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三
千裏骥加輕功,日夜兼程,玄元歌總算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洛都。
戰音處的事玄元歌已與言和說清,她無需也無立場再管。而殺洛天依的任務,玄元歌不但沒完成,反救了那公主一命,為自己埋下一個不小的隐患。
但這些都是後話,想也無用,眼下玄大人有更重要的事去辦。
連喬裝的衣裳都沒來得及換,玄元歌便徑直去見了洛帝。她在之前讓她的鴿子遞了封密信給洛帝,估計着時間,應是已經收到了。那密信中可有着很重要的東西,不論将來是否可以像玄元歌保證過的掀起狂瀾,至少現下,可以保住她和與她一道刺殺洛天依的弟兄們的命。
沒有腰牌,沒有密令,玄元歌理所應當地被看守宮門的護衛攔下。好在她一頭紅發惹眼得很,簡單解釋幾句,再将她特意佩回的苗刀一亮,護衛們便不再為難她。
不出所料,禦書房中洛帝心下已亂作一團麻絮,着錦衣的身影離了座來回漫無目的地徘徊,不怒自威的眉宇間擰出了沉重的川紋,刀刻一般。見着玄元歌,也無需她行什麽禮,直接迎上前去。
“玄卿,你終于來了,”即使是在自己的天下,自己的宮中,這個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人能信的,也沒有幾個人,“昨日朕收到了你呈上的密信,信上的內容,可一一屬實?”
屬實,卻又不屬實。不過,玄元歌得給那封信再加些潤色,好讓局勢偏向與自己有利的方向。
“此為臣下親歷,公主身邊确有人暗中相護,绫副将軍不在時,臣曾尋機下手,不想與那人糾纏,白白丢了機會。對了,打鬥中,臣曾丢出飛刀傷那人手背,奪下一物,已攜于信中交給陛下。”
奪下一物?北冥有魚,其名為鲲,是那刻有墨字的俏色玉佩。
“不可能!丞相不可能派人保護公主。”那兩人是死敵,怎會聯合到一起?可利益相誘,敵與友,誰說得清?
洛帝擡手,重拍在身後的書案上,震落高高堆疊的一摞奏折。
“玄元,你該知道欺君的下場。”
玄元歌蹲下身,一本本拾起奏折。她聽着洛帝強抑怒意的斥責,微皺了皺眉,果然,她還是不習慣來洛朝時為自己起的玄元這個名字。
“請陛下息怒,陛下可以不信臣,卻不能不信那個玉佩。”
言語很恭敬,甚至帶着惶恐,但如果仔細看,便可在那金色的瞳孔中瞧出一絲不馴。這個來自異域女子在賭,以她和弟兄們的命相博。
在這深宮中博弈是一場苦旅,洛帝不會輕易給出信任,同樣,也不會輕易收回。
加入內侍一派便意味着沒有退路。這些人一個個為生計,為榮華,早已舍了父母。他們間大多也不會有後嗣,無妻兒之羁,故都是些死士,最能博人信任。想當初玄元歌為了盡快取得洛帝信任,當上護軍副尉時,甚至親手殺了自己的前任。
內侍者,活着來,卻不會活着出去,身上是堪比荊卿的忠誠。
所以洛帝選擇了他們,漸讓開國樂正氏淡出。
玄元歌猜,也是因此,洛帝才會和公主站在對立面。畢竟那時朝堂上洛帝問及百官押運糧草等事宜,洛天依指明道姓點出了樂正绫的名字,毫不隐晦地向諸卿表明了陣營。
當然,公主與洛帝不和原因淵遠,具體的玄元歌也難以揣測。若一定要給個說法,玄元歌只能說,她只知道,不論是朝楚這般的毫厘之地,還是洛朝堂堂大國,帝王家,都是沒有血緣親情的。
有很多時候,玄元歌對她身邊這群人感到疑惑。權力,她也會奪,會使。以權制人,別人哪怕一萬個不情願,也不得不遵從,因為那是變相的刀兵,奪命的利器。
可這樣的東西,真的比兩肋插刀的情誼重要麽?
身為亡國遺裔,玄元歌并不這樣想,權名,只是虛晃的樓閣,一個國家絕不會以此支持下去。
“臣懇請陛下深思。”玄元歌在洛帝面前跪下叩首。她不大喜歡這般惡心的禮節,在朝楚,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誰,雙膝跪禮只用于父母恩人。
洛帝盯着她,幾近決眦,良久,滿腔怒意最終還是熄滅。
“玄卿,你可知這玉佩的來歷?”
玄元歌看了一眼洛帝特意亮出的墨字,趕忙低下頭,不住地搖着頭,誠惶誠恐。
“它的來歷不小。”洛帝嘆了一口氣,拂袖将玉佩甩在玄元歌的面前。
玄元歌拾起玉佩,卻聽得洛帝緩緩開口。
“據說,這是那老東西給女兒的,呵,算什麽,信物,還是嫁妝來的……”
帶着嘆息的語氣很怪,卻又不可言明怪于何處。但洛帝知道這玉佩上墨字以外的事,本身就很奇怪,也許皇後告訴過洛帝自個兒母家的事。
這些……怪人。
玄元歌垂下眸,看着手中的玉佩,只覺這尾血紅眸子的死物随時會活過來,成為一只詭異非常的妖物。一時間,握着玉佩的指尖竟是顫了顫。
洛帝沒有多說,但玄元歌或許知道得更多些,這枚魚形玉佩是丞相墨許的東西。
這和許久之前一件傳得沸沸揚揚的事有關,玄元歌偶然聽人說到過,除丞相位不久,墨許就帶回一名少女。少女穿着奇特,靛青布衣,繡色澤豔麗的彩線,發間綁着枚魚形玉佩,說的話也帶着他地鄉音。她入府,不為姬妾,也非婢子。墨許只好酒好菜地供着她,還讓她和自家女兒處于一室。有人說,她是墨許與一南疆女子的私生女兒,墨許沒否認。
實際上玄元歌順手調查過這件事,墨許根本沒去過南疆,他只有兩個寶貝女兒,一個是當今皇後墨氏,還有一個,正待字閨中。
但墨許,确實有一塊俏色的魚形玉佩,不算名貴,卻因為一抹朱砂正好點在魚眼處而顯得難得。這是他預備給二女兒十五生辰的禮物。
“玄卿,”洛帝揮手示意玄元歌站起來,凝視着玉佩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代朕去确認一件事……”
……
“臣,領命。”
玄元歌低着頭,将玉佩收入袖中,像之前無數次一樣默然退下。她曾接過大大小小的命令,戰音的,言和的,洛帝的……她能怎樣,她不能怎樣。
她能做的,只有執行。
這樣,她才有命活,她的下屬兄弟,才有命活。
今日這事看來是成功了,她救了他們一命。
不過今後……
護軍副尉大人不是神,不會總有這麽好的運氣撞上一枚墨家的玉佩。哪天一旦再失手,或腦子沒轉過彎兒說了不該說的話,連退路都不會有。頂頭上司護軍中尉約摸是個閑位,根本沒有其人,玄元歌只有自己想辦法。
洛帝。
公主。
丞相。
新的三足之勢将立。
玄元歌心中某處也開始傾斜,搖搖欲墜要偏向某一方。朝楚無複辟可能,與言和決裂,玄元歌便徹底是洛的臣子,從今以後,她需要一位新的盟友。
戰音說過玄元歌是智者,識人的眼光甚至超過她這位舊國主,但願這次,不會看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