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
“小将軍受傷了?”縱樂正绫将手斂在袖中,墨清弦還是嗅到了血腥味。
樂正绫點點頭,并不多說什麽,只擡起右手,任墨清弦察看自己的傷勢,另一只手下卻悄悄把玉佩遞回給洛天依。
“北冥有魚,其名為鲲。”玉佩潤澤的光逃過了墨清弦的眼,卻被另一個乍然出現的身影收入眼底。那人的聲音很沙啞,稍加注意便能聽出來是在刻意地掩飾本音,只是那本僞聲奇跡般混于一處,不精通此道的人根本無法辨別。
“你是誰?”來人雖蒙着面,身上卻沒有敵意,也沒有方才那個孩子帶來的詭異之感,但他的黑衣讓洛天依仍有些後怕。洛天依隐約記得,她應該在哪兒見過這個人。
黑衣男子只是沉默,一個箭步跨至洛天依身旁,出其不意搭上她手中玉佩。
由于剛從樂正绫手中接過,洛天依不及收力握緊,只能眼睜睜看着玉佩自手中抽出。但在與男子的手兩相接觸時,洛天依感覺到那人的手向後縮了縮。明明是個男子,卻不喜歡與人接觸?有些意思。
“閣下瞧來與方才那孩子并不是一路的,何苦為此?”樂正绫在墨清弦匆匆為她處理了傷口,立刻抽下背後長·槍橫在了男子面前,具有威懾性的目光冷冷掃過男子,像一柄銳利的刀。
果不其然,男子後退一步,卻仍緊緊地握着玉佩,“請绫将軍不要為難在下,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洛天依将男子細細打量了一番,與記憶中所有見過的人比照了一遍後,終于在他第二次開口時認出了他的身份,“本宮可不記得大人是墨丞相身邊的人。”
沒有叫出姓氏,也算是給那人留下了後路。可那人卻是執迷不悟,一步步往後退着。而另一邊樂正绫的槍鋒,便也朝男子越逼越近。
樂正绫是天生的左撇子,只不過因為父兄的教導慣常用右手罷了。因此,不同于右手的知進知退,樂正绫的左□□法相當狠絕,出手必見血。若非在戰場上,平日裏少有人能讓她換用左手使槍。
男子深知自己難以全身而退,索性停了後退的步子。未被遮擋的眉眼間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竟是閃過一抹戰音的影子。
“大人若将玉佩奉還,本宮就當此程不曾見過你。”清越的聲音中溫婉不再,反是換上了朝堂對峙的語氣。能讓洛天依這般說話,男子必定不是普通人。
男子将目光投向洛天依,微眯了眼,似在心中慎重忖度。片刻後,男子随即湊到洛天依耳邊,冷刃險些劃破男子的頸。
“我需要拿這玉佩向……交差,”唯恐沒有說清,男子還特意揚聲再補上一句,“放心,這件事只對你們有益無害。”
洛天依也在權衡,不同于樂正绫和墨清弦,她知道男子是誰,也知道憑男子的手腕絕對掰不過自己,但洛天依不可能付于全然的信任與他。
只是,事情出現了一個轉折,男子耳語中有個幾乎隐去的稱謂,只刻意地給洛天依聽。然後,洛天依下定了決心。
“若事情辦不好,大人該知道自己的下場。”洛天依示意樂正绫放男子走,她用人不疑的大膽風格确實承襲了帝王家的氣質。不過,說是用人不疑,權衡之後就會發現,橫豎遭難的都不是她。放着這便宜買賣誰不做
只是一一
“不能把玉佩給他。”果然,墨清弦也摻和了進來。樂洛二人估計的不錯,看到玉佩,她必不會無動于衷。
男子對墨清弦倒是頗為不屑,曾幾何時,他曾見過墨清弦,陰差陽錯地得知她的身份。要知道,這個女人可不是外表看來的隐居藥師的清逸純良,“姑娘還是不要說話的好,莫忘了自己姓什麽。”
男子說完便走,樂正绫因為洛天依眼神示意,收了槍不曾将男子攔下。只有墨清弦,一人愣在原地。男子說得沒錯,墨姓的确引人懷疑,可那麽多年過去,哪怕她對自己這名字恨入骨髓,就是舍不得改。
