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七
“小姐,看這裏……”
四下陷入沉默,釋天突然說話了。他手中算盤,在這時排上了用場。
樂正绫這才發現算盤的右側的第一顆珠子上,被人用銀針釘着一張字條,從使針手法來看,應是自遠處投擲,不管這送字條的什麽來頭,樂正绫都挺佩服這人的,畢竟要命中算珠這麽小的東西,所需功力不淺。
伸手取下字條,樂正绫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卻只找到一句話,護軍副尉玄元敬上。
敬上什麽?自報了家門,該說的內容卻被隐去,樂正绫第一次見得這般作風。這個人,是要搞什麽名堂?
“釋天,阿钿姑娘,你們繼續找線索,”樂正绫攥緊了字條,赤紅的眸中神色冰冷至眼底,“我去會會這位玄大人。”
少年領命帶了人搜索,侍女身後一幹人也緊随着離開。
樂正绫正打算提步去尋那玄元,一道陌生的聲音卻在她背後響起,“绫将軍的處亂不驚,在下佩服。”
那人說話客套得緊,指向樂正绫的苗刀卻沒有半分客氣的意思。
“小女子倒也久仰玄大人名號。”樂正绫挑眉,猛地回身,朝側邊一閃,直接奪下玄元歌手中苗刀,雪白的刃須臾間便轉了方向,對準了玄元歌的眉心。
“交出公主!”
“此事與我無關,”玄元歌只拿出飛刀抵開面前冷刃,“我只不過來送條線索,若不想找到公主,便一刀砍下來。”
“我憑什麽信你?”樂正绫冷眼掃過對方流金的眸子,終還是把刀扔在地上。
玄元歌自袖間掏出一枚發簪,甩在樂正绫面前。那是洛天依的發簪,并且,正是今日所佩的一支。
“你最好信我。”
與此同時,衆人都在奔走相尋的洛天依終于在一片黑暗中醒了過來。
腦後很疼,大概是因為之前被人打暈過。洛天依隐約還能聞得到些血腥味,她想擡手查看傷口,掙紮一下,才發現自己的雙手被捆在了一處。雙腳,也一樣。
怎會到這般境地,洛天依記不清了。她只知撇下樂正绫獨自離開後,自己腦中簡直亂到了極點。然後,她見到了那個小孩子,那個,歸程中叫嚣着要殺自己的小孩子。此事放在平日,洛天依定會仔細權衡,可那時,她什麽也沒想便追了上去。
追到了哪兒,洛天依記不清了,她的記憶在見到那孩子後便開始變得模糊。
其實追到哪兒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洛天依現下在哪兒。
洛天依向後靠了靠,背貼到了濕冷的牆壁。她隐約覺着自己是側卧在地上的,因而憑靠着牆,努力坐了起來。坐起的同時,洛天依的手碰到了什麽東西,涼涼滑滑的一根,好像是……人骨。
“嘶……”洛天依倒吸一口冷氣,嗅得一絲腐朽的氣息。眼漸漸适應黑暗,勉強能看到身邊,洛天依眯了眸子環顧。這一看,她寧願剜出自己的眼一一不只方才她手碰到的,她的身邊還有許多的白骨,累疊成一座座白色的小山。
“這麽多人陪着本宮,倒真是不寂寞啊。”帶着一絲顫抖的聲音從幹涸的雙唇間跑出,洛天依已然不曉得自己該憤怒還是恐懼,或許兩者都有。可根植于內心的恐懼,還是一點點吞噬着她的自持與高傲。
舊時的記憶仿佛再現,小小的身影被關在陰暗得見不得一絲光亮的地方,寒冷與哭泣聲加之于觸覺和聽覺,偶爾身邊還有不知名的東西爬過的聲音,在那時的洛天依看來,就如同鬼影飄過。
“阿绫……”洛天依到底沒出息地喚了樂正绫的名字。阿绫她,不會來找自己了罷。說什麽歡喜?若是能夠,洛天依希望自己是周幽王,能烽火戲諸侯換那姑娘一笑。可惜她連被戲的諸侯都算不上,她不過是個站在高臺上的公主。她精心布置的一步步,只是不斷加深着兩人之間的隔閡。
“阿绫……”
又過了不知多久,有人來到洛天依身邊。洛天依本想趁此機會看清那人長相,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刺目燭光而不得不閉上了眼。
那人捧起洛天依的臉,将一丸什麽東西喂進洛天依的嘴裏,又捂住洛天依的口鼻直至她把那丸東西吞下。
好生……難吃。
苦澀的味道提醒着洛天依,她吞下的是藥。洛天依的血中依然有着闌珊,若是尋常□□,照理于她無害。可若是其他,洛天依便不敢保證了。
今日莫不得交待在這鬼地方?洛天依不自在地縮了縮身子。那人似在看着洛天依,端着燭臺一直沒走。
“你放心,這藥我減少了用量,你不會有事的。”低低的聲音湊近洛天依耳邊說道,輕若蚊鳴。
“什麽……”意思?洛天依還未問出口,心口就有一陣疼痛襲來,零零星星恍若針紮,漸沉重,蟻噬般蔓延開來,一點點侵入骨髓。
這人,這藥,是什麽來頭?
“唔……”貝齒咬緊唇,鬓角落下汗珠,洛天依只有無助地縮成一團,妄圖能把疼痛局限在心口。可惜,半點用處也無。刺骨的感覺逼近洛天依每一處關節,又像一只手般,扼住柔嫩的咽喉,讓她連話也說不出。
心肺像是被揉碎了,無論如何也呼吸不得,洛天依拼盡全力隐忍着,咬着唇的力度加大了些,一抹嫣紅順着齒縫從嘴角溢出。洛天依曉得自己現下的模樣很是狼狽,可方才那人還在這裏,她……不能示弱。
只是,許久不曾感受到的寒意在這時卻染上了洛天依的指尖,夢魇般缭繞着漫上洛天依的每一寸肌膚,與疼痛交織着,似十八重煉獄的蓮火酷刑。
“是……闌珊……”洛天依模模糊糊聽得那人講話,那人知道闌珊?或者說,根本就是為自己身上的闌珊而來?
然而幾乎被寒冷淹沒的意識容不得洛天依多想,她隐約覺得自己手上的繩子被人解開,一瞬利器隔開的刺痛後,有溫熱的液體自腕間流出,那是洛天依能感受到的唯一暖意,卻在接觸肌膚不久後變得冰冷。
“啊……啊……”洛天依開口,沙啞的聲音卻只是如一把小刀般,愈發将嗓子割裂,什麽也說不出來。
“放心,你現下不會死的。”那人說話實在太過溫柔,有一瞬間,洛天依竟是差點兒信了她,“大人他,還需你幫忙試藥。”
洛天依寧願面前這人立刻殺了自己。
“卑鄙……”洛天依好容易從寒冷中奪回話語的主動權,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卻顯得是那樣蒼白無力。
那人卻好像聽慣了這個詞,留下一句“随你怎麽說”,舉着燭臺離開。
洛天依又被留在了一片黑暗中。
“好冷。”被重新綁起的手無法将自己環抱,被粗糙繩面磨蹭着的傷口也因為這份寒冷,開始麻木。
身旁的白骨都似這般好運氣麽?這是洛天依失去意識前唯一想到的,這樣下去,她必然會變成它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