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
“煩請殿下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誰。”
這是玄元歌護送戰音走前留給言和的話。她不大明白這些人究竟在想些什麽,在她眼中只有兩種人,一是友人,一個陌路。前者是一世相忠,甘苦與共;後者則共取所利,逢場作戲。言和殿下和主上應是最要好的友人,至少,玄元歌從未見過戰音對旁人,像在西燕王宮時對言和那樣笑得溫柔。只是,如今,為何變成了這樣?玄元歌想問戰音,戰音卻只是一路的緘默無言。
戰音覺着言和騙她,将她當作攬下權力的工具,在西燕取得立足之地的墊腳石。可說到底,起兵的,是她,戰敗的,是她,覆了朝楚的,也是她。說到底,不過是因為戰音自己輕信了言和,并且是,深信不疑。哪怕過去數年,她也仍然信她,直到那把刀架在自己脖頸邊。
“你們間,已經注定殊途了。”将戰音送到洛軍軍營不遠處,玄元歌不得不停步。臨別前,她這樣對戰音嘆道,也算是對戰音的告誡。戰音一直覺得玄元歌是個睿智的人,雖說從小到大那家夥挂在嘴邊的口頭禪就是“真是不懂你們在想什麽”,可她說出的每一句話卻又将一切辨別得分明。
注定的殊途麽?戰音的腦海裏一直回旋着這句話,那麽,便容許她,先作這個叛徒。
心下打定了主意,戰音一到洛營便故意讓樂正绫看見自己,因此樂正绫才會向樂正龍牙推薦她。待到龍牙召見時,戰音只一番欲領還推的說辭,便順理成章地留在了軍營。
只是,身為洛天依護衛的戰音到底有些放不下洛天依的安危,于是她決計去洛天依處看一眼。
事實證明,戰音的擔心不過庸人自擾。在見到洛天依旁邊那副精致而堅定的眉眼時,戰音便立刻知道,會有人将洛天依護好,她只需要思考如何對付言和,對付西燕。可為什麽,一想到言和,她的心中還是有那麽一絲的不忍呢?
小小的不忍,若任其滋長,可能會變成不舍、猶豫,這是兵家大忌。
戰音阖上眼,腦中浮現着一張張她在洛朝所見過的面容,永遠一副沉靜若水的微笑的洛天依,不失大家風範卻又能笑得爽朗的樂正兄妹,盡職得有些可怕的阿钿,還有那個慣于看熱鬧的黃衫女子……她對她們已許下拒燕守洛的承諾。
有些事,就像樂正绫與洛天依的合作,一但開始,容不得就此罷手。
數十裏外的樂正绫不會知道戰音想到了她一一她現在正忙着護好懷中那一團淺灰小球的安全。
本來,樂正绫還是同押糧時一樣騎着馬在前開路,不料離開洛軍駐地沒行多遠,阿钿忽然從馬車中探出頭來,頗急切地喚着樂正绫。樂正绫不得不因此勒馬稍稍壓下速度。
待馬車趕到樂正绫旁,阿钿忙将手中物什遞給樂正绫。
那是一杆斷箭。箭杆的斷面還算整齊,應是在飛來的過程中被利刃一擊斬斷。樂正绫索性停下,跳上馬車掀開幕簾,卻只見洛天依若無其事地端坐其中。如果不見她微掩住左臉的絲帕,樂正绫或許真會認為什麽都沒發生。
絲帕上部分血跡已變為淺褐色,但還有血絲漸漸滲出。樂正绫拉開洛天依拿着絲帕的手,那白皙的肌膚上一道半指寬的血痕不淺。她能想象,若沒有截住箭的利刃,這箭大抵已經穿過了洛天依的眉心。事情變得稍微有些詭異了呢,樂正绫斂眉,有人埋伏在暗處要殺洛天依,卻又有人要護她。
想到這裏,樂正绫心下突然泛起一絲異樣的不悅,她不甚注意,也說不清是為什麽。許是為要殺洛天依的人,許是為要護洛天依的人。
“繼續呆在馬車裏,還是随我一道?”說話間,樂正绫半個身子已探入馬車內,等待着洛天依的回答。
“啊?”洛天依一時摸沒清樂正绫的意思,只愣了愣神,不解地看着樂正绫。
這個……蠢姑娘。
難不成那身為政客的機靈勁兒被一路的風沙消磨幹淨了?樂正绫嘆了口氣,直接把洛天依拉出馬車,将她置于自己的馬上。樂正绫就坐在洛天依背後,拉住馬缰的同時,洛天依也被她整個圈在懷裏。
“你……”放肆。樂正绫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洛天依想說什麽。只是若仍将洛天依放在那馬車裏,或許下回再掀開馬車的簾子時,她便可能是一具冰冷的屍身。洛天依的安全要緊還是禮節要緊,在樂正绫心中,當然是洛天依的安全更要緊,所謂君臣之禮先給她見鬼去罷。
洛天依不會騎馬,窩在樂正绫懷裏不敢動彈。樂正绫不得不出言勸慰,“兒時公主亦不會騎馬,這般讓我抱着,可曾有過危險?”
