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四
這一趟,走得不容易。
去時洛天依差點兒丢了命,歸時樂正绫差點兒丢了命,讓人覺得這兩人簡直與這批糧草八字不合。當然,前提是糧草得有八字。
現下樂正绫一行總算是回到了洛都。
洛天依身上的傷已愈,闌珊之事還需從長打算,墨清弦沒了事做,死也不願入城。洛天依邀她作上賓入公主府,也被她一口回絕。這只閑雲野鶴本是自願跟來的,強迫不了她的去留,衆人終究由了她去。
不過沒人知道,不願入城的,還有洛天依。
洛都的樂正绫是樂正大小姐,洛天依是天依公主,稱謂才是她們真正的名字,一切都會回到原點。這又不過是一場夢,只是比平日裏稍微真些罷了。
“公主……”耳邊是樂正绫的聲音,喚的再不是天依。洛天依該已習慣醒來,所有人都能夠為自己織造一場夢,在其中安眠,唯獨她沒有資格,身為鎮國公主的她必須時刻清明,看得透自己,看得透旁人。天依可以任性,天依公主卻不能,她所求難多,只要看着樂正绫活生生地站在她目光能觸及的地方,便好。
可有的人,偏是要駁了洛天依的願。
“樂正绫,你可知罪?”大殿之上的天子沒有給風塵仆仆的女子好顏色。
“臣……”樂正绫低頭領責,洛天依卻一步上前,搶過她的話,“樂正副将軍此行風雨兼程,不敢片刻滞留,糧草如期送達,不知陛下所言之罪,該是韓信謀逆還是李廣失路?”
韓信謀逆,帝王加罪,李廣失路,親信讒言。一句話,吐出全是刺,承認前者的是暴君,承認後者的是昏君。
“大膽……”洛帝當然聽出了洛天依的弦外音,瞪着洛天依,對上那雙沉入墨色的碧眸,口中卻忽然間沒了下文,只得吞聲。諸位大人們更是不敢說話,看這父女倆劍拔弩張的态勢,誰要是哼一聲,估計今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憤懑,狂妄,膽怯,慌亂,這是洛天依能夠從那努力用華服遮掩的人的眸中看到的全部。對此洛天依心中只有失望,她垂下眸子,避開緊鎖自己的怒目,施施然俯身長揖道,“懇請陛下言明,滿朝文武才今後不至時時膽戰齒寒。”
輕飄飄的話語不顯無力,反是玉珠般铮铮落下。
四下一片沉寂。
“将軍之罪,是護送不利。”
終于有人開口,是丞相墨許。
“臣聽聞,公主此行,遭刺客暗算……”
一語出,樂洛與洛帝三人都變了臉色。
這老狐貍就等着坐收漁翁之利,真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盤。可惜他沒想到,想殺洛天依的,除了他,衆人中不在少數。更巧的是,洛帝也是其中之一。
“丞相的消息,倒是比朕靈通啊。”出乎墨許的預料,洛帝将矛頭對準了他。如果說一塊玉佩能讓天子對一個人心存芥蒂,那麽墨許方才的話則會讓洛帝徹底抹去對這位好丞相的信任。
一一公主身邊有人暗中相護。
玄元歌的話似還在洛帝耳邊。
“刺客之事,丞相曉得這樣清楚,那刺客,莫不是姓墨?”
