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二
洛天依心下一直惦念着墨清弦在她手心寫下的字。
名香樓。
聽來像某風月之地的名字,燈火徹夜通明,各色莺莺燕燕雲集,在那裏會得到什麽樣的答案,洛天依完全猜不到。
“公主?公主?”阿钿見洛天依發呆許久,終是腆着膽子上前,伸手在一雙碧眸前揮了揮。也不知那日墨清弦究竟與自家公主說了些什麽,她離開公主府後,若非樂正绫來公主府,洛天依便一直盯着自個兒手心發呆。再這樣下去,阿钿非得去樂正府邀绫二小姐過來公主府小住幾日不可。
“要招魂不成?”洛天依難得地回過神來,不動聲色拂開面前不停晃着的手,沉吟片刻,垂眸掃一眼自己身上的素色單衣,又開口對阿钿道,“去幫我拿套男子的衣裳來。”
“啊?男子的衣裳?”阿钿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覺自個兒聽錯了,不自主重複一遍。
“是。”洛天依邊點頭邊起身,她本不曾受過多重的傷,奈何墨清弦一句須多修養,教她被迫卧在床上許久,渾身骨頭都快生蘑菇了。
“可公主……”
阿钿不猜便知洛天依是打算出門,想要阻攔,出口的話卻被洛天依一眼瞪回去。
“只管拿來。”洛天依說話語調冷了幾分,她記得阿钿并不是多話的性子,這是何時竟變得和墨清弦般啰嗦起來?
阿钿心下一涼,忙去準備衣裳。服侍洛天依那麽些年,她深知,惹惱了她的殿下的,絕對沒有好下場。
倉庫中绫羅錦緞堆滿,可惜是在公主府,洛天依未曾出閣,府中少有男子衣飾。縱有,也是些家丁侍衛的衣裳,洛天依穿來定不合身。眼看着沒有其他法子,阿钿只有尋件花樣較少些的衣裳,自拿了針線改。
阿钿雖手巧,要一件衣裳改得針腳熨貼,猶将耗費不少時光。完工之時,天邊夕陽已斜沉入雲。
好在衣裳合身,墨藍的稠緞淺印素色雲紋團花,外罩一件淺灰紗衣,耳畔牽過兩縷發,挽流蘇髻束在翡翠玉冠下,精巧的妝掩去眉眼間幾分嬌媚,只留下唇紅齒白書生般清秀俊俏,一眼望去,當真是個翩翩佳公子。
擡頭,朔月懸空。這種時候,那些個煙花柳巷生意應正興隆,正和洛天依的意。
“莫要跟着我。”洛天依回頭對阿钿道一句,擡腳出了公主府。
只是這般夜裏一個人走着,走得久了,洛天依總覺着身後有什麽聲響。她不信鬼魅精怪之談,亦不畏此,況她之前才同骷髅兄作伴許久,若真遇見個什麽白衣黑發滿面血光的女鬼,倒算是見着老朋友。她只是怕……
“阿钿,我說過,莫要跟着我。”洛天依停步開口。
等了一陣,一直沒有人回答,窸窸窣窣的聲響卻愈發近了。
這阿钿,近日膽子頗大了些。洛天依斂了眉回頭,可身後除了樹的枝桠投下暗色的影,藻荇般随微風在地面搖曳,根本不見有人。
原是風聲,當朝公主這疑神疑鬼的毛病可算是沒救了,洛天依很是無奈,心下數落自己一句,繼續行路。只她還未反應過來,腰間忽然一緊,被人帶過。
撞入柔軟的懷抱時,洛天依下意識擡眼,正好對上一雙緋色的眸子。
“阿钿姑娘可不曾跟着洛公子。”耳畔萦繞着略帶戲谑的聲音,洛天依幽幽嘆了口氣,這下好了,阿钿沒來,阿绫來了。
“那個……”洛天依開口又閉上,不需多說,她自知,用“今晚月色真美,出來賞月”雲雲決計搪塞不過去,那月牙兒細得都快瞧不見了,賞那黑沉沉的一團雲彩不成?
“公主不該獨自離府。”緋色的眸子追逐着洛天依躲閃的目光。
洛天依踟躇着,又暼一眼自己的手心,到底沒躲過樂正绫緊随的目光,“我需得去……呃,某個地方查明一些事。”
某個地方?樂正绫不接話,只拉起洛天依的手,指尖在白皙的掌心一字一頓接連劃出三字。
名,香,樓。
同墨清弦寫的,一樣。
“你怎會……”洛天依瞪大了眼,墨清弦她,怎能将這告訴樂正绫。涉及闌珊之事,複雜得連洛天依自己都覺着棘手,她只盼牽扯之人愈少愈好。墨清弦一向是辨得清個中利害,也該曉得這點才是。
“墨清弦她,與你說了多少?”洛天依眸中神色忽然冷下來,凝起幾點霜雪,又迅速沉入一片深綠。
“她并未與我說過什麽。”樂正绫挑眉,很是坦然地回答。
只是樂正绫說話愈加坦然,洛天依心下便愈是沒了底。
身後樹影依舊斑駁着、搖曳着,沙沙作響,以顯出風的存在。風不大,挾着微寒的露氣,在天地間遲緩地流淌着,勉強才能吹動一些細小的葉,卻輕易就吹亂了洛天依一潭陷入張惶的思緒。
“樂正绫,”洛天依沉聲道,迅速降溫的調子中失卻天生的溫柔,反倒咄然逼人得緊,“不要騙我。”
“我不曾。”
換做前些時光,瞧見洛天依這般,樂正绫該是會立刻誠惶誠恐道一聲公主息怒。不過現下,樂正绫早已無法再簡單将洛天依當作離她遠甚的公主,那姑娘的僞裝,在她面前,全然失了昔日的效用。她只是擡手,輕輕刮過洛天依的鼻梁,在微涼的頰上的帶出一抹淺粉,“名香樓,本是我讓墨姑娘告訴你的。”
“什麽……”意思?
“我本就打算帶你一道去,哪知你會一人跑出來……”
所以才是,不該,獨自,離府?
“你……”
之後樂正绫好似還說了些什麽,洛天依不甚聽清,樂正绫手劃過她鼻梁時,她腦中很是應景地愣了片刻,要說的話忘了一半兒,剩下一半兒還未想好。不自覺地想躲,卻退後不得,然後,洛天依才發現……從方才到現在,自己一直被樂正绫抱着。
氣氛莫名變得詭異。
為了進名香樓,此刻樂正绫亦作男子打扮,墨色的衣裳,蓮紋如灼。鼻若懸膽,眼若桃花,斜挑眉梢自帶三分英氣,又被圓滑的線條柔和出獨特的俊秀。唇角勾出若有似無一絲笑意,活脫脫傾倒萬千的風流公子。
可兩個“男子”親親密密抱在一起,算是個什麽事?
若有不知情的姑娘正好路過,必定要感嘆一句,世間美郎君皆是斷袖,怨不得一直嫁不出去。
可惜樂正绫絲毫不覺有何不妥。
“那麽,洛公子現在是随我一道,還是讓我把你送回公主府?”低低的聲音,聽來根本容不得洛天依選擇。
“你……你先放開我。”洛天依的臉燙成了烙餅。
溫熱的氣息送來輕笑聲脆響,一直攬着洛天依的手松開。洛天依第一次發現,要讓自己的臉由白變紅,竟是那般容易的一件事。
“去名香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