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五
“臣不敢。”
……
洛天依愈發咄咄逼人,樂正绫只有反複道一句,不敢。沙場上征戰,她一槍一騎可一敵百千,現下卻是一點辦法也無。
“臣不敢?”洛天依終是厭了樂正绫自稱的“臣”字,“總是說這三個字,你可曉得你是誰的臣子?”
“莫非王臣。”樂正绫直接複述了父親教過她的話,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曾以為天下罹亂,樂正一脈只需為帝王平天下,可有朝一日亂始廟堂,又該誰平?
“本宮只曉得,率土之濱,莫非吾臣。”
果然是這樣一句話,所以樂正绫才會說洛天依的棋下得太大,這位公主的目标,根本就不只扳倒墨許這麽簡單。
“為什麽……”無論如何洛帝都是洛天依之父,樂正绫不明白洛天依到底要精心謀劃些什麽,這個女子素來聰敏,但此刻她真的曉得對錯麽?
洛天依噤了聲,半天才重新開口,“樂正绫,我多少歲了?”
多少歲?十八,十九,樂正绫不曾算過。
“已足雙十,”洛天依自語道,“尋常人家的女子,早該嫁人了。”
嫁人,這便是洛天依待樂正绫的回答。對別的女子來說,嫁人是理所當然的,可對洛天依來說,嫁人便意味着她永遠只能是一個公主。
“公主本該似尋常人家的女兒般在王公子弟間尋得佳婿。”樂正绫低下頭,瞧着自個兒衣擺,有意避開洛天依的視線。說好沒有君臣之別的時光只限遠離洛都的時候,她喚洛天依一聲公主,一切便該恢複如常。
“樂正绫!”洛天依所剩無幾的冷靜終是再繃不住,面對樂正绫,她只會亂了分寸。而正是這般,樂正绫才需更加決絕。
“臣還記得,兒時曾随公主抄過滿篇的夫婦之道,參配陰陽……”樂正绫憑記憶背着連自己都不屑的內容。兒時的女誡,不過是用來折花兒的玩物,那滿篇的墨水,盡是鬼扯。卻不想有一天,其中句子也會從樂正绫口中誦出。
洛天依轉身就走。
樂正绫遲疑着伸手,到底沒有拉住那一角天青的衣袂。
“绫将軍所言甚是……”
冰冷的話語還在樂正绫耳邊回蕩。
正午的陽光刺目,灑在玉階上,又為白玉反射與閃躲的目光相接,明晃晃的,仿佛能灼傷一雙赤眸。
好一陣兒,樂正绫才擡頭望向洛天依離開的方向。漸遠的背影纖細,瞧不見盛妝華簪,仿佛還是十四五歲未及笄的模樣,教人心疼。
無論何時,無論何人,都會把這麽一個纖弱的身影捧在手心奉為珍寶,樂正绫卻毫不猶豫地将這個姑娘推離。龍牙手握軍權,樂正绫身為他在洛都唯一的親眷,洛帝可以想盡一切辦法對付她,唯殺不得她。
可洛天依不一樣,方才的形勢誰都看得分明,現下公主殿下可以在洛帝面前為所欲為,然誰能保證,不會一朝風水流轉。
那時,洛帝的矛頭第一個指的就是洛天依。
樂正绫任憑洛天依利用,獨獨不望那姑娘對自己出手相護。誠然,洛天依直言反駁洛帝,樂正绫心下莫名感到欣喜,可細細想來,洛天依愈加妄為,要付出的便會愈多。樂正绫只能看着那個小小姑娘在高臺之上博弈。
好大一盤棋,所以樂正绫這樣說,她本不是站在洛天依對立面,卻害怕那姑娘因保卒而功虧一篑。
只是,私心言之,比起千秋萬載,樂正绫更希望洛天依一世長安。可惜她們這些人,一個個皆是帝王将相的後裔,身後早就沒了退路。
赴戰場,赴朝堂,赴宗族,赴天下,誰更加不幸?
