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依番外一
我不是受期待的存在,哪怕史冊曾書,上喜得天依公主。
也罷,皇家好容易得來一個孩子,卻是個遲早要潑出去的公主,任誰也不會高興起來。盡管如此,父皇還是待我不薄,至少,比起近在咫尺也不聞不問的母後來講,要好得多。我不知道尋常人家的女兒是怎樣的,或許不會像我一樣。但那時我只覺得應是自己不夠優秀,不夠父皇母後眼中大國公主的模樣。
七歲頌詩書,八歲懂禮儀,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給自己長長臉。因此在母後面前背書時,我偷偷瞄了她一眼,但那張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明明是母儀天下牡丹國色,卻不肯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笑容。
生于帝王家的女子應端莊沉婉,我這樣對自己解釋,大抵,也因為母後不會對我解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呃……莫非……莫非……”
“莫非王臣。”在莫非了十多遍後,母後終是聽不下去了,開口提醒我。母後知道我是故意的,因此在提醒完後輕聲嘆了口氣。畢竟平日背書,我并不找她聽着。
“你對你背的這些有何看法?”母後沉默了一陣,開口問我。母後的聲音很好聽,像是仙女在說話,叫人靠近不得。我只盼今後自己也能有這般好聽的聲音,卻又隐隐害怕自己的聲音中摻雜進那樣的涼冷氣息。
“母後……一定要皇兒說麽?”我小心詢問着,怯生生地看着母後,直到瞧見她點頭。
“皇兒會讓王臣變作吾臣。”我已然忘了彼時自己心頭究竟是否真這般想,或許我只是怕母後覺得我是公主,遲早有一日會害她丢了後位。是的,我是為此,才來尋母後背書。
我以為,聽到這些話,母後會高興,但收到的成效恰恰相反。母後的臉上露出的是驚恐的神色,非常的,驚恐。她喚了人來,将我關了起來。我也不曉得是關在了哪兒。總之,那裏很黑,很冷,還有似笑非笑的哭泣聲,像是封進了誰人的墓穴。
我覺着害怕,也哭,撕心裂肺地號,想引起誰的注意,誰都好。
可嗓子哭啞了,也不見有誰來。
于是我蜷縮到角落裏,仍舊止不住眼淚。小小的水花兒摔在衣物上,沒有聲響,我也躲在柔軟的衣料間,努力吞下自己沙啞的啜泣。黑暗幾乎吞去我的半條性命,從此教我記住何謂謹言慎行。
又過了許久,我才瞧見了光,瞧見了父皇。
那之後,父皇便将我時常帶在他身邊。
然後,我就遇見了她。
她是我第一個見到同齡的孩子,還是一個,極其漂亮的同齡孩子。
那孩子有一雙太陽般好看的眼睛,讓我想起母後的一對血色瑪瑙镯子。她比我高些,穿着紅色的衣裳,細細的紅繩單束着一根長辮,拿着一杆比她還高上一大截兒的木槍。我看見她時,她正好也在看我,目光交錯,她對我笑了笑,彎彎的眉眼,太陽又變成了月亮。
父皇牽着我,繼續走。
可大抵倒黴的人始終不會有幸運的時候。有人驚了馬,正好,朝我奔來。
對于那時的我來說,那匹馬是那麽高,那麽壯,踩在它的蹄下,我定是活不了的。所有人都躲開了,父皇想拉我,腳下卻不住地後退,伸手只抓住一片煙塵。
沒有一個人會管我。
我跌坐在地上,閉上眼,那匹馬卻沒有如料想般的踩過來。
是那個紅衣女孩,她牽着馬缰制住那匹馬,風揚起她耳畔深亞麻色的碎發,像是在深谷間奔馳的山鬼。為了調轉馬頭,她緊咬着半邊唇,露出一顆小虎牙,認真的模樣帶着張揚恣意,比她的笑還要奪目。
“孽畜!”女孩子對那匹馬道,讓人牽下那匹馬。接着,她三步并作兩步匆忙上前拉起我,“公主沒事吧。”
我愣愣地看着這個女孩。我不曉得她是什麽來頭,竟願意為我擋下危險,而不是将我置于危險之中,然後袖手旁觀。
我隐約覺着我應當叫女孩恩人姐姐,但父皇只給了她四個字,可用之人。
回宮後,父皇和我做了一筆交易。那大概,是我平生第一次,同別人談條件。
“父皇知道天依想要一個玩伴,”父皇說話時很溫柔,就像他待母後說話那樣,可這,并不是什麽好兆頭,“但天依要做到一件事情,父皇才能給你這個獎勵。”
我遲疑,然後點頭。
一個少年随即被帶到我面前,或者,架到我面前,他的雙腿根本就站不穩。他身旁侍衛一放開他,他就立即匍匐在地上。
我不甚明白眼前狀況,回頭看父皇,他卻沉着臉不說話。
于是我又看着那少年,“你是何人?”
“趙……趙五,管……管馬匹的。”少年哆哆嗦嗦地,好像很怕我。
管馬匹的?與我有何幹系?我再要回頭,卻有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于是我繼續問那少年,“知道讓你來這裏所為何事麽?”
“不知……不,知道。”
少年扭捏半天也沒說出什麽,搭在我肩上的手卻拍了拍,我知道,父皇等得不耐煩了。
“知道還是不知道。”我厲聲問少年,聲音提高了些。不過那模樣在外人看來,或許就像驚叫的孩童,比之威嚴不若說是可笑。
但少年還是害怕得緊,“知……知道。小人……收收收了別人的錢,放了馬匹,朝……公主這邊跑……”
什麽?!
“天依,這個人,為了錢財要害你。”父皇在我耳邊說着。
一句話,仿佛一只觸不到的手,輕而易舉将我推入未知深淵。
這筆交易的內容,我……已然明了。
父皇可不可以換個條件?我不問這種傻問題,我深知少年今日絕不會從這裏出去,就像某個跌了玉盤的年輕宮女,次日我再也沒有見到那張面孔。
“會有人知道麽?”我指的是那個紅衣女孩,這少年是她呆的地方的人罷。
“會,”父皇的聲音還在我耳邊,仍然很溫柔,讓我有身在普通人家,聽父親講故事的錯覺,“但樂正绫不會知道。”
樂正绫?是那個女孩的名字?真好聽。
“所以……”
“殺了他。”我輕輕吐出這三個字,我不想說,可有人想聽。
但,沒有人動手。
而我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不夠。”父皇是讓我,親手殺了他。
我還未及笄,連豆蔻都不滿,手上便要沾血。真是,好一個帝王家。
我拿着匕首一步步,上前。侍衛把少年拖起來,攤開魚網似的把他架在我面前,我擡起手,匕首恰好能夠着少年的胸口。我不敢看那張臉,上面全是淚。我怕,那張臉,有一天會變成自己的臉。
這般想着,手下便莫名開始抖。匕首接近少年胸口時,我幾近握不住任何東西。
“謝謝。”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道謝。下一刻,匕首便刺進了少年的血肉,拔出匕首,血濺滿了臉我也不管,再刺入,再拔……直到少年不再動彈。這般惡心的作為究竟是與誰學的,我不大清楚了。
“你要學會這樣保護自己。”父皇喚人将血肉模糊的屍體拉下去。
我點頭,抹一把臉上的血,黏黏的,溫熱,可怖得很。但我問出口的,卻還是,“父皇,她……不會知曉罷?”
回答,仍是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