人的距離,回身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不可置信地擡頭,碧眸中映入一片夕陽色,瞧來竟比天邊沉下一半的真切的夕陽還要奪目三分。
“我來遲了……”
微顫的指尖撫上滲着血的唇,洛天依只別開臉。
“莫要……抱着我,血會……弄髒你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