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
洛天依一行一大早便啓程了,由于無需護糧,加上軍中本就缺人手,且還有樂正绫一路相護,歸程只帶上了來時一半的人。
與敵軍僵持了很久了,樂正龍牙近來正籌劃一輪奇襲,對送行之事未能分出太多精力,故送行的過程很簡單,不過兩盞薄酒,幾句叮囑。軍士們大多在崗位上,來送行的人亦是不多。送完人後,戰音才想起手頭上新得了一大堆事要做,匆匆趕回了營帳中。
雖着手忙起身邊的事,戰音卻有些心緒不寧一一她總有意無意地想到她到達洛軍軍營之前的事。
和樂正绫為了尋洛天依而跟蹤墨清弦時,戰音悄悄退回了崖下。原因很簡單,是因為她偶然看見的那抹白影。
戰音只是想見她一面。
從玄元歌口中聽到她的名字時,戰音就想去見她了。縱然,她們的關系已從友人成了仇人,也許未知的哪一次相遇就會變成兵戎相見。可畢竟,戰音曾低頭跪在她面前,說了那一句,願降。
先前說過,戰音所降者不是洛天依。縱戰音對洛天依再如何忠誠,第一個奪下她的彎刀,架在她脖子上,問她死亦或降的人,卻是言和。
這說來可就話長了。
戰音本不是西燕人,而是來自西燕鄰郊的一個小國朝楚。雖說洛朝在洛帝治下上下一統,西域外邦卻是連年戰亂不斷,朝楚雖自古尚武,奈何國弱兵稀,又有鄰邊好幾國觊觎,只得依附于幾國之中最強大的西燕。
彼時戰音的身份可不低,身為新任朝楚國主,為了顯示誠意,戰音不得不親自出訪西燕。可戰音不曾料到的是,一到西燕,她竟是被扣押軟禁起來,待遇更甚于階下囚。戰音這才明白,自己名為作客,實則是朝楚舊氏貴族交與西燕求和的質子。
彼時戰音年方滿十四,在西燕王看來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卻愣是在一名随她一道來朝楚的護衛的協助下殺了十七名看守,逃出西燕王宮。
西燕王終于意識到他眼中不具威脅的小丫頭實際頗有能耐。能者不除多為患,西燕王動用一大批人手才将戰音找回。可之後他卻似乎并不急着殺了戰音奪下朝楚,反而還放了那個叫玄元歌的護衛歸國,差她帶去一封言辭傲慢的信。
貴國主與七子言和相談甚是投緣,暫留住西燕王宮。朝楚貴族們惹不起西燕,只能惶惶接過信諾諾答應着。他們算盤打得甚好,戰音沒了,還可以立新國主,但若拂西燕王的意,到時國沒了,可找不到多的地方給他們做窩。
戰音呆在西燕王宮,她深曉昔日在朝楚身邊那些自诩自己舅父叔侄的是副什麽德行,指望他們,還不如盼着天上能砸一顆彗星下來,正好一把火燒了西燕王的寝宮。可戰音也知道自己于西燕王來說尚有利用價值,只要能把握好機會便可保下性命,也許還可以再次趁機逃走。
保命最要緊的,就是避開風頭,這一點戰音籌劃了很久。就在她一刀解決了與她相看兩相厭的看守的當晚,西燕王終于下令将她送去了偏院。在那裏,戰音遇到了言和,被所有人遺忘的十六公主,一個意料之外的出現。而到現在,若有如果,戰音只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遇見言和,像別人一樣将她遺忘在偏院。
言和……十六公主。
戰音嘆了一口氣,擡手揉了揉因久久凝視着地面而有些幹澀的眼睛,自手邊抽了張地圖來看。可心下早已亂成了崎岖的山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麽,戰音只有收起地圖,又陷入了沉思。
如今的七皇子言和是個女子,說出去大抵只有說書的先生信,可事實如此,真正的七王子死在戰音的刀下。因為巧合地重了名,十六公主言和頂替了他的位置。
然而要說的重點不是這個。那日戰音回到崖下,如她所期,那一抹白仍然等在那裏。撥開草叢,那雙呆呆看着她的眸子,驚異,歡喜,還有……警惕。
“戰音。”那人收回目光開口,卻是很平靜的語氣。
戰音莫名地覺得這樣的言和很像洛天依,提醒着她兩人早已不是同一陣營。戰音突然有些明白那樂正绫站在洛天依旁邊時的感受了,愈是相熟的人站在這些生來便精于權謀的人旁邊,便是愈加的戰戰兢兢。可戰音畢竟也是那樣活過來的人,因此她定定地看着言和,“那些黑衣人,是你的人?”
