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玄元歌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去多管閑事。乍然而起的好心?舊時主上的警告?又或者,都不是,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該聽誰的。
說出來大抵都沒有人信,玄元歌此次一行,是為了殺洛天依,但這次并不是因為言和,而是……洛帝之命。
就在玄元歌見過戰音後,得到了這道密令。送信的那位面無表情地宣讀密令,尖尖細細的聲音卻聽不見任何起伏,仿佛已經習以為常。玄元歌不得不感嘆,中原人的心思真是可怕,明明有一句話叫做,虎毒不食子,這洛帝竟也能狠下心下出這種命令。
可問題在于,玄元歌已向戰音保證過她的人不會再動洛天依分毫,而洛朝護軍副尉這個位置她現下必須保住。洛帝的命令她推托不得,主上的願望她又豈能違背?因此,玄元歌只有不斷沿道旁小路迂回繞遠,延期再做打算。
只是沒想到言和在得了戰音還活着的情報後竟依然不收手,玄元歌不幫言和,卻也未嘗幫洛天依,只看着她被圍,又看着她逃走。
可洛天依那頭淺灰的發實在太過惹眼,雖是侍女打扮,卻還是有不少人跟上去。
玄元歌也跟着洛天依,不過隔得更遠些。不知為什麽,看慣了争奪厮殺的她看見那抹倉皇奔逃的背影竟有些不忍一一那分明是個努力尋求生機的少女,而那些能夠護持她的人,沒有一個在她身旁。甚至,洛帝還想……殺了她。
忽然地,玄元歌就想上前去解決掉那群追洛天依的人,可為了不被人認出來,她特意沒有帶她那柄極具辨識度的苗刀。幸而她身上還帶有一套新打的飛刀,五六支,其中一支還是中空的,本只是為避免與部下隔遠傳信不便。不過,以玄元歌的身手,殺人也足以。
前面的洛天依明顯跑得體力不支,趔趄着閃到一塊離她最近的山岩之後。只是這般不過掩耳盜鈴,她身後的幾個黑衣人照追不誤的。這時候,玄元歌的飛刀便派上用場了,擡手,出刀,幾乎不加以絲毫停頓,每一刀都一擊封喉。
黑衣人次第倒下。眼看着玄元歌就要幫洛天依将麻煩解決了,洛天依那邊卻出了狀況。洛天依躲藏的山岩後是山崖,不知怎麽回事,她好像沒站穩,腳下一滑。縱玄元歌動作再快,伸手去抓時也只能憑刀刃削下洛天依一縷發,眼睜睜地看着她從懸崖邊掉下去。
從這麽高的地方落下去必死,玄元歌從解決掉的最後一個黑衣人咽部拔出中空飛刀,她第一次冒着風險救主上以外的人。可惜,天之亡人,她是救不回來了。不過這樣一來,事情倒也變變簡單了,洛帝的任務玄元歌完成了,而她這回是救人不得,對主上那邊也有交待。
然而,當玄元歌回到先前她追洛天依時讓部下待命之處,看見一個紅衣鐵铠的女子騎着馬,一臉張惶地喚着“公主”之時,本打算不再管這事的她,再次地,莫名地握緊唯一一支飛刀迎上前去。
玄元歌記得這紅衣女子叫樂正绫,是大殿之上拜別洛帝押運糧草而行的護軍,或者,當年在戰場上模樣稚嫩卻幾乎生擒她的那個小女娃。
玄元歌本想自己引樂正绫去洛天依墜落的那個懸崖,奈何那丫頭騎着馬,玄元歌跑得再快也難抵良駒。眼看那柄長.槍就要掃到自己身上,玄元歌為求自保不得不将唯一剩下的飛刀投相樂正绫。