終是難以定奪。
樂正绫忽然想到自己的父親,樂正老将軍,那時他空手與樂正绫過招,紅纓血擋幾乎掃在那張風沙曾停駐的臉上。可拆過五招,樂正绫還是輸了。樂正绫心下只覺不服,再比,猶輸。釋了槍的少女不解,樂正将軍嘆了口氣,蒙着一層厚繭的大手撫上樂正绫的發,這世間,總會有八尺□□斬不下的東西。
彼時樂正绫聽不懂,稀裏糊塗地跟着父親學了兵法,以為那就是槍斬不下的東西。如今樂正绫才漸明晰,□□斬不下的還有太多,若一切都如執槍殺人般簡單,世間怎還會有那麽多權謀?怎還會有護不了的人,完不成的事?
方才正襟而立大氣兒都不敢出的大人們,不知他們間可有誰心中打出過完美的算盤。
“天依……”樂正绫一聲嘆息,誰都聽不到。
心下亂如麻,樂正绫沒有回樂正府,反是去了軍營。
暑天太熱,士兵大都遣回營休整,一路上只見得幾個新兵,未曾有誰認出樂正绫。樂正绫倒也樂得清靜,兀自抽了槍直走向練兵場。
舉槍,新兵們訓練用的木槍,輕飄飄的分量不大稱手,不過勉強算能用。
近來新兵的待遇是愈發好了,這麽輕的槍,是用來打仗還是撐門面的?樂正绫無奈嘆口氣,手下挽出一個槍花,将舞起槍,身後卻有人遲疑着喚一聲,“是绫将軍吧?”
樂正绫不理會,手下□□卻猛地揮向身後。槍鋒擦過地面上擡,帶起一縷煙沙掃在那人臉上,吓得那人趕忙後退一步。
“十六。”在槍尖與咽喉差一寸的時候,樂正绫收了力道。否則,憑她,用一杆木槍,也能讓這人頃刻喪命。
“昔日是打不贏我,如今連跑都跑不贏了麽?”
樂正绫回過頭,挑眉看一臉驚慌的短衫漢子。這個元十六,仗着人高馬大,當年龍牙被樂正老将軍換下時最是不服樂正绫,揚言比試一場,三招之內他定能把這女娃娃娶回家作老婆。樂正绫自是應了他的話,不過,三招之內,卻打得元十六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自此元十六便心甘情願認樂正绫為老大,一幫弟兄死心塌地跟着樂正绫。不過,那幫弟兄,大概都……
想到這兒,樂正绫收了槍,秀眉斂起,又在一瞬舒展開來,“若還在戰場上,今日你這條小命可得交待了。”
元十六摸着後腦勺嘿嘿笑兩聲,“難得見到您,還以為您被龍牙将軍禁……”
禁……什麽?禁止出樂正府?怪不得父親死後樂正龍牙會告訴自己,今後自己不必再去軍營。可惜,身為樂正府二小姐的樂正绫許能被長兄鎖在府中,但身為副将軍的她,卻由不得樂正龍牙。不要步入朝堂,不要涉及軍務,樂正绫不大明白龍牙所想。
“倒怪我偷懶了?”樂正绫拿槍背在身後,另一只手拍拍元十六的肩,“與龍牙将軍送糧前我每日都在,不過你們這群人太懶瞧不見罷了。”
元十六踟躇着開口,“其實吧,俺瞧見過的,不過……沒好意思叫住您。”
樂正绫掃一眼地面,什麽叫沒好意思叫住,又沒欠她樂正绫十兩黃金。真要算來,大抵還是她欠了他們許多……
“俺想着說好再打仗時為弟兄報仇,如今自個兒卻沒跟着龍牙将軍留下來了……”元十六垂下頭。或許他并不知道,還有很多人,亦是這般想。
“我不也是一樣麽?”樂正绫的聲音低下去,她也留下來的人之一,沒有資格說教元十六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