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六
“不過朝楚已然被滅……”
樂正绫瞧着地面開口,細小的沙粒随風聚散,正如萬事都如千秋蝶夢般無可掌握。元十六瞧着自個兒老大低眉的模樣,說不難受是假的,他大着膽子打斷樂正绫,“您明明知道,弟兄們的仇依舊未報。”
“害弟兄們喪命的不只是朝楚那麽塊兒小地方,”短衫漢子努力壓抑着自己的情緒,“您說過,盡人事,不是為聽天命,而是改天命。”
“弟兄們為和而死,卻沒能改變我泱泱洛國的天命,反換來另一場戰争,可這回,俺們啥也幹不了……”
樂正绫明白,是因為自己,元十六等人才會被留在洛都,曾經跟着樂正绫的人都被樂正龍牙留了下來。長兄那家夥,怕的無非兩點,一是軍心有異,一是若哪日他真不幸戰死,不至讓樂正绫準備不及。樂正绫突然不知道該說樂正龍牙是聰明還是蠢了。
“俺只盼有人能為弟兄們做些什麽,什麽都好。”元十六依舊在說着,聲音卻比方才更大了些,在樂正绫聽來,仿佛是對她逃避一切的控訴。
這世間需要一個人,教天下從此再無兵戈事。所以樂正绫洛天依這些伸手便可抓住權力的人不能逃,誰都不可以。盛世需要衆人的骨血築成臺階,說到底沒有人能庇護誰或被誰庇護。一入廟堂無親故,所有人都在向樂正绫灌輸這個道理。為己求,為人求,為天下求,然後才能抓緊自己想要的。
□□斬不下的東西就不去斬,樂正老将軍在與樂正绫比試後曾補充過這樣一句話,戰場上被砍成兩半的屍身也會有一路的血液連結。龍牙還在為洛征戰,樂正绫能幫洛天依的機會,只在這時。
緋色的眸随風晃起波瀾,樂正绫說過信洛天依,推離便是懷疑,如果不能護那姑娘安好,樂正绫就該助她,撲這場火。
“绫将軍,”元十六的爪子在樂正绫眼前揮着,似乎要給正出神的樂正绫喚回魂兒來,“绫将軍。”
“您知道的,俺向來說話直,多有冒犯……”
大熱的天,元十六冷汗都快冒出來了,他剛剛吼的那一番,該……不算對上級不敬罷。
“無妨,”樂正绫勾着唇角,風揚起的發逆着光,被鑲上一層金邊,“十六,多謝。”
謝字話音落下,樂正绫已走入一片樹蔭下,繼續練起槍。
這回舞槍的速度比方才還快上許多,槍尖劃過一縷縷陽光卻又不會斬斷陽光,倒像是引着陽光随她的招式變換。
光影都能為之所用,這人究竟得有多厲害,元十六雖看過樂正绫使槍,卻從未見得有人探到過她的底限,連那回被敵人逼到絕路時也沒有。他大抵不知,現在的大将軍,樂正龍牙,實際也是樂正绫的手下敗将。
這也難怪,樂正府上只有兩個孩子,樂正绫本就是作為樂正氏槍法的繼承者之一被養大的,縱她現在都不曉得,為何父親會把槍法傳給自己這麽一個會外嫁的女兒。
為了讓她學會護好自己,樂正绫将槍柄愈發握緊,她姑且只能這麽想。
不過練兵場畢竟不是一個長久的住處,練完槍,樂正绫還是得回樂正府。
樂正绫竟不知自己在練兵場上已經耗了那麽長的時光。擡頭遠目,日偏西,緋色的光與樂正绫的眸子融成一色,掩在微垂的睫下,透出一絲不明顯的妖嬈,欲觀還收,反倒勾人得緊。有這副好皮相,早些年随意嫁與看得過眼的公卿王孫,他年再與樂正家撇清關系,根本不需像這般疲憊地活過。
可這姑娘,偏認準了自己是樂正绫。樂正,绫。
再說,縱能與樂正家撇清關系,與洛天依,由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連接起來的關系,又教樂正绫如何撇得清?