飛刀中是玄元歌對自己部下的命令,為避免旁人認出特意僞裝了字跡。陰差陽錯地扔給樂正绫,卻也正好将有關洛天依信息傳遞于她。
玄元歌自度她與樂洛二人當屬對立,平白無故幫洛天依已是義盡,再能做什麽也不過引樂正绫替洛天依收屍,這才縱身一躍躲入道旁。
而樂正绫跟随玄元歌的字條,馬不停蹄趕往西崖。她本以為這字條是黑衣人的什麽詭計,哪想一到西崖,看到的卻是橫陳的黑衣人屍體。
只是不見洛天依。
正在樂正绫疑惑之際,她突然發現腳下有一些混亂的足跡,其中幾個通到崖邊。樂正绫急忙下馬,跟着腳印,到崖邊查看。
崖邊土石有些許滑落的跡象,最後一個腳印處還掉落了一縷淺灰的發。不用想,樂正绫便知道發生了什麽。
洛天依若是死了,樂正绫護送不利,定是死罪。而生死未蔔,或許算不得樂正绫的罪過。
但當時的樂正绫并未想過這麽多,她只是回身上馬,打算自緩坡繞路到崖下。樂正绫只知道,若洛天依活着,自然是最好,若她死了,至少,她要将她的屍身帶回。
樂正绫一直明白,很多事情,從她拿起長.槍,随父出征那一刻起就開始轉變。明明當年應召入宮伴讀時,樂正绫一直是将洛天依小心護持着的,教習女官的責罰皆由她替洛天依擋下,先生罰抄的文章也是樂正绫一人連夜替洛天依抄完。但那時,樂正绫離開了洛天依身邊,未将她護好。
此後,她便再不能将洛天依護好。
這回,亦然。
待樂正绫輾轉到了崖下,已近日暮。可樂正绫四下尋找,卻只在折斷岩松下的地面見得一片凝固的斑駁血跡,哪有洛天依的影子。
樂正绫後退,腳下忽然踩到些什麽。扭頭一看,竟是幾只精致的珠釵。镂花的縫隙間卷着幾根發絲,同珠釵上的珠子邊兒一道,在夕陽裏被鑲上金紅色的光。像是鮮血染就,卻是更加奪目。
“樂正绫……将軍?”
不知什麽時候銀白長發的女子站在樂正绫的對面,墨藍的衣衫染上一抹晚霞。她的出現太突然,卻又一點兒也不奇怪。海藍的眸帶着怪異的驚詫瞧向樂正绫手中珠釵,“這是洛……呃,公主殿下,她……”
“如你所見。”
樂正绫自顧自撥下珠釵上纏繞的發。她雖有些意外,卻并不介意這身為部下的外邦女子無禮的直呼自己的名字,而尊稱洛天依殿下,“是摩柯派你來的?”
戰音點頭,算作承認。她上前,着手幫樂正绫尋着有關洛天依的線索。不時四下看看,偶然間,在荒草掩映深處,她隐約瞧見了一個白影。海藍的瞳孔陡然收縮,若她沒猜錯的話,那是……
“對了,绫将軍,摩柯軍師派我來時說過,離群之人不可久尋。”
“他倒是什麽都知道,”不過,樂正绫現下的這般毫無頭緒的境地,倒真讓她有些想念徵羽摩柯那只鬼點子頗多的小狐貍,“不走。”
“绫将軍……”戰音不會中原人佯死相勸那一套,更不會搬出恐樂正龍牙責罰擅離運糧隊明谏,只是用懇求的目光盯着樂正绫。樂正绫目光懶懶,朝重重掩映下的白影方向略瞥了一眼,終還是說了句,“回去罷。”
“戰音。”
走了一段路,樂正绫突然叫住戰音。戰音應聲看過去,樂正绫牽着馬,低頭仍打量着手中珠釵,“摩柯為何會派你來保護公主?”
“這……”戰音面露難色,眸中似有風吹過,忽然蕩起幾分波瀾,“戰音告訴摩柯軍師,殿下曾救過戰音的命。”
“是麽。”樂正绫不再說什麽,沉默一陣,又道,“那你又知我為何要護她?”
戰音搖頭。
“大抵是,”樂正绫唇角勾出不易察覺的微涼笑意,她的問題,其實她也不知道答案。入夜漸涼,有一絲寒氣透過衣衫侵入骨,就如同那時月下将冰冷的人兒擁入懷中,“我生來便應當救她的命。”