言和點頭,卻沒有任何理虧的意思,她們是對立的敵人,不盤算着殺了對方,難道坐在一起下棋。可戰音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你不能殺洛殿下。”
“為什麽?”言和說着,晃了晃手中一支精致的珠釵,那是她在在樂正绫走後撿到的,“可我是西燕皇子,她是洛朝公主。”
“因為我還活着,你沒有殺洛殿下的理由。”
“若我說殺她不是因為你呢。”言和的話語輕輕掐滅了螢火一般的希望。
不是為了自己,那又是為了什麽,戰音連猜都不需猜。這就是為何在她讓玄元歌傳信後,還會向徵羽摩柯請求護衛洛天依的原因。有時候,人心,根本不必多想,一猜便知。就像那時戰音告訴她西燕王要自己向洛朝挑起戰事,她也只是緘默着送她出征。
“那今後,便只能兵戎相見了。”
“我是她的護衛。”說來戰音并不喜歡多說話,開口便證明她在猶豫。然而這些日子她卻在反複地重申着她是洛天依的護衛,向玄元歌,向徵羽摩柯,向言和……抑或是,向自己。是的,戰音提醒着自己,國仇家恨是不能忘的,洛天依待她的恩情,她必定要報償。
“洛殿下……”言和只覺得那句洛殿下聽着無比刺耳,卻忘了明明是她,要推開戰音,“你曾說你們朝楚人只降一人。”
“朝楚王族的信用,也不過如此。”
說過只降一人。言和日夜習武只為打敗戰音贏得的那份朝楚王族的寶貴忠誠,最後卻被戰音悉數給了那位說不定連刀都拿不起來的洛朝公主。
“你與我提朝楚?”戰音臉上突然有了怒意,“朝楚早滅了。”據說,還是你親手接過我那位好叔叔奉上的國印。
因為身不由己,昔日戰音的臉上除了隐忍便是淡漠,言和從未在那雙海藍的眸子中見到過這種幾乎能将人灼傷般的怒火,一下愣在了那裏。戰音卻接着說了下去,“現在的我,不過曾是洛都內幾乎被斬首的亡家之人。”
“洛殿下不是我所降新主,而只是願意救我一命又收留我的人。”
“因此,你若要殺她,我們便在對立面。”
“但只要我在,你休想動她分毫。”
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像嘲諷,提醒着言和,你想推開別人,先看看自己是不是早已為人所棄。戰音說完便憤憤轉身,言和趕上前去,抽出她背後彎刀,寒光一閃架在戰音的肩上,“與其讓你回去,不若殺了你。”
戰音不能回頭,不能走。這麽決絕?戰音冷笑,當初她真是看錯了這個人。她後悔方才自己還心心念念想來瞧她一眼。
正在這時,一把飛刀忽然打在言和的手背上,震落了她手中的彎刀。不遠處有人匆匆趕來,緋紅的發縱在夜色裏也極易辨認。
玄元歌三步并作兩步擋在兩人之間,看了看戰音,又看了看言和,目光在一瞬間變得冰冷,“殿下可看清了你揮刀所向之人?”
玄元歌在将飛刀丢給樂正绫後,還是忍不住到了崖下。誰知在她猶猶豫豫到了崖下後,看到的竟是言和殿下與主上對峙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