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
天漸暗,樂正绫一行到底到了一個小城中,找了家客棧住下。
客棧掌櫃是個精明人,一看領頭的樂正绫的打扮,便曉得他們是官家的人,一張笑臉張羅着小二收拾出幾間房給他們住下。
本來,就當這樣安頓下來的,可不曉得是有意無意,那小二竟是記錯了房間數,分到樂正绫時,竟是已無房間了。掌櫃當時便急出一頭冷汗,一邊賠着不是,一邊在心下盤算着辭退小二等諸事宜,這蠢貨,好死不死偏偏怠慢了看起來最不好招惹的一個。
“阿绫可願将就一下與我同住?”洛天依看着掌櫃胡子都要拈斷了,終是忍住笑開口。
“這……”樂正绫沒料到洛天依會這樣說,一時猶豫起來。其實,若洛天依不說,樂正绫是打算和掌櫃說讓她和阿钿或墨清弦同住的。
“只說願與不願。”碧色眸子盯着樂正绫暗中扶住身後牆壁的手,洛天依可等不得樂正绫這般磨磨唧唧。這家夥,要逞強到什麽時候?
“那,委屈公……小姐了。”樂正绫低頭應着,努力抵抗着身上莫名的不适,沒想到那小孩子刃邊沾的一點兒東西就有這麽大的效力,若與洛天依耗下去,她估計自己得直接倒在地上。
那掌櫃倒沒察覺什麽異樣,只松了口氣,感嘆這位女将軍旁邊的大小姐不僅氣質非凡,心腸也天仙似的好,登時覺得是菩薩下凡,巴巴地要去給自家老娘房裏的觀音像上兩柱香。
“掌櫃的,能否教小二備些飯菜和熱水送來?”洛天依拿出一錠銀子遞給掌櫃,她的目的在将人打發走,自然也不顧這錠銀子是否連她們接下來幾天的飯錢都抵得。
“馬上就到。”洛天依出手闊綽,掌櫃的自是高興的,本來就帶着笑的臉幾乎要開出花來,匆匆收好錢就去吆喝小二。
支開掌櫃,洛天依伸手去拉樂正绫,因着心下怕樂正绫不願教人看到她這般模樣再逞強,也不曾喊阿钿來幫忙。奈何洛天依自個兒也是個需要扶持的人,就這樣,兩人幾乎是相互撐着進了房間。
“我去叫墨姑娘來。”洛天依把樂正绫放在床邊便要去找墨清弦。她隐約覺得事情有些蹊跷,墨清弦的醫術她看在眼裏,樂正绫血中的那抹紫淺淡得很,加上之後她立刻以絲帕簡單處理,能夠融入血液中的毒已經微量得不能再微量。若是一般的毒,墨清弦的藥怎麽會解不了?
轉身,卻有一只手拉住洛天依的衣袖。
“不需要……”樂正绫的聲音簡直輕得快成一團雲霧,只需一口氣便會被吹散,可那份不肯示弱的倔強卻還在。洛天依反手握住樂正绫的手,那手心的冷汗帶着刺骨的寒意。洛天依覺着,她仿佛感覺到了某個時刻自己的溫度。怎麽說呢,這冷應是六月的雪,不該出現。
除了洛天依自己身上,她那隐秘的寒疾,這種非為常人的寒冷,早該在洛朝絕跡了。
怎麽回事?據洛天依了解,墨許身邊,明明就沒有善于制毒的高明之人,他哪裏去找這般難纏的毒物呢?可是,墨清弦也說過,她的醫術……
洛天依只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樣,那刃上的毒,千萬不要是……闌珊。
那是洛天依不願想起的東西。闌珊,取自南疆的一種喚作“傾”的蠱。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這世間确實是有蠱這種東西的。
傾,本與人無害的東西,可一旦将生于水中的它置于火中燒灼,留下的灰燼便是世間最烈性的毒。但說是烈性之毒,闌珊卻不會要人的性命,只是憑着一記獨特的誘因,不斷地折磨中毒之人,直至那人再也無法忍受,自行了斷。
想到這兒,洛天依趕忙拂起樂正绫的鬓發察看她耳後。說來有些可笑,闌珊發作時侵入人骨髓的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冰寒之氣,它的标志卻是病患的耳後的一枚血絲絞成的緋紅火紋,像一盞殘餘的燈火,燃燒着中毒之人殘餘的性命。所以,墨清弦在初見洛天依時,才會特意指她耳後。
萬幸的是,什麽都沒有。