洛天依似乎也覺得自己這般沒出息的舉動丢臉得緊,頰上漸漸緋紅,向後靠了靠,低頭悶悶地回答樂正绫,“不曾。”
好像把一個害羞的孩子抱在懷裏的感覺,樂正绫輕笑,洛天依這樣當真……很是可愛。
只是正當樂正绫這樣想着的時候,懷中的灰色小球卻瑟縮了一下,再次開口,“不對,有的。”
細細的聲音中帶了一絲顫,所幸不是能讓人聽出來的程度。現下這般狀況,于洛天依而言,着實是危險得緊。不消對鏡自照,洛天依也能想象出自己耳後火紋紅豔得滴血的顏色。
“何時?”樂正绫想也沒想便問。
“自是現在。”
洛天依張了張嘴,回答的聲音卻先她一步在樂正绫身後響起。
不知什麽時候,墨清弦已到兩人身邊。
本來,墨清弦當同洛天依一道坐在馬車裏的,奈何她死活不願,樂正龍牙也就給她備了馬匹。可惜這位醫者姑娘騎術不佳,一路總也被落在後面。因為方才的插曲,樂正绫行路略有耽擱,墨清弦才得以追上她。
樂正绫不解,轉過頭來問洛天依,“現在?為何?”
“因為……”洛天依一時語塞,總不能讓她将墨清弦的告誡說與樂正绫聽罷。然而,自指尖而起的異樣的寒意卻又是那樣分明地提醒着她,再不想辦法,便來不及了。
“許是她喜歡你,現下離這麽近,怕你瞧出來呢。”墨清弦玩笑似的待樂正绫說,卻并非只給她聽。她的眼睛很尖,加之她太熟悉洛天依身上的這種病症,一眼便知道洛天依寒疾犯了。
洛天依聞言,擡頭看向墨清弦,那人還是悠哉游哉的模樣。只是縱她語氣再如何随意,洛天依也知道她在警告自己,不可動心。
墨清弦的話在樂正绫聽來有着另一番意思。墨清弦該承認,除了身為醫者的該死責任心,她确是有些看不慣這兩人。在墨清弦第一次見洛天依,聽她抓住救命稻草般喚着“阿绫”的時候,她就曉得這位小公主存的什麽心思。
這般的情感,不該存在。
這本是墨清弦要提醒洛天依的話,可大抵洛天依和墨清弦都不曾考慮到,她們的身邊,看似從未在乎過她們對話的樂正绫,有一天也會小心地分辨她們言語的真假,窺探着她們欲蓋彌彰的深意。
君臣無別,男女有別,不在其位,慎宜自重。就算洛天依不擺出公主身份壓人一頭,你樂正绫終究是個女子。
可就算樂正绫能聽懂信墨清弦的話,又能怎麽樣呢?她自知,她從來不過是這些人手下言中的棋子……
“墨姑娘休得胡言,公主豈會行這等有悖人倫的大逆不道之事,”義正言辭的話,樂正绫知道,她們三人中至少有一個想要聽到這樣的話。只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樂正绫期待着洛天依的否認。
懷着的人兒卻遲遲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