墨清弦知道名字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尤其是碰到樂正氏和洛天依這樣的人物時。她救洛天依時便曉得,但那是她的罪,她擔着。
“我确實曾與墨許有些交集,或者說,我曾是墨府上的人。”墨清弦開口解釋。如果此刻在她面前的是樂正龍牙,她定然不會開口解釋,那個人明白她,只是墨清弦眼下面對的是樂正绫和洛天依。她一介草民,生則生死則死,除了覺着坐不尊上而死有些可惜外,自是不懼兩人的身份的。可墨清弦的原則畢竟在那兒,她不想被兩個小妹妹誤會。
“你們可以疑我,可我現下除了從墨府學到的治病救人的本事,與那老賊沒有任何關系。”老賊一詞說得咬牙切齒,倒讓洛天依有些吃驚。她原以為,墨清弦會……倒戈。
“墨姑娘,我們……”
“我們不疑你。”這時反是樂正绫拿出了該有的果決,她本不是懷疑墨清弦,只是怕墨清弦與要刺殺洛天依的孩子有所牽連,一時心軟壞事。況且就算疑她,洛天依也需要她繼續醫治。這世間有太多的不可說,長兄是,昔時陪她出生入死的弟兄們是,洛天依墨清弦也是。她容忍他們的秘密。
洛天依将這樣的樂正绫看在眼裏,那是将士們心中果決直爽的绫将軍,心懷天下的樂正府大小姐,一言一行都能想到所有人。可心底,終掠過一絲不忍。阿绫總這般真心待人,換來的是什麽她的利用,龍牙和老将軍的利用……方才自己,似乎還說了些過分的話。當然,那是她覺着過分的話。這不是她的初衷。
從墜崖後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樂正绫起,洛天依就想告訴樂正绫,她所謂合作都是幌子,樂正龍牙出征,墨丞相越逼越緊,我只想有個借口護着你,讓那老狐貍知道你站在我這邊,不敢妄動。可,誰信?這蹩腳說辭,她自己都不信。
或許樂正龍牙沒有說錯,她洛天依是何德何能,只會将阿绫這樣優秀的女子扯向陰暗殘忍的權謀争鬥中
于是,又扯回了方才的尴尬。
洛天依自問不是個喜女風的荒唐公主,但她對樂正绫……她不能承認!待烽煙消盡後,阿绫就會嫁人,生子,成為任何一個風光的王公弟子家的貴婦人。而她,只許做好她的公主。
可哪怕是一個擁抱都會牽動洛天依身上詭異的寒毒,她為自己想好了後路麽?不知道……
說到擁抱,眼看面前這一堆亂得夠可以的事告一段落,樂正绫很自然地攬過洛天依。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只是因為洛天依身上有傷,并不宜久站,樂正绫也就以自己撐着她。
洛天依下意識想躲,卻猛然想起樂正绫手上的傷,也就任她帶着自己上馬。
馬上,仍然是樂正绫抱着洛天依。洛天依低着頭,看着礙眼的白紗纏在樂正绫的手上,心下只覺得愧疚,“你的手……”
“不打緊,墨姑娘已經給我吃了解毒的藥丸。”樂正绫答她,聲音很輕,有些飄忽不定的感覺。
“對不起,我……”洛天依很久沒和人道過歉了,她是公主,呆在她身邊還有小命在,就是她對得起你。可這次,她真覺得自己下馬去看那孩子是件蠢事。
“公主無需道歉,”樂正绫打斷洛天依的話,她不喜歡聽洛天依道歉,她也不是為了讓洛天依愧疚才替她擋下匕首的,“為臣護君自是應當。”
又是君臣這東西,洛天依倒更願意樂正绫一直是不顧君臣将她從馬車裏拉出時的模樣。那樣,也能讓她騙騙自己,她也是,有那麽一點點地喜歡她的。
“今日怕是走不了多遠,”樂正绫的說話聲依舊很輕,卻努力用清晰的吐字抹去言語間的無力,“估計趕不到官家的驿站,随意找地方住下了。”
“嗯。”洛天依點頭,眉卻斂了起來。她不是傻子,她能聽出來,樂正绫身上中的毒,沒有被墨清弦的藥壓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