一一绫兒,阿爹對不起你。
樂正绫至今還記得被重病擊垮滿目堅毅的男人氣若游絲地說出這句話時,眼角落下的冰涼。值得麽,這樣的愧疚?樂正绫是生來就不屬于機杼針線的人。
高挑的身姿迎着夕陽走過大小街道,拉出一道長影。這時候,喧鬧的人聲漸隐去,長空中只剩下鴉雀哀鳴。
在大門前擡手,還未叩門,門內已有人來開。
“小姐您可算是回來了。”釋天急匆匆跑到樂正绫面前,幾乎要撲上來。
樂正绫只向側邊敏捷一閃,便讓那算盤還沒放下的小子撲了個空,“做什麽?殺了我好獨吞樂正府這點破家當麽?”
釋天不似平日般嘿嘿笑兩聲,只探頭向樂正绫身後看看,不相信似的揉了揉眼,再看,臉上忽地就露出了驚慌之色。
“小姐……公主,沒和您一起?”少年說話的音量逐字降低,最後的起字幾乎帶了顫音。
“為何會覺得公主同我呆在一起?可是發生了什麽事?”釋天向來是有事藏不住的性子,他一開口,樂正绫便察覺到事态有些不對。伸手拉住釋天的腕子,意外地沒掌握好力道,差點兒把人少年的腕骨捏碎。
釋天疼得呲牙咧嘴,半天沒說出話,更是讓樂正绫心下增添幾許焦急。
身後傳來忙亂的腳步聲,樂正绫迅速回頭,天青的裙裝,卻是阿钿。
跑亂了鬓發的侍女額上全是汗珠,顧不得抹一把,禮數雲雲也暫抛一邊,直接開口啞着嗓子問樂正绫,“绫将軍當真沒見到公主麽?”
樂正绫點頭。
怎會?阿钿急得快昏過去了,她最後這點希望就這樣被掐滅。邊抱着洛天依許和樂正绫呆在一處的想法,阿钿邊想盡辦法在不驚動洛帝的情況下找人。洛都大半都被她遣人找遍,現下,她只能祈求洛天依吉人只有天相了。
“绫将軍可知,公主至今還未回府。”
阿钿的聲音愈發沙啞,卻仍然連水都不及喝一口。
“公主的處境您也知道,平日裏她獨身離府會有戰音姑娘暗中保護,可戰音姑娘現下并不在洛都。阿钿差人來貴府問過,本以為您和公主呆在一起,哪想得……公主恐怕……”
說到最後連阿钿自己也說不下去,只剩下連成一串的咳嗽聲。
樂正绫從阿钿開口便緊鎖着眉,手不自覺地攥成拳,指甲在掌心留下極深的半月痕,幾乎掐出血來。說她不擔心,鬼都不信。那種突然湧上心頭的惶恐,簡直比樂正绫聽到龍牙要出征的消息時還更甚十分。
她怎麽能不在乎洛天依?樂正绫哪怕能看着洛天依嫁作人婦,也不能容忍那姑娘出半點兒事。
“公主一般會去的地方都找過了麽?”
心下亂成一團,出口的話語卻愈發冷靜,夾雜着霜雪冰粒,聽來讓人感到莫名寒意。這樣的樂正绫,只出現在四年前那個幾近陷入絕境的時候過。如同伴讀那時說過的,洛天依有什麽事,就是她樂正绫的絕境。
阿钿雖無奈,還是點了點頭。
長這麽大,樂正绫第一次嘗到恐懼至如斯的滋味,她才曉得自己會怕……怕喜歡的人,有事。她不知,造成現在這般境況,有幾分是自己的過。她覺得全都是,若那時她不曾說過那些話逼洛天依,那姑娘,是不是就會乖乖回府了?
樂正绫努力壓下一口氣,“那,可有其他的線索?”
阿钿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