本見得大魚在面前輕易可捕,卻得了這樣一個始料未及的結果,墨許趕忙跪倒在地,“公主淑賢,臣頌之不及,何敢為此大逆之事,請陛下明察。”
豈會不敢?洛天依冷眼看着匍匐在地上的身影,那位墨府的好刺客可是險些要了樂正绫半條命呢。
要殺墨許,此刻是大好的機會。但洛天依不打算抓住這個機會,原因很簡單,她要扳倒的不單是墨許一人,而是丞相一派。擒賊擒王沒錯,可只擒王,坐不穩這江山。
“禀陛下,要殺兒臣的,是西燕敵寇。”秀目瞥一眼身後,因時導利,洛天依最是擅長,“敵我久戰無果,西燕另辟蹊徑劫糧在所難免,兒臣以為樂正副将軍從敵寇手中救下糧草和兒臣實屬盡責,功過足以相抵。”
不像禀告,倒直接下了決斷。
洛帝眯着眼打量洛天依,疏離的眉眼事外般沉靜若秋水,心下卻如結網似的精密盤算。這個孩子太出色,舉手投足間皆承果決的王者之風,甚至青出于藍,就像是斷線的紙鳶飛起,再抓不住。溫潤的言行比之叫嚣更甚,讓人不得不打心底想殺她,也,不得不打心底佩服她。
“也罷,是朕愛女心切了。”洛帝不得不作出讓步,餘光掃一眼墨許,終是什麽也沒多說,“退朝。”
“退朝!”左右侍臣又扯着嗓子喊一聲,才見洛帝拂袖離開。
洛天依原地跪下目送洛帝離去,心下卻只有冷笑,好一個……愛女心切。
“公主真是好氣魄。”
墨許的聲音傳入洛天依耳中,不愧是千面的狐貍,洛帝一轉身,他便悉數收斂了方才跪地叩首的恭順。蒼老的臉上扯出的那抹笑,說不清,道不明,嘲諷中透着不甘。
“比不得丞相的好謀略。”洛天依回敬道,老狐貍狡詐一世,這回偏生自己入了自己的套。
墨許還是笑着,眸中卻閃過一絲狠戾,“老臣只想提醒公主,陛下畢竟還在龍椅上坐着,氣焰太甚,當心觸了僭越之嫌。”
可笑,還需當心?洛天依可早就觸了僭越之嫌,不然她身為公主,怎會在朝堂之上只手掌半壁江山?若她願意,現在就可以集結手中力量逼洛帝退位,但洛正與西燕交戰,內鬥只會兩敗俱傷。洛天依算得精明,決不會讓旁人白撿了好處。
但是,有一個人除外。
那個人,挺身而出為洛天依擋下了丞相的話。
“公主身為皇家獨嗣自是要為陛下分憂,不顧惹人閑話操持家國實乃大賢之舉。倒是墨大人脫口而出的僭越二字,豈不是日思夜想,聽來念得順暢得很。”僭越二字停頓兩下,似蓄意向墨許挑釁。
“樂正小丫頭……”墨許顯然沒料到一直沉默着的樂正绫會突然開口幫洛天依說話,樂正老将軍死了,樂正龍牙和樂正绫在他眼裏不過是兩個小毛孩子。小孩子,說話不中聽總是要教訓一頓的,不過,樂正绫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是,”一把脆利嗓子爽快地承認了墨許口中的“小丫頭”,“晚輩年少,言語沖撞,還望墨大人念及将相和氣,莫要責怪。”
将相和氣堵得墨許說不出話。樂正绫只是挑眉,無謂地勾了唇,卻不見任何得勝的意味。
洛天依追上獨身離去的紅影。
同行,無話。
“公主不覺自己的棋下得太大了麽?”眼見得步子愈放愈慢,樂正绫忽然開口。
“什……麽?”洛天依眨眨眼瞧着樂正绫,全然聽不懂樂正绫話的模樣。
樂正绫不曉洛天依是真不知還是有意不知,思慮片刻,朱唇微啓輕合,終是緘默下來。洛天依只盯着樂正绫,蘊墨的眸子沉溟,不見他影。記不清多久之前,洛天依也曾這般看着樂正绫,不過彼時眉眼清澈,如今的一雙眼卻深得見不着底。
令人……敬畏。
“呵……僭越,”良久,洛天依才似無意吐出一詞,輕淺若唏噓,“你也這般看我?”
“臣不敢。”樂正绫垂眸。
洛天依不顧樂正绫的話,依然自顧自地抛出問題,“你也覺着我不該接手這天下?”
“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