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
老狐貍?
樂正绫明白洛天依在提醒自己許下的承諾。她知道,洛天依一直在等待時機抓墨許的把柄,但只要朝堂上有洛天依在,墨許便不會輕易妄動,而現在,洛天依離開了那麽久,老家夥絕對不會放過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是該回去對付墨許了。
“丞……”樂正绫說什麽,帳外的聲響卻打斷了她的話。
“我說,前面那個?”
似有人在喚着另一個不知為什麽正出神的人兒。比起軍中其他人多幾許閑散的語氣無需辨認,除卻墨清弦,不會再有其他人,“再往前走可就是公主帳中了。”
聽起來,這墨清弦着實是好意在提醒那人。可惜,話落在那人的耳中,幾乎如同沉入水底一般,沒有任何回響。又過了好一陣,才聽到那個人的回答,“我本就是來找殿下的。”清朗的聲音是個女子。
“戰音?”
洛天依随着樂正绫的話朝聲音的方向看去,阿钿會意,急忙跑去帳外,将那兩人請進了進來。
說實話,洛天依對戰音的出現很是吃驚,她沒想過戰音會在這兒,因為從醒來到現在沒有任何人談及這個顯眼的白發女子。況且戰音也不曾來見洛天依。
樂正绫面上也略有些許訝色,那日在崖下,她本是和戰音兩人一道跟着墨清弦。可走到一半兒,樂正绫無意間回頭看時,戰音卻不見了。那時樂正绫想去尋戰音,然而眼看着墨清弦愈走愈遠,她不得不先将戰音放下,加緊步子跟上墨清弦。
之後樂正绫也派人找過戰音,卻一直沒有她的消息。直到昨日,部下無意間說起在軍中瞧見一抹銀白,樂正绫才确定戰音也跟着到了軍中。只是一直沒能遇見她。
只有墨清弦,看戲般勾着唇,好笑地瞧着面前這幾個人大眼瞪小眼。
戰音倒是不甚在意墨清弦,只在洛天依面前站定,抱拳施施行禮,“公主可是明日便要啓程回洛都?”
洛天依不回答戰音,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戰音垂下眸子,沉吟片刻,進而再拜,“那麽請殿下恕我不能一路相護了。”
“嗯?”
洛天依向戰音投去略顯不解的目光,戰音卻只低着頭回答洛天依,“方才樂正大将軍找過我,言說軍中尚缺人手,有人推薦,令我留下。”
“那便留下罷。”洛天依也沉默下來,很久才落下一句話,卻聽不出有什麽特殊的語氣。她深知,戰音現下畢竟是披戎甲之人,軍令大于君令。可是……
“可是戰音,若你不想留下,本宮……”
“請殿下放心,”戰音已猜到洛天依想說什麽,情急之下直接打斷了洛天依的話,她怕的便是洛天依誤會,“朝楚之人一諾千金,戰音既降洛,自會視洛為己國護佑。”
戰音并不只是在向洛天依表示忠誠,她的話亦是說給樂正绫聽的,她曉得,樂正龍牙口中那位舉薦她之人便是樂正绫。中原人有一句話叫作,士為知己者死。戰音身為戰俘,無談報國之志,但她身上背負着國仇家恨,非對洛朝,而是西燕。雖然為了報恩,戰音自願擔起洛天依的随從護衛一職,似乎放棄了手刃仇人的機會,然心中遺恨無時不在折磨着她,令她死難心安。她不知樂正绫是否看出她報仇切心,但她還是想以“示洛為己”的承諾謝過樂正绫為她提供了機會。可聽到戰音的話,有人卻顯得更為驚訝。
“你是朝楚人?”墨清弦瞪大了眼。說到朝楚,這眼前的白發,彎刀,女子,讓她想起了一個人,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嗯,大抵……算是吧,”戰音顯然不大明白墨清弦在想什麽,然而她還是回答了這個古怪的黃衫女子,只是語氣有些像輕淺的嘆息。接着,戰音又把目光投向洛天依,“因此,西燕于戰音而言便是死敵。”
洛天依看着戰音,眉尖蹙起又舒展,然後再一次緊蹙,好半天才頗有些鄭重地開口,“洛天依,在此謝過了。”
在場的另外二人對于洛天依的道謝只覺莫名其妙,她們一個久居邊地,一個曾與之交戰,都知道朝楚人一生至多只降一次,絕不叛主。天經地義的事,有何好謝?洛天依不打算向這兩人解釋什麽。只有她知道,戰音所降之人,不是她。并且她還知道,戰音若留下,定會與之交鋒。因此洛天依謝過她,謝她為她,叛主。
戰音領了洛天依謝意,轉頭看着樂正绫,“歸程中便麻煩绫将軍護好殿下了。”
就算不需戰音說,樂正绫也會護好洛天依。但樂正绫還是朝戰音點了點頭。
如此,便算已無事了,戰音在洛天依面前再拜退下。而對于一直旁觀的墨清弦,她不過碰巧看到戰音提醒兩句,本就無事,因而也一并退了出去。
帳中一時間又只留下兩人。
“阿绫,”沉默了許久,洛天依開口喚住打算請離的某個人,“戰音說的那位舉薦之人,是你,對麽?”
“是。”樂正绫很幹脆地回答,不知為什麽,她在洛天依漸漸沉下去的眸子中,發現了一絲隐隐的擔憂,或者說是,不忍。
“她是本宮的人。”洛天依看向帳外,目光似乎還能觸及到那遠去的銀白身影。
聽到洛天依的話,樂正绫覺得有某種異樣的感覺在心中蔓延,逼着她去反駁洛天依的話,卻又不是單純地為了反駁她而開口,“可她亦是我的部下。”
“你也是我的人。”
連洛天依自己都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說。明明是一樣的話,這回說出來,卻添上了一種奇怪的意味。
樂正绫也愣愣地看着洛天依,她在說什麽?或者,自己聽出了什麽?
“我失言了。”洛天依輕咳一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到平時靜若秋水的狀态,“本宮是指,戰音曾是本宮的人,你就這般貿然信她,委以重任,恐是不妥。”
“那公主可信戰音?”樂正绫反問洛天依,頗為随意的樣子。心中卻暗暗自嘲,一切,不過是她自己多心。
可信戰音?洛天依遲疑,然後點頭。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信或不信,她從來就沒給過誰完全信任,哪怕是她的貼身侍女阿钿。至少,在她清醒的時候不會。
“那麽便無不妥了,”樂正绫垂眸,阖上眼複又睜開,纖長的睫蝶翼般舞,“我不知她是否可信,但我信你。”
一一但我信你。
洛天依覺着自己心跳似漏了一拍,眼前這個人,她說她信自己。哪怕洛天依曉得,這信任不過是因為她們要對付共同的敵人,她也莫名感到歡喜。有些話,聽在有心人耳中,總是會有不一樣的意思。
只是一一
“抱歉,我有些累了。”洛天依卻下了逐客令。
樂正绫也自知自己方才說了些什麽,會意告退。
阿钿早在戰音來時便已被支出去,偌大的帳中終于只留了洛天依一人。瘦削的身形站立不穩一下子跪在地上,加上之前墜崖才見好轉的傷,溫熱的血漸漸從嘴角溢出,接觸到冰涼的肌膚又随即涼透。這回,洛天依竟是連撐住自己的力氣都沒有。
洛天依又想起墨清弦的警告,不可動心。
可如果能死在這場歡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