那麽,便不是闌珊。洛天依松了口氣,卻因為拉扯的動作使袖中掉出一張紙片。洛天依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收過這張紙片。換句話說,她根本不知道是誰給她的。拾起紙片,隽秀的字體是陌生的筆法。
汝血即解藥。
久病成醫,洛天依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麽。害一人,而益衆人,這是闌珊的另一個特點,也是它雖為邪物禁術,卻得以流入中原的原因。
融入闌珊的人血,是世人夢寐的靈藥,雖沒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卻能解世間最難解的毒。從某種意義上講,身中闌珊之人,是打家具的木料,承四時風露,将雨夜雪天中的驚懼惶恐長成枝幹,最後卻還得為了滿足人們的需要而被砍刈。
當然,這些是洛天依偶然從古籍了解到的,實際如何她也不曾見過。但如果要解樂正绫身上的毒,這個法子值得一試。
素手自頭上取下一枚簪子,抵在纖細雪白的腕子上,毫不猶豫地便是一劃,一條隐約的紅線随即滲出一粒粒血珠,彙成一道更粗的紅線。
眼下樂正绫已然熬不住昏睡過去,纖睫微垂,卻緊緊咬住泛着異樣蒼白的唇,清朗眉宇間透着掩不去的戒備。人在眠中是最為脆弱的時刻,可那冰涼的指尖卻還是無意中躲避着的洛天依的觸碰,這是習武之人才會有的警覺,樂正绫在随樂正老将軍征戰的日子裏,為了在無情的刀劍間活下來,身上挂了彩卻不得不咬牙沖出重圍時,被迫養成了這般的習慣。
那時候,她只有十五歲。
現在,她也不足雙十。
上蒼待這女子公平卻又不公。
洛天依寧願樂正绫是朝中其他大人們府上那些只曉得簪金衣錦的世俗姑娘。那樣,她便無須男兒般持刀劍,舞槍棒。不必像自己一樣,放下普通女兒家慣弄的風花雪月,為這個朝而生、而死。更不必,向自己這種素來薄情寡義的帝王家中人盡忠。
“呵,绫……将軍,對不起。”不知不覺間,血順着洛天依的腕子滴落,在青灰的石磚上開出幾點深緋的梅花。洛天依這才回過神來,但樂正绫現在這般,叫她飲自己的血解毒只怕是不大現實了。這可如何是好,好容易劃開的口子,難道要等着結痂不成?
“我說了……不需要你道歉……我……”破碎的呢喃自牙縫間擠出,洛天依一驚,回頭卻發現那緊阖的眸并未有打算睜開的跡象。她夢到了什麽,是自己麽?洛天依自私地希望是這樣。
低低的聲音還在絮說着什麽,遲疑了片刻,洛天依向那蒼白的唇瓣稍微靠近,才聽得那句話是,我只怕那時我護不得你周全。
洛天依不太明白,為何樂正绫的話總會觸動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如同一顆小石子投入一汪秋水,表面也許看不出,那微微泛起的波紋卻是自知的。當然,彼時不會有人告訴她,那是因為情淺之人,恰恰常會耽于深情。
微寒的氣息萦繞在耳邊,樂正绫的呓語是一把鑰匙。鬼使神差地,洛天依低下頭,輕吮自己的傷口,然後,湊上面前蒼白的唇。
柔軟的唇瓣相接,試探着挑開貝齒,洛天依小心向樂正绫渡着自己口中溫熱的甜腥,她努力提醒自己這只是在喂藥,兩個女子之間什麽都不會有,況且樂正绫也不會知道。
但那抹微甘的清涼還是讓她腦子裏有些迷糊。
亂了呼吸,亂了心跳,亂了本就紛亂如麻的思緒。
自己的指尖也染上了與對方同樣的涼意。
因為有雙唇堵住,渡去的藥血被樂正绫悉數咽下。早已,咽下。
可就是,舍不得離開。
舌尖不經意的相碰,在秀面上撩撥出一抹紅霞。
洛天依只想将這片刻拓展為永恒。
然而一一
“客官,您的飯菜。”一陣輕快的叩門聲響起,是送飯菜來的小二。
洛天依猛地放開樂正绫,穩了穩自己的氣息,以盡量平靜的聲音回答,“先放在門外罷,待會兒我自出來取。”
作者有話要說: 咳~點到為止,點到為止,畢竟應